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春日 ...
-
李婧曾经悄悄去看过姜煜,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过得很好,李婧站得很远,在墙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
最后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当她撑不住的时候,她都会来看一看他。
姜煜在小城当过支教,去往很远的山区,山区里信号不好,他在那段时间都和外界断了联系。
杨林岭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外面处理一个离婚案。
她回:“我知道了。”
她好几天没看手机,待到案子结束后,她有些疲惫,才一一翻着新的消息,而她忽然看见浮窗里弹出的推送新闻。
“——灵丘县昨晚发生6.3级地震。”
鬼使神差的,一向不注意这些消息的她点开了这条浮窗消息,“此次地震造成极大的破坏与影响,山石滚落,许多房屋已经坍塌,救援队已经前往救援,其中曲源镇最为严重,由于是贫困村镇,里面大多都是老旧的房屋,地震来临后,房屋坍塌,许多村名来不及逃离……”
灵丘县。
曲源镇。
李婧脑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极大的不安,她立马退出点开和杨林岭的聊天记录,一时间怔住了。
这是姜煜支教的乡镇。
“——许多房屋已经坍塌。”
“——曲源镇最为严重。”
“——来不及逃离。”
李婧立即收拾东西,指尖滑着屏幕,在网上看起车票,但由于地震发生,车票都已经暂停售卖,李婧绷紧下颌,喉咙似乎被堵住了,焦急、担忧、恐惧,隐隐带着一点细微的期盼——希望他没事——他一定会没事的吧?他这么幸运,正是很好的年纪,一定会没事的吧?
她一一处理着,理智告诉她不要忽然消失,她得处理好所有还没有完成的事。
“我有点事,水水,最近事务所的事你问一下陈星,你们看着点……”
李婧颤抖着手打字,又一一删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看一眼,去看一眼确认他安全了她就回来,要不了多久了。
他会没事的。
然而另外一种可能,她想都不敢想。
手机上买不到票,车站也说因为地震停售,最后她坐了一个要路过那儿的面包车,面包车常跑这种长途,载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李婧低下声,“谢谢师傅。”
司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爽朗地笑起来,“没事啦,反正是顺路嘛。”
车上的乘客都很和善,一个奶奶问她:“小姑娘,你去灵丘干什么啊?那里刚刚发生了地震,可危险的嘞。”
“去找人。”
“谁啊?”
李婧:“我……”爱人。
李婧顿住了,她梗了梗喉咙,艰难出声,“我朋友在那里,我去看看。”
老人看着她的神情,笑了笑,“朋友?男的女的咯?”
“男的。”
“哎哟,”奶奶看着她,笑起来,“那可不是朋友是男朋友了吧?”
李婧摇头,“就是朋友。”
是不常联系的、怀着隐秘爱意的、她自以为早已经放下的朋友。
奶奶又说,“你放心,会没事的。”
李婧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她一定不会出事的。
然而她靠着窗户,心脏和血液都流淌着恐惧,她想起当初她的父亲的模样,冰冷无温的身体,血肉模糊的脸,甚至都不曾好好告别。
人生无常,他们说,要学会接纳。
可是怎么接受?
怎么承认?
生命明明这么鲜活又这样漂亮,即使有许多的苦难,有太多的糟糕,可还是在努力又拼命的活下去。
说走就走,活着的人,又该怎么和解?
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李婧努力的克制着自己这样的想法,安慰着自己,姜煜那么好的人,不会出事的。
怎么可能呢?
不会的。
手机响起,杨林岭在这时给她发消息,“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公寓?”
李婧想回一个出去了,有事,但她打不出消息。
“我来给你送饭,我新做的,给你尝尝。”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去了,暂时回不来,回来有机会再尝一尝,事情有些急,先不回你消息了,不好意思。”
她以前也经常这样,杨林岭应该察觉不到什么不对劲。
“好。”
李婧摁灭手机。
她望着沿途飞速而过的景,路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如今是春天,是个再好不过的季节,是一个适合重逢的季节,她一直放在心中的、很久不见的少年,现在是什么样呢?
现在,安全吗?
请一定要平安。
.
一路颠簸的车停下了,司机师傅回头看她,“到了,小姑娘,你可得注意安全啊,别去曲源镇,那儿太危险了。”
李婧道:“嗯,谢谢,我知道的。”
李婧站在灵丘县的入口,照着地图往里走去,路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不停地往外赶,基本上都是老人和小孩。
“老伯,”李婧拦住一个路人,问道,“请问曲源镇该往哪儿边走?”
“那边。”老伯指了个方向。
“谢谢。”
“你要去曲源镇?”
“对。”
“曲源镇现在可严重得很嘞,”老伯一脸沉重,“学校都倒了,听说里面可都是学生啊……”
“学校?”
李婧问得很艰涩,“是哪所学校?”
“你从哪边过来的?”
“我是外城的,来找我朋友,他来这里支教。”
“支教老师?”他呢喃道,“支教的可都在那个学校啊。”
李婧脑子轰的炸开,“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好久他拍了拍她的肩,“别过去了,那所学校已经倒了,我去看了一眼,一片废墟,可能……”
——“一片废墟。”
后面老伯说的,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她松开手,匆忙道谢,往曲源镇跑去。
老伯说的没错,确实是一片废墟。
李婧站在倒塌的学校周围,这里都是人,很多的家长,救援队一直不停地将废墟底下的人救出来,孩子、老师,满身是血,年轻的父母满脸悲痛地跪坐在地,嚎啕大哭。
人间地狱。
李婧说不出话,她觉得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开来,她站在此处,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人认识她,大家自顾自忙着关于自己的悲悯,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谁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此来到这里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李婧茫然地站在原地,她看着满目废墟,看着鲜血淋漓,她听着周围人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听着救援队的军人大喊“快点!这里还有人幸存!”,听着尚且年轻、连夜奔波回来的父母失控地叫着孩子的名字。
她无法形容这种惨烈。
天地不仁。
李婧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是的,天地不仁——为什么这世间会有这么多的苦难这么多的悲痛,为什么一切都没有尽头,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是到最后都只剩下所谓的残忍和命运?人都说天地有情,如果真的有情,那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多的灾难?天地,若是当真生了眼,那他是否看得见人间的苦痛,是否也生出了些怜悯?
她的耳边都是化不开的悲痛的哀鸣,所见所闻都是惨烈与悲壮,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为谁而来,眼里只有眼前的狼狈的残骸。
“救救我孩子!”
“救救他们,求你们了……救救他们……”
“刘安!安安!!!你在哪儿?!”
“陈河——”
“陈语宁——”
不知过了多久,李婧艰难地挪动开了脚步。
而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却又极其陌生的声音。
“这里还有个孩子!!”
李婧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青年,衣衫已经破旧了,他的后背被划破,伤口处是刺眼的鲜红,他转过头,面上依旧是沉稳,他的肩膀很宽阔,整个人都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坚毅。
是姜煜。
他还活着。
李婧一瞬间失了力气,靠着墙缓缓滑落,墙上的灰尘和石块脱落,她蹲在角落,鼻尖微酸,似乎是庆幸,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救援队的军人上前,姜煜蹲在一旁,不停地说着什么。
一阵过后,李婧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的,一个女孩儿被救了出来,她半睁着眼,嘴唇轻轻动着,姜煜凑上前,听见女孩儿说:“谢谢姜老师。”
李婧一直瞧着他,泪水从下颌落下,滴入尘土。
“姜老师!”
李婧隐在人群里,看着学生的母亲对姜煜连连道谢,满眼都是泪水,“谢谢姜老师,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的孩子恐怕已经……”
姜煜满是疲倦,却还是安慰着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没事,您好好休息,孩子没事就好。”
青年长身玉立,即使周身狼狈破碎,也依旧不掩清朗。
李婧缓缓退步,直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暗处,她才停了下来。
她扶着墙,蹲下身来,失声痛哭。
.
许久后,李婧才缓了过来。
她站起身,静了静,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稳住了心里翻天覆地的情绪杂感。
……她总得做点什么。
她既然已经来了,看到了现场的场景,就不可能再轻易离开,面对这样的惨烈,没有人不会动容。
如今她已知道姜煜安全,那就够了。
之后,李婧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志愿队伍,负责搭建帐篷,疏散安置群众,搬运救灾物资。
登记信息的是个姑娘,看起来年纪似乎比她还小,“姐姐,你不是这边的人,为什么会过来啊?”
李婧说,“因为这边有个故人。”
“那为什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李婧笑了笑,没有答。
在曲源镇信号很差,消息发不出去,她跑到山顶去给他们报了个平安,消息转了很多个圈才发出去。
母亲一向很忙,也不会联系她,也不会知道这些事,但她还是给她发了个消息,说是她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
而杨林岭大约是唯一一个会一直找她的人,她有些抱歉,只是说有些事要处理,大约需要些时间才会回去。
“究竟有什么事?”
“没事,”李婧想了想,“我去禹城了,去放松一下,我最近办了个离婚案,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想静静。”
说完后,她就关了机。
李婧在灵丘待了很久,每日忙忙碌碌,照看伤员,搬运物资,还有很多伤得严重的小孩大人,但是都一步一步好了起来。
后来和她熟起来的护士,叫谭敏,好奇地问她,“你不是这里的人,来这里干什么呢?”
李婧笑:“你们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
谭敏说:“现在这种情况,大家都在往外走,只有你是进来的。”
李婧答:“来找个人。”
“找人?谁啊?”
“是个朋友,我发现他没出事,也就留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李婧避开她的眼神,“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我只是想确保他平安。”
“我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
“是陌生了吗?”
“也许是。”
“为什么要说也许?”
“因为我还记得他,也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也许又记得,但是他不会想起我。”
谭敏鼓了鼓腮,“他对你很重要吗?”
“对,”李婧点头,“很重要。”
“既然很重要,你也记得他,他却忘了你,那也太令人难过了。”
李婧却笑着道:“没关系。”
“嗯?”
李婧说:“他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好。”
“可是他不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他也不知道你为他跑这么远来到这里只为见他一面。”
“我不是为他做的。”
谭敏不解,李婧看向辽远的天空,“我是为我自己做的。”
李婧没有说谎,她的确是为自己做的,她想知道姜煜是否安全,想确认他平安,不然她不会安心。
她只想远远看着姜煜,看着这个青年,一生平安顺遂,坦荡无忧。
在救援期间,她作为护士,未曾上庄,带着口罩,穿着护士服,去帐篷里给小孩换药时,看过姜煜在帐篷里为受伤的小孩上课。
他耐心而温柔,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小孩听得很是认真。
李婧定了定,走过去,不出声,姜煜知道她是来换药的,便停了下来。李婧对小朋友弯了弯眼,拆了纱布,换了药,也重新挂了点滴。
姜煜止了声,小孩甜甜地问:“姜老师,你怎么不说了?”
姜煜摸了摸她的头,“等护士姐姐给你换好了药我们再继续。”
小孩撇了撇嘴,“好吧。”
她又对李婧说:“姐姐,你能快点吗?”
李婧含笑点头。
重新缠好纱布,李婧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姜煜看着小孩,“快说谢谢护士姐姐。”
小孩冲李婧扬起笑:“谢谢护士姐姐。”
姜煜也道:“辛苦了。”
李婧摇了摇头,沙哑道:“没事。”
她迈步离去。
她未曾看到姜煜转过了头,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一向平静的他有些失态。。
“老师,你在看什么?”
“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站在帐篷外,李婧靠着墙,摘下了口罩。
她眼眶发涩,心脏像是开出了花,只是那花破土生根,吸取着心脏的血肉,她疼得要命,却还是愿意以心尖血供养玫瑰的盛放。
春日了。
荒芜的土地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