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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曾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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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今日清晨看到的画面,在图书馆后的那道梧桐街,他和一个女孩并肩走着,女孩穿着红色长裙,微卷长发,很是漂亮。
而我越过残叶,看见沈禹对那个姑娘温柔地笑了笑,那条长裙、沈禹笑着的模样和燃起的大火,那个李旻没有经过的秋冬,混杂在一起,在我面前不停地、不停地交叠。
几乎搅碎了我的心脏。
我将一生背负着这条在火中被灼烧成灰烬的生命。
顾安总和我说和解说放下。我倦怠地闭上眼。
我又怎么做到。
将自己活成他的样子,学他想学的专业,考他想考的学校,去做他也许会去做的事,却再也不敢回那个地方,不敢见自己的家人,努力沉稳又努力承担,想要干净却终究无所行为,我早就已经腐烂了。
沈禹在我面前站着,顾安松开扶着我的手,对沈禹说了什么便已离开,我看见沈禹模糊的身影,对我温柔地笑着。
我恍惚想起,沈禹就是这样的人,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耐心而温柔的。
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眼尾洇出泪水,我低声唤着,「沈禹。」
沈禹回,「我在。」
「你怎么来了?」
「我……」
沈禹话未说完,我便看见那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姑娘在找着谁,待她看到沈禹,眼神便倏地一亮。
我回过神,我依着吧台,弯了弯眼,被酒精侵蚀过的嗓音如此沙哑,我却愉悦出声,带着些感叹,「原来是陪着人来的啊。」
沈禹愣神:「……什么?」
我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女孩走过来,「沈禹!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连说话都有些少女的娇憨。
想也知道我现在是如何狼狈,在如此鲜活又漂亮的女孩面前,我倒没什么自行惭秽的感觉,只是看着她和沈禹站在一起,莫名的相配。
我知道沈禹或许不是喜欢她,或许又是喜欢她,但到底都不那么重要的。
无论是沈禹还是李旻,都应当和这样的姑娘在一起,才算合适。
我又听不清他们说话了,眼里浮现出一些朦胧的幻想,我总是作如此假设,倘若李旻还活着,那定是活得比我好的,一定还是所有人都喜欢他,被光亮照耀注视着。
出神片刻,便更觉疲累。
算了。
我放下酒杯,直起身,在一阵眩晕中想,算了,我总不能真的这样看着这张脸饮鸩止渴,看着他过得好,如此便以为这样便算得上补赎。
我迈着步子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
身后传来沈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我没有顿住脚步。
沈禹却不知道为什么跟了上来,「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我转头,和他僵持了一会儿。
我抽回手,掩住颤抖的指尖,「不麻烦你,我醉得还没那么深。」说着,我又看了看跟着沈禹的那个女孩子,我抬了抬下巴,「别把人家姑娘落在这里,这么晚了,……早些送她回去才好。」
他似乎愕然,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实在是累,只想快点离开这,他拉住我,我脚下一时不稳,他便揽着我将我抱起,我片刻才缓过神来,脑中更是昏疼。
「卫瑶,」他看向女孩,「我很抱歉辜负了你的心意,但我想我给你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你跟着我,我想说的也还是这些,再无其他。」
他客气道,「我还有事,不多奉陪。」
我疼得说不出话,他抱着我往外走,我撑着精神道:「……放我下来。」
他却低声问我:「是不是疼得厉害?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哪里痛?不舒服我们就去……」
我重复:「放我下来。」
「阿舒,」沈禹顿了顿,将我捧在怀里,随后低头蹭了蹭我的鼻尖,声音轻得像哄:「听话。」
我瞬间便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幻,沈禹,沈禹连声音都如此地像李旻,为什么呢……
我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惩罚。
我眼中积压的泪瞬间忍不住,我将脸埋在沈禹的胸前,眼泪浸湿他的衣衫。
在沈禹面前,我好像总是如此狼狈,醉得不省人事,又或者是长时间浑浑噩噩,泪流不止,难过脆弱得不像话。
也许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在有关李旻的任何事前,我都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你别管我了,沈禹,」我乞求道,「……我求你,你别管我了。」
他只还是稳稳抱着我,像是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但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觉我是他手中的珍宝,「是要回家吗?那我现在送你回家,家里有没有胃药?真的不想去医院吗?」
我疲惫地靠着他。
他停滞了一会儿,说:「我们现在回去,不怕了阿舒。」他低头看着我,「我们阿舒不怕。」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抱着我坐了进去,向司机报了我和顾安的出租屋的地址。
我实在是疼得厉害,再也升不起说话的心思。
等以后就好了,我想,等以后,我清醒地向他解释,我说我的罪过我的恶心我犯下的错和我的天真,无论我是否得到原谅,那都不再重要了。
我承认我的母亲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就是得不到爱,也不配被爱。
沈禹一直揽着我,他看我胃疼,便轻轻的揉着我的腹部,我艰难伸手欲推开,他却稳稳不动,只轻声问我,「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说着,他伸手擦了擦我湿润的脸。
「如果难受得厉害,我们还是去医院好不好?不要硬撑着。」
我一听医院便摇头。
他这才急着给我顺气,「好好,你不高兴我们就不去,我们回去吃药,吃了药就好了。」
等他抱着我到了出租屋,我才缓过神来,觉得今晚一直像一场梦。
一场淋漓尽致地噩梦。
倘若真的是噩梦,那么借着这个机会说清楚,或许是最好的机会,若是等到我清醒,我又会觉得过往无法启齿,而如今的真相又过于残忍,这又是何必呢。
等到沈禹将热水和白色的药片喂到我嘴边,我吞咽入喉。
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他总是这样注视着我,让我以为他多少也曾动心。
直到我听到他和田甜的一次对话。
田甜向来是喜欢听这些八卦的,看我和沈禹的关系她也总是好奇,我还未推开门,便听见她试探着问的声音,「哎沈禹,说实话,你和李舒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没在一起吗?」
沈禹答:「当然没有,你怎么这么问?」
田甜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你们有点什么,毕竟你对她还是很好的,我们都觉得你有些喜欢她,李舒也很在意你。」
我的手握着冰凉的金属把手,听见沈禹的声音平稳,「……不是喜欢。」
他重复,「我对李舒,不是喜欢。」
头一次听到沈禹叫我全名,还真的是不习惯,里面好久没说话,估计田甜也觉得尴尬,我松开手,到底是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狼狈转身。
而那个答案,对我来说不惊喜也不意外,算是意料之中。
也是从那一次,我才知道,沈禹是从未动过心的,连一些喜欢也算不上,那沈禹现在又算什么?既是不喜欢,又何必这么顾着我。
大约是我看他太久,沈禹也觉奇怪,「怎么这么看我?」
我良久开口,「你不喜欢我,只是朋友,也没必要做到如此程度的。」我停顿半秒,「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很照顾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毕竟你对他们都是一样的好,之前也是我想岔了。」
沈禹看起来很是诧异:「你……」
我不太舒服,往后靠着沙发,垂下眼不看他,自顾自道:「有时候我也会有些错觉,觉得你是喜欢我的,后来我才发现错觉终究只是错觉,这段时间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你对我很好,我也十分感谢,但是以后也没什么必要,总是这么麻烦你,我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而且我们之间本身也没有什么联系。」
「只是我之前太过自以为是,总以为我做的不算错。」说到这里,我眼里露出一股茫然,「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也不会……」也不会去接近你。
沈禹打断我,「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
我怔愣一瞬,「这是你,」我一时觉得好笑,弯了弯眼睛,「沈禹,这不是你说的吗。」
「……但现在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我只求你一件事,沈禹,……别再接近我了。」我对上他的眼睛,我说,「别再对我这么好。」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我太过频繁地想起李旻了。
李旻也常常这样看我。
我妥协一般躲开他的眼神,发了一会儿神,我才缓缓低声道,「我以前有一个哥哥,叫李旻。」
「他和你长得很像,你们笑起来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从未深究过他从哪里来,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也没想过他会为了我丢掉性命。」
「我在九月那天遇见你时,我甚至以为是他还活着。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是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他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谁也没能救回他。他为我死了,死前他告诉我,要我好好活着。可是所有人都恨我,即便这样我也不能去死。我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我遇见你了。」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天的好天气,「我明知道你不是李旻,但我还是忍不住来接近你,我看到如今你的样子,我总是忍不住想……」
我朦胧着眼神伸手抚上沈禹的眼角,和那颗黑色的泪痣。
「我忍不住想,如果他还活着,指不定也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我早就觉得自己应当死了,但为什么又让我遇见你呢。沈禹,我为什么又要遇见你。……我因为你而有的每一次心动,因为你而消掉每晚陪着我的噩梦,我都觉得好疼好疼。」
那场火烧得太大,几乎是灼烧了我的灵魂。
将我烧成了灰烬。
「是我对不起他,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起他,」我呆呆落泪,「我宁愿死的是我。」
我看不清沈禹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只是想也知道,一个人知晓自己当了替身,想必只觉得荒唐和好笑,我又期待沈禹说什么?说没关系我原谅你,说这不是你的错生死不是你可以决定的,说你说错了我其实是喜欢你的,还是如实地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你就算把我当替身也没关系。
你这么痛苦,一个陌生人的怜悯,我又如何给不起。
愈想便愈疼,我想收回手,却被沈禹握住了。
我在沉默中变得手脚冰凉。他忽的伸手搂在我的膝盖弯,将我抱了起来,窝在他怀里。
我今晚哭得太厉害,和沈禹说这些,无异于是剖心刮骨。
我做过许多假设,也想象过他的反应,却没有一种,是他把我小心翼翼禁锢在怀里,随后凑近我,珍惜地吻去我的眼泪。
「别哭了阿舒,嗯?哭坏了眼睛就不好了。」他叹息一声,「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还让你这么难过,是我的错。」
「这样对你便算好了吗?」
他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只是记着你喜欢吃的东西,记住你总是喝酒生病,想着多顾着你一点,多陪一陪你,原来在你这里,这样就算是对你很好吗?」
沈禹心疼地顺了顺我的发,「我们阿舒值得更好的。」
见我发呆,沈禹又吻了吻我的眼角。
「别这么难过了,好不好?」
「李旻和我是双胞胎,他是我亲弟弟。」沈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我和他像,这话也没错。」
「我母亲和父亲选择离婚,那时候母亲选择了带走他。我也不知道后来的事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我收到他的死讯时,随之而来的是少得可怜的遗物。」
「他留下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你的照片,还有一件,是他的日记。」
「我是从那时候知道你的。」
沈禹说,「你说你接近我算不得真心,但阿舒,从见到你开始,我的心也算不上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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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李旻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李旻,于是我开始去模仿他的笑容,在我眼尾点下一颗痣,又在无数和你相处的瞬间,在熟悉之间试图替你遮盖掉往事。
你那么难过,我如何舍得。
即使是将我当做替身,那也是我对你的赎罪和情愿。
你说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我那句话的原话,却是我对李舒不是喜欢,是久经过往的爱。
从我见到李旻日记中的你,这场相遇,就已经是注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