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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曾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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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酒吧里的灯光晃得我眼前一片虚影,深夜里的痛苦的男男女女自顾自地疯狂和痴迷,空气中漂浮着酒精仓皇又惑人的味道。我隐隐的仿佛看见了那个在日落前见到的影子,迷蒙似雾,忽地开始热烈地燃烧,成了在橘色夕阳下缓缓飘远的灰烬。
酒液在胃里发酵,我伸手试图触摸那漂亮到绝望的景。
下一秒,幻境支离破碎粉碎成灰,崩塌到整个世界都成了错误。
我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失落和悲郁,捂着胃弯下腰,失声痛哭。
胃部灼烧的感觉让我回到了日复一日的梦境,恍惚见那场毫不留情湮灭一切的大火,我跪坐在原地,求不来灭火的水,也找不到尚且活着的人,而只能无所作为。
朋友察觉到我的情况,抛下正和她攀谈的人向我走来。她拍着我的背无奈问我哭什么。
我低着声音说,「太难受了。」
「喝多了?」
她问得很轻,在一片嘈杂与喧嚣的灯红酒绿中,那语调十分轻柔,就如同一个曾经因为我而付出生命的人。
是的,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凭什么。
我抱着她的腰,眼泪浸湿她的衣衫,「安安……他不喜欢我……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我才等到这一个契机,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朋友:「他……」
我:「是我哪里不好吗?」我自问自答:「是,我明明哪里都不好。」
朋友:「也许……」
我只有和顾安在一起时才会暴露我最真实的性格,唯独在她面前,我才会难得的放肆,变成一个懦弱又坦诚的胆小鬼,可以暴露出自己一切的痛苦悔恨与执念。我这样卑鄙无耻又懦弱,自欺欺人逃避且堕落。
犯下的错无可挽回,那些罪恶永远都无法补赎。
她的温柔果真没有持续太久。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错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呢喃道:「但人类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我是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
朋友:「你……」
面前的人幻化成光怪陆离的蝴蝶渐渐飞走,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我心里的疯性再度浮出水面,又忽然委屈得要命。
「行了你哭什么。」
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就是觉得难过,你让我哭一会儿……」
朋友似乎忍无可忍:「李舒,他妈的你能不能让我说句话!」
我停止了下来,混乱的思绪被疼痛刺得清醒,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朋友:「喜欢你就去告诉他啊!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他不知道,你又怎么和解?怎么放下?怎么重新开始?我认识你七年了,李舒,你他妈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她很是暴躁,「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别去碰别去碰,你就是不听,你以为之前发生的事情折磨的只是你一个人吗?你告诉我说你压力太大了觉得难受,行我理解,我出来陪你,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是那种会因为压力大就选择放肆的人,但我还是来了,我就是想知道是为什么,结果还是因为这么一张脸!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值得你喜欢了对吗,是这样吗。你就非得走那么一条老路?」
「不是这样的。」我沉默片刻,松开抱着她的腰的手,「……不是这样的。」
可事实是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顾安是什么样的神色和心情,但我知道她是对的,可这么久了,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脑子里忽的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错误,愧疚,疼痛,成了我拥有的全部。
我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她软下了音,「阿舒,告诉他吧,然后好起来,好吗?」
「告诉他,然后失去吗?」
我们太了解对方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我们两个就是两只小小的苟且偷生的飞蛾,都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扑棱着翅膀,入过一片繁华的大火,火舌舔舐掉一切生命,我们飞出来的,只是焦黑残破的灵魂。
不顾性命,无论死活。
我仰头看着面前的姑娘,有些难过:「可是安安,我不敢。……我怕了。」
顾安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声音。
「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在她落下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他立在一堆在夜里疯狂的魑魅魍魉之中,身上的衬衣和他的那张脸,曾是我最深的寄托和救赎。
我的心一寸一寸冷下来。
我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
「沈禹。」
2
我终究还是决定告诉沈禹。
顾安说得对,我不说,就永远不能放下,也永远不能和解。我始终会怀有期待,在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找着喜欢我的影子,偶尔也会觉得这个人是喜欢我的。
……可我不能再错一次。
我是个正常的疯子。诡谲的落日在我眼里幻化成重复消逝的灰烬,余晖殆尽于深蓝色的地平线,我却只看得见在惊艳众人的晚霞中不顾一切奋力坠落的黑色灵魂,融化于天边的日月同辉,地狱里的恶鬼会重返人间,那片白云的上方,有着世界上最为干净的魂魄。
有人曾经爱我。
我迈不出那一步。什么时候都不能。
沈禹从来没有动过心。是的,我知道。
从来都没有。
3
最开始遇到沈禹的时候,是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所大学的那天,天气很晴,我一个人走到报道点,空不出手来打伞,在空气浮着的热浪当中感受到即将融化躯体的温度。
听筒里是早前抛弃我的母亲在喋喋不休,我漫不经心的应着声,觉得乏味。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学习,大学不要想着玩。」
「每天早上要吃早饭,你要是把自己饿出病来了以后有的你受的,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听我的话,性格别那么孤僻,和身边的朋友相处得好一点……」
我顺从地安抚着一个母亲想要补偿十几年未曾抚养女儿的愧疚心,温声道,「我知道的,您放心。」
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隔着人群看见了一个人,那张轮廓鲜明的脸,他白衣黑裤,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在一众忙碌燥热当中,他干干净净地立在喧嚣里,沉稳又宁静。
如同天上的一片云。
母亲挂断电话,我垂着眼,提示音如同我心脏在跳动的鼓噪。
是正活着的轰鸣。
4
再见他,是部门第一次见面会。
顾安拖着我去加一些社团部门,苦口婆心的说扩充一下人脉,多点人气。我本就不喜,摆着手拒绝,说我不太想去,顾安问为什么,我只道觉得烦,没什么意思。她却又不高兴了起来,在你眼里什么都没有意思对吗,是不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正当我以为顾安生气了时她却抬了抬下巴,继续道:「李舒我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再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要死要活自甘堕落的样子,我就要你的命。你活得像个人吧。」
我顿了一下,随即笑骂说,「我什么时候要死要活了,你他妈别血口喷人。」
「我说错了?你自己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抗不过她的攻势,被压着填了很多报名表。想着听她的话也好,反正让自己多点事做也不差,总不能又在无聊乏味中平静地灭亡然后继续没日没夜的忏悔吧。是个人都得疯。
最终我进了学校青年志愿的校级组织,她去了规矩多比尘埃的学生会。
我去得挺早,在推开那扇门之前,我没想过会见到沈禹。
他坐在第一个位置,听到声音后立刻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我愣神,他快速移开了目光。
进去后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在他对面的旁边位置坐了下来。
我借着余光看他。
白色T恤,侧脸干净又温和,半低着头,额角的碎发半垂了下来。
抿着唇。
在紧张啊。
我愉快地弯了弯眼。我像是在血泊里活了起来。
于是我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整理了一下,最后觉得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在我和沈禹对视的那一刻,我就是甘愿躺在砧板上半死不活被等着剥皮放血的鱼。
任人鱼肉,这可是多么伟大的爱情。
到了点时人都到了,人不多,认识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自我介绍时,他站起身,简单道,「我叫沈禹,麻醉学。」
这名字听着熟悉,我低头翻了翻群里的名单,一一对上,指尖顿了顿,我点击了添加好友,「心理学,李舒。」
他通过了好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向他友好的扬起了一个笑。
「你好呀」
「你好」
「以后请多多指教」
「好的」
然后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简笔画的小人乖巧地歪着头,嘴角上扬挂着软软的微笑,和沈禹的样子缓慢地在我眼里重合。
我瞧着这张图片,慢条斯理地存在了手机里。
可爱。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他的轮廓线,连血液都在沸腾。
5
我和他被分到了一个组,意思就是未来的那些活动,只要涉及的策划和参与,我们都会在一起。事情多了起来,我们的聊天也越发的频繁,我问什么他时常都是很认真的答,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很细心,会一条一条地回复我的消息。
即使是没来得及回也会告诉我那段时间他去干什么了,我并不介意他的消失,就算是撒谎我也觉得开心。没有谁会对我解释他的离去,人们都说离开不需要告别,回来也不需要通知。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会痴傻到堪称荒唐的等待。
我承认,我贪恋的就是他这点温柔和耐心,让我这个处在边缘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有几分重要。
原生家庭带给我的伤害深入骨髓,我纵然再理智再清醒,也不免沉溺于我亲手给自己编织的漂亮又美丽的幻境,一个人固执又坚持的跳下平静流淌着的溪水,我在窒息当中看着溅起来的水珠。
我对自己说,那是水在爱我。
伪装得过好,是自己也已经快要遗忘。
我骗了自己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