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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纯粹的爱 ...

  •   “今天还要继续讲我的家庭和父母吗,这几次我似乎把记得的能说的都说了个遍,没什么遗漏的了。”
      这是个很空旷的房间,加了镜墙就能当舞蹈室,现在被当做咨询中心的活动室,角落里堆满了各类零碎物件儿,红底黄字的条幅重重叠叠像个小山包。
      戚晴和夏老师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是很舒服的沙发椅,窗外的阳光洒在中间的小圆桌上,让对面夏老师的脸庞模糊,只有轮廓依稀看得清。
      “那么你认为这几次的讲述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这屋子大的过分,人声落地就有了共鸣与回音。
      戚晴思索片刻,坦诚诉说心路:“其实作用还是挺大的。很多事情,尤其是和家人,和小时候有关的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实际解决办法,找到个倾吐对象,发泄一下情绪,就心思舒坦可以和解了。”
      夏老师接着追问:“你提到了和解,所以你认为你现在的心态也是如此?”
      戚晴今天新换的毛衣很柔软,指肚与毛线摩擦的触感让她有种心安的感觉,她又开始了搓手指的小动作,只是这次隔着件毛衣。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不和解还能怎么做呢,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甚至莫名其妙的事情和他们吵一架?我做不来。”她用力摇了摇头,抗拒的意思坚决。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还记了这么久,我们忘了,正常人也不会心里记着这些。”戚晴似乎陷入回忆里,眼光朝着右上角看,最终视线落在了墙上的宣传栏。
      “你很反感与他们沟通。”夏老师直接给出了判断。
      “是,”戚晴答得更痛快,“不能说是反感,应该是抗拒、厌恶、毫无意义。”
      “你在和恋人相处时也是如此吗?”
      戚晴一下愣住,茫然地看着前方,半张着的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我和我先生都是小地方来的,我们高中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一起走过了那段很艰难的日子,又一起到大城市上学。”夏老师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自顾自说起了从前。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在说,我只是听着,他话又多又密,根本藏不住事儿,还很有感染力,我不想说也会被他带着敞开心扉,所以从来不会有沟通的问题。”
      戚晴确信她看到夏老师脸上幸福的光芒,是一种柔软的、被珍藏着的心绪,她对这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后来我们经历得多了,很多事情也起了变化,我们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说很多很久的话,”戚晴听得入神,呼吸都屏住,“然后……我们发生了一些事情,闹得并不愉快,但现在我们还是在一起,一起经营家庭、照顾女儿,过着最平常的生活。”
      光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夏老师转头望着窗外,是浅蓝的天色。
      “这大概也就是你所说的和解吧。”
      戚晴心里疑惑多于惊讶,她在这么多次咨询里说尽了自己的往事,却没想到可以听到咨询师的故事。
      也许这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呢。
      她开始转变自己的角色,从倾诉者变为倾听者,尝试着通过给予来获得。
      “所以,您是怎么做到实现和解的呢。”戚晴迫切地想知道一条通往目标的路径。
      夏老师不再像刚刚一样出神,语气坚定又决绝:“要知道,和解从来不是对于其他人其他事的,从来都只在于你自己,真正要与之和解的是你的内心。”
      戚晴更疑惑了:“我不明白。”
      夏老师又显露出了戚晴曾多次见过的怜爱的目光,不同的是这次又多了些剖析往昔的感伤:“每个人的成长经历、生活环境不同,看待世界的态度和每样事物在心里的重要性也都是不同的。对于我个人而言,稳定和睦的家庭是放在第一位的,所以为了这个最高目标我甘愿舍弃一些东西。
      当你想清楚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意识到那个绝不能缺少的塔尖儿在哪,你也就明白怎样取舍。一旦分清了轻重高低,就知道做出选择后握在手里的要比你失去的珍贵,自然会和解。”
      夏老师拧开面前的保温杯,杯胆里升腾出一缕白色水汽,戚晴望着她,却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为了我所看重的,我必然失去一些,但这是我的代价,没有什么值得抵死纠缠的,这就是和解的含义。”她停了下来,似乎在留给戚晴思考的时间。
      我最看重的是什么呢,我的塔尖儿又在哪儿,戚晴的大脑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满幕暗灰。
      “每个人的塔尖儿都不一样,我舍弃的东西可能在你看来比一切都重要,你渴求的说不定在我这里排位很低,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她伸出左手,将右手腕儿的袖口挽了个边儿,再抚摸平整,露出内里的雪白棉毛底子,衬着小臂处的刺绣纹路,格外好看。
      戚晴还是开了口:“我最看重、最在意的,大概是有人珍惜我爱我吧,纯粹的爱我这个人,不掺杂其他东西,不会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些什么,脑中有种醍醐灌顶的清明感,仿佛一切缠绕纠结的繁乱线头在这一瞬间理清,豁然开朗。
      夏老师注意到她明显的变化:“怎么,想起些什么了?”
      戚晴声音亮了起来:“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或许,我并不是没有得到过我想要的纯粹的爱,我的家庭、父母也没有自己一直以来想象的那样不堪,大概我是困在自己作出的茧里。”
      “根据我这么多年来接触的种种案例,亲子家庭关系里出问题的大部分是方式手段而不是是非。”
      “怎么说。”
      “比如你,在听了你的讲述后,我的观感是你的家人并不是不爱你,并不是没有纯粹地爱着你本身,而是他们也不懂如何正确地、合适地向你表达让你觉得舒适的爱。看起来你现在已经开始考虑这一点了。”
      戚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搓得要冒出火花:“那您之前为什么不……”
      “为什么当时不说?”夏老师笑得开怀,眼角的鱼尾纹也都绽开来,像在宠溺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因为你太压抑了,你需要情绪上的发泄。一旦发泄出去心态稳定了,我们才好像现在这样冷静下来思考问题,你现在不就是如此吗。如果那时我和你说这些,你会听得进去?”
      戚晴心知她说的对,轻轻点了头,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总之,和解是面向自己的,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最后都是你自己和自己的战斗,显然今天之后你已经着手准备和真正的敌人对战了,不是吗。”
      戚晴和她的父母一样,并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此刻她只能感激地看着她的引路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清楚该做什么。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可是拿我自己亲身经历举了实例,可别辜负我啊。”夏老师站起身,自己也因倾诉心事而胸中痛快,她已很久都没有碰到这种机会。
      戚晴是平常会把“谢谢”挂在嘴边的人,而此时,最需要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深深看了夏老师一眼,仿佛一切都在无言里。

      上午的风并不很大,戚晴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等下要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告诉她宿舍楼附近的乌鸦叫声难听,比不上爷爷家的小鹦哥。

      刚过六点半,大礼堂门口已经人声鼎沸。
      戚晴坐在大门口前的台阶上,两腿蜷曲着,是个双手抱膝的姿势,远远望着人是圆滚滚一团。
      还没坐几分钟,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急急忙忙飞到她眼前。
      “不好意思,你没有等着急吧。”邓南亭喘着粗气,成了个巨大的热源,让戚晴周围温度都升高一度。
      “没,我也刚到,现在应该可以拿票进去了。”
      “好。”
      邓南亭伸出手,想要拉戚晴起身,戚晴看了眼这人宽厚的手掌,没再理会,自己将手支在台阶上,借着力站了起来。
      可能是蜷着太久,她一时没能站稳,身子晃了晃,邓南亭刚要下意识再次伸手,最后侧了侧身子,让戚晴扶着他的臂膀。
      戚晴搭着他的胳膊稳了稳,掌心只有邓南亭羽绒服的丝滑触感,旋即就收回了手。
      “走吧。”戚晴朝着检票台走去,没再多说什么。

      “位置真挺好的,视听感受会很棒,”戚晴的座位算得上最佳观赏区,正前方的舞台上还是空空如也,背景是厚重的红黄相间,“你之前看过类似的音乐会?”
      邓南亭不自然地摸着后脑勺:“你看我像是这种爱好文艺的人?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头一回来这种场合。”
      戚晴调了下椅背的倾斜度,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这有什么笑不笑话的,个人兴趣不同而已。”
      她看向旁边的邓南亭,神情坦然:“也不怕你笑话,这也是我头一回听这些,我对音乐可一窍不通,说不定等下会睡着呢。”
      邓南亭又开始憨憨地笑:“我不会睡的,我朋友节目在中后段,我好歹看看他呢,你要是睡着了我就叫你。”
      “好呀。”戚晴愈发觉得有趣,她总是能在邓南亭面前放松下来,这并不容易。

      音乐会的曲目都是些传统经典,有的即使戚晴不知道名字,也听过其中某段旋律混个耳熟,是以不会觉得太无聊,从小提琴独奏,再到合奏、群奏,直至大中小提琴一起上台,节目一个连着一个,只感觉时间飞快,并不乏味。
      最后一个节目又是个大合奏,曲子是戚晴不知晓的。
      作为一个俗人,她把精力放在了欣赏美女上。
      舞台最右侧,一个女生正坐在椅子上拉着大提琴,她留着和戚晴一样的黑长直,算起来她头发要再长一些,不过她身材也明显更高挑,即使坐着也看得出身高并不低,骨架也是偏大的那一类,耳饰亮闪闪的,在舞台灯下泛着优雅的光。
      这样的耀眼夺目让戚晴有些羡慕,哪怕完全看不清五官,她也知道这一定是个气质型的美人儿,是会赢得关注与仰望的,或者也包含更多的爱。
      正琢磨着,曲已终了,可人却未散,舞台前方出现了一些骚动声音。
      戚晴正打算离场,但动作慢了些,于是只能看到她并不情愿看到的一幕:
      手扶着大提琴的优雅女孩收到了舞台前排一个男生送上的花儿,并不是热烈的红玫瑰,而是一捧高洁的白玫瑰。
      她知道白玫瑰的花语:纯洁无瑕的爱。
      是她一直渴求的,纯洁无瑕的爱。
      此刻她眼睁睁在台下看着皮囊动人的男与女热情相拥,周围的观众都配合地献上祝福,有人还吹了几声口哨,而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像个无人理会的丑角,为浪漫情爱剧本的主角送上并不怎么喜悦的掌声。
      难看的要命。
      戚晴想。

      “回吧,今天挺高兴的,音乐会比我想象的好,我都没睡着。”戚晴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听着像破布条被撕扯的声音,心尖儿上泛恶心。
      邓南亭一直没说话,此刻也紧闭着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戚晴听了回应,转身离开,没再和他客气。

      她的胸膛像放了定时炸弹,分分钟就会爆掉,只留下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为了不炸的整个屋子都是碎片,她得出去缓缓。
      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好像还剩一些,戚晴在黑暗里摸索着,果然掏出半盒剩下的烟。
      前几个月最艰难的时候,她开始用烟草疏解自己的焦躁烦闷,所幸还有一点点用。
      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披上自己的厚羽绒服,将烟盒与三块一个的超市打火机放进衣兜,快步下了楼。

      时间不早了,楼下也多了几对依依惜别的小情侣,戚晴绕开他们,走到院子中心小花园旁边的长椅旁,刚要掏出烟盒,却看到长椅上早坐着个人。
      一个人?这长椅也是情侣惯常缠绵地,一个人坐在这里怕不是等女朋友的。
      戚晴叹了口气,打算换个清净地方。
      转身刚迈开脚步,背后传来那人的浑厚嗓音:“是我,不用走。”
      戚晴是真没想到邓南亭大晚上不回宿舍而是呆坐在自己楼下吹风:“你,还在?”
      她慢慢坐了下来,隔着邓南亭几拳远的距离。
      “你怎么又下来了?”邓南亭声音低沉得可怕,初见时熟悉的压迫感仿佛又回来了。
      戚晴打开烟盒,熟练地拿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余光斜睨着邓南亭:“下来抽烟。”
      邓南亭转头看着她,这回是真的呆呆愣愣,好像不太能想到戚晴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眼睛用力眨了几眨。
      “你要不要?”
      “我,我不抽烟。”邓南亭显得有些拘谨。
      “哦,这样。那你介意我现在来一根吗,虽然不怎么礼貌,但我下来就是干这个的。”
      邓南亭连忙摆手,说话都结巴起来:“不不,不介意。玩游戏的时候,周围,周围不少人抽,我是,是习惯的,没事儿。”
      戚晴拿起打火机,“嗒”一声点上了火,轻轻吐出一口烟雾:“那还好。这是橙子爆珠,味道不大,麻烦你忍忍了。”
      她一口咬开滤嘴处的爆珠,橙子的香气和尼古丁的浓厚同时在口腔里蔓延,只感觉颅内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
      邓南亭望着她的侧脸,昏暗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嘴边延伸出的那一点橙黄色的火星格外吸睛。
      远处宿舍楼亮白的灯光,近处那一点微弱的橙色火花,邓南亭在黑暗中被这光亮迷住,被吸引着、吞噬着,沦陷在这寒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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