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天造地设》听序眠

10、冬日

　　姜煜看见了李婧，向她招手示意，李婧笑了笑，向他走去。
　　冬日绵绵的寒冷、脚下的积雪化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冰，雾不曾散，人也不曾来。
　　李婧出声便起了雾：“久等了吧？”
　　姜煜摇头：“没有，我也刚到，时间刚刚好，外面太冷了，我们先进去吧。”
　　她点头：“行，走吧。”

　　他们一齐走进去，出示证件，保安给他们放了行，一路到了教学楼，路上偶尔遇见几个脚步匆匆的学生。
　　值班的老师在升旗仪式上要做总结，给他们安排好了流程。
　　老师模样认真，李婧听着，倒觉得有些恍惚，好似和从前一样，她仍旧是这里的学生，一切都没有变，她也许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一个始终都得不到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在她的身边，她处在边缘，碰也不敢碰。
　　老师指着流程单，说着：“到时候台上会有主持人，叫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上去就行了。”
　　姜煜点头：“好的。”
　　“还有啊，”老师盯着他们，“你们的稿子都准备好了吧？”
　　李婧：“准备好了的。”

　　“你们的稿子是分开的还是一起的？”思量一番，老师又摆摆手，“算了，这不重要，你们准备好了就行，你们一向是让人放心的，问题是到时候你们是一起上去还是挨个儿上去？”
　　李婧刚想说，姜煜先上去就行。
　　姜煜便开口了：“一起上去吧。”
　　李婧有些诧异，姜煜笑道：“毕竟我们都是一起去，也是一起回来的。”
　　老师想了想：“可以的。”

　　李婧抿了抿唇，最后也点了点头。
　　时间差不多时，他们便一起下去走向操场，学生陆陆续续地伴随着铃声下来，拥挤着、整齐的跑向操场，浅蓝色的冬季校服整齐划一，细细的讨论声不绝于耳，仍旧有学生朦胧地打着哈切，有的却神采奕奕，有的面容疲惫，有的生气盎然。
　　稚气未脱，少年的模样张扬，一如他们从前。
　　李婧和姜煜并排走着，一时都是感慨。

　　触到空气的手指冰凉，李婧将手揣进兜里，说着：“实在是太久没回来了，看着升旗仪式倒觉得回到了那段时光，以前我们也是这样。”
　　在日复一日的日子中重启，困倦地走向被阳光照耀着的地方。
　　姜煜温和应声：“确实如此，那段日子，毕竟回不去了，倒还让人怀念。”
　　李婧问：“怀念什么呢？”
　　姜煜的眉眼拢在雾气中，发丝微潮，抬头望着跑向操场的学生们，笑道：“大约是，怀念从前遇到的，却又再也遇不到的人吧。”

　　李婧了然，“说起来这次回来，我还和他们见了一面，其实大部分人都没变，只是有些生疏了，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和他们约着重新聚一聚。”
　　“嗯，我知道的，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他们迈下阶梯，李婧望着那处，她忽地想起，那时候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姜煜的。
　　那一双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的眼睛，清澈淡漠，含星盛月，她现在都忘不了。
　　一瞬间他们之间沉默了下来。
　　李婧越出思绪，找着话题：“上次我还见了杨林岭，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起来都没怎么变。”
　　李婧：“我记得你们从前是很好的朋友，这次回来见过面吗？”

　　姜煜安静了几秒。
　　他答道：“还没有。”
　　他侧头看她：“你和他认识啊？”
　　……他不知道他们认识。李婧对上他的眼睛，如今和从前少年时已经不一样了，多了些沉稳和坚韧，深邃与清朗。
　　……三年了。
　　她浅笑，神色自然：“认识啊，机缘巧合下我们聊过，相处得还挺不错的，我只知道他是你为数不多的很好的朋友。”

　　“这样。”姜煜笑起来：“他倒是没有和我说过。”
　　李婧有些漫不经心，“大约是觉得不值一提吧。”
　　与她这个人有关的所有，向来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们话题就止于此。
　　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了，主持人大约是高二的姑娘，穿着宽大的校服，脊背笔直，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却清脆又坚定。
　　姑娘一字一句、腔正字圆地念着开场白，身边站着的人小幅度地笑起来，小声道，“好矫情啊。”
　　李婧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碎碎念的几人骤然噤声。

　　李婧有些发呆，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知道，她站在台上时，下面的人也是这样评论的。
　　路过她身边的人会看着她。
　　“这就是早上升旗仪式的那个人啊。”
　　“是啊。”
　　“……她说的话好矫情，道理谁不知道啊。”
　　李婧垂下眼，敛去心绪。

　　不多时，台上便道：“下面让我们掌声有请上一届优秀学员姜煜学长、李婧学姐上台分享他们的学习方法和感想。”
　　台下响起轰鸣的掌声。
　　李婧和姜煜一前一后走上台，老师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话筒。

　　“大家好，我是姜煜。”
　　“我是李婧。”
　　姜煜依旧游刃有余，和那一次李婧在下方注视他一样从容自若，冬日，阳光缓缓又很轻的洒下，他们站在高处，一起被阳光笼罩着。
　　他依旧是最明亮的光。
　　李婧在这几年拼了命地想要追上他，到后来，却仍旧没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他现在过得很好，而她又陷入了迷茫无措的光阴，坚定中带着犹豫和虚妄，仿佛下一秒就要粉碎成尘。
　　那一日，她在自己内心下的决定，是要她将一辈子的喜欢与深情都藏进心里，说不得，也触不及，永远不为人知，这样就是最好的告别。

　　她有着最微薄的念想。
　　就做他的朋友，这样不远不近、不好不坏、生活中普普通通的朋友，不对他好，不痴心妄想，不靠近，不打扰，就这样，也很好。
　　反正她也没想过会喜欢别人，而且这一次，她也许真的再也没办法动心了。
　　就这样用最微薄的身份待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有着最微薄的联系，真的再好不过。

　　他的声音在耳边，如同空中的风，穿过世界的每一寸纹路，飘渺如雾，悠悠归去远方。
　　他说，不要觉得世界不公平，世界一直都是公平的，我相信天道必定酬勤。
　　他说，在长久的等待，与漫长的时间当中，请一定要相信自己，这世界总有人爱你，这份爱，就是你们可以走下去的勇气。
　　他说，你们如今十七八岁，是一生当中最好的年纪，你们会爱许多人，也被许多人爱，无论未来走到哪里，都不要觉得丧气，因为在你们最好的年纪当中，你们曾经留下过值得珍藏一生的回忆。

　　……

　　李婧发着呆，姜煜关了话筒，低低地叫着她，“李婧。”
　　姜煜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婧回过神来。
　　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不同的、却一样稚嫩的面孔，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她似乎还被困在窥不见天光的暗日，日复一日的自我求救，却从未得到过救赎。

　　姜煜：“你怎么了？”
　　李婧缓了缓，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姜煜便放心了下来。
　　她拿起话筒，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稿子被她抛之脑后，她丢掉了一切的形式主义，变成了在小时站在讲台上无措却仍旧强装镇定的孩子。

　　她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那是我曾经最好的时光。”
　　“我遇见了许多人，交了许多朋友，和许多人约定着走向未来，我们一起打闹、一起学习、一起向上，我和他们一起交谈着说要考一个好的大学，过上更好的生活，约定着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那时和你们一样，站在下面望着高处的人，暗自加油鼓劲，战胜日复一日地、没那么有意思的时光。”

　　“拿起话筒时，我其实想按照稿子来给你们说，要加油要努力要往前走，我也想要告诉你们要坚韧要向上要不放弃，可我明白，你们都知道。”
　　“该说的方法、道理，我身边的这位学长都给你们讲过了。”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来到这所学校，熬了许多的夜、花费了许多的时间，甚至于有些同学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今天没有解出来的那道数学题。”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难熬的时光，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我曾经没那么好，也是和你们一样抬头看着台上的这位学长，他也讲‘我们穷尽一生都只是为了成为想成为的人’，他也说‘愿我们都能如愿以偿’。”

　　姜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如常，继续道：“我现在也许还是不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糟糕。”
　　“我希望你们可以珍惜自己的时光，尽管枯燥，尽管压力，尽管无聊，但是很累很苦的时候，都有很多人在陪着你，一群人陪在你的身边，一起努力，为了未来而奋斗。”
　　“下课时望一望窗外的玫瑰，走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遇见想遇见的人于是充满无限动力，沐浴着明亮的月光，最美好的都在我们身上。”
　　“我始终记得那些日子，刷着题，看着书，窗外有最漂亮的天空，晚霞的颜色鲜艳又美丽。”
　　“我到现在也会怀念，怀念那时候的纯粹与勇气，我希望你们能够一直向前，大气、坚韧、努力，相信天道酬勤。”
　　“只要你愿意，你想要的你都能得到。”
　　“不要在乎现在有多苦多累，多想想自己未来想到的地方，想要遇见的人，想要看的风景，一切都会变得很轻易，也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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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也祝大家得偿所愿，不负遇见。”
　　然后姜煜和李婧一起，站在高处，郑重弯腰鞠躬。
　　掌声是不绝的雷鸣。
　　太阳已经升起，红旗飘摇着，台下是这个学校所有的学生，是未来的脊梁与希望，都在静静地、坚定地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与初时李婧注视姜煜的，没什么两样。

　　下台后，姜煜和李婧并肩走着，姜煜率先出声，“没想到你还记得。”
　　李婧知道他在指什么，她坦然一笑，轻声道：“自然是记得的。”
　　“那你现在，”姜煜歪了歪头，目光温和，“算是如愿以偿了吗？”
　　李婧心里一阵刺痛，面上却不显，“应该算是吧。”

　　姜煜：“那就很不错了。”
　　李婧点头。
　　“是啊。”
　　想了想，她平静道：“其实当初我就应该谢谢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谢我什么？”
　　李婧说：“谢你当初不经意间给我的鼓励，还有你的优秀给我的加油打气。不然我如今，是断然不能突破自己走到这个地步的，即使不算糟，也算不得很好。”
　　姜煜：“我有这么重要吗？”
　　“你有。”李婧轻声道，“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后面那句话那声音很小，飘在了全校所有学生宣誓的声音里，湮没成尘，姜煜不曾听到，正如他不知道他曾经对李婧有多么重要一样，如今的他，也仍旧一无所知。
　　姜煜笑说：“如果我有那么大的作用，是我的荣幸。”

　　李婧没有接话，心里却想，是我的荣幸才对。
　　姜煜想起了刚才李婧的样子，“你刚刚在台上是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姜煜道：“你在发呆，我叫你的时候。”
　　“没想什么，”李婧说，“忽然走神了而已，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姜煜了然，没有再追问。

　　一切结束后，台下站着的人群散开，李婧和姜煜拾阶而上，身边是许多的学生，汹涌着，回到教室。
　　这时没有下雨，李婧却还是想起了那段时光，最初她遇见姜煜的时刻。
　　“姜煜，你知道吗？”
　　姜煜看向她，李婧笑着，“我之前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这里，那时候在下雨，你我都跑在雨中。”
　　姜煜许久没有回答。

　　李婧有些自嘲，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难受，“大约你也不会记得吧，你应当只是记得那时候在走廊，或者是红榜前。”
　　姜煜却突然道：“我记得的。”
　　李婧：“……当真吗？”
　　“当真，”姜煜说：“那时候你身边还有个女生，拉着你走的，好像是叫田璐。”

　　那一瞬间李婧心中升起的欢喜，大抵是以后发生什么都无法抵过的。
　　……他竟然记得。
　　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其实李婧明白，他记得，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的记忆很好，存留在脑海里，在后来和她认识后浮于表面，便联系了起来。
　　但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他记得，那就什么都没有关系。

　　彼时在人潮中，在一群青春正盛的少年周围，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和他的距离，不越界，如同一个朋友一样带笑的，自然的交谈，他们只是在回忆过去，偶尔感慨曾经的遗憾。
　　她也一点都不求未来。
　　冬日的阳光形同虚设，天气依旧很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落不进李婧的心里。
　　她抓不住光，也留不住他身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