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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娘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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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祖母的六十大寿,府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到处都扬着喜庆。
周家和我家是世交,他家最小的女儿与我同岁,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也最是亲近。
她打小就机灵,时常带着我逗她娘,我们同坐一桌,周夫人生怕我们闹出什么事,一直盯着我们。
她娘生的秀丽,脾气也好,但训起人来可凶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三娘就不一样了,三娘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训起人来也温和顶多只是皱着眉头说些家规家训。
台上跳舞的舞姬是我爹请来的,说是西域美女。美是真的美,可我看不太懂她跳的什么,而且她穿的也少,我真怕她跳完这曲就病了。
周沁心看的最入神,还时不时问我好不好看。见她兴致勃勃,我就配合着夸了几句比较中肯的话。
不是我不懂得欣赏这异域风情,而是我见过更美的舞。那种玉树垂风,轻纱弄影的柔情风骨,每一步都欲想踩在风上,借着昏暗的月光奔走。
想到这我便不自觉的看向了三娘,她端坐在我父亲边上,同我相视一笑,我朝她点了下头又继续看舞去了。
寿宴一散,府里瞬间就冷清了起来。
晚膳时饭桌上依旧只有,我,三娘和祖母三个人。祖母不怎么喜欢三娘,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责骂她,然后就开始说起我娘。
我出生没多久我娘就走了,所以我打小就没见过我娘。但总有人在我耳边夸她,说她生的好心也善,就是命不太好去的早。
我娘走后我爹就给我找了二娘,但在我记事起的那年她也去了,说是久病难医。
再后来就是三娘,我不记得她是何时进来的。府里也没人记得她的名字,都喊她三娘。
可我记得,她的名字和她人一样温和淑雅,叫温清锦。
许是她看起来比较好欺负,府里的下人都不怎么听她的,我偶尔瞧见了就会训他们一顿,但三娘太好了,每次都帮着他们说话。
自从三娘嫁进我家,我爹就极少住在府里,祖母的寿宴一散,他就又马不停蹄的赶去南江镇。
听说三娘就是从那来的,好像还是自愿跟着我爹来的,关于三娘先前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我二哥因为好奇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每次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经常被忽悠着到书房看了几本的书。
我二哥不笨,但三娘更聪明,我觉得以她这才智不该委全于这里,若是女子也能殿试,她定榜上有名。
我爹常年不在府里,所以府内事物都归三娘管,我大哥好赌,每次输了个精光就会寻她要银钱。
三娘人好但也不是每次都好说话,大哥经常钱没要到还被罚抄了家规,在这点上祖母还是很认同她的做法。
我没什么奇怪的爱好,只是老爱偷摸溜出府找周沁心,后来也被三娘逮到过几次,她说女子不能随便抛头露面,我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近日街上热闹的很,特别是藏香楼门前,乌泱泱的挤着一大群人,那些有钱的都坐在里面,没钱的只好在门口望着。
因为平时偷跑出府穿的都是男装,所以我和周沁心就顺理成章的进去了。
周沁心贪玩,哪有热闹她就往哪钻,听说藏香楼来了位绝色美人,于是就将我一同拽来了。
还是那句话,美是美,但还没到迷倒众生的地步,而且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在我准备放弃思考的时候,周沁心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不是前段时间你祖母寿宴上跳舞的那个嘛。”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但她这次穿的却没有上次的少,身上缠着花花绿绿的薄绸缎,每一勾手都能勾到一大片的魂。
我很好奇周沁心是怎么认出她的,周沁心半卖关子道,“你猜我是怎么认出来了的?”
于是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舞姬白嫩的脚踝上伏着一只红蝶,正跟着轻快的脚步起舞。
我瞬间就明白了,但我也没说什么。
周沁心比任何人都爱美,不分性别的那种,所以她盯着人家端详一点也不奇怪。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周沁心就将注意力挪到了另一边去。
靠内的屏风后坐着刘家大公子,周沁心从认出他到现在就没挪开过眼,倒也不是他长的有多玉树临风,主要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周沁心拉着我在人堆里挤,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来一个女人,不偏不倚刚好撞进周沁心怀里。
周沁心有些心虚的将女子推开,但那女子就像赖上了她一样,起身后又搭上她的肩,从左肩划到右边,嘴里还念着。
“哟,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我们藏香楼?”
周沁心怕被识破女子身,压着嗓子答,“我们只是进来找人的。”
“哦?那公子可找到了?”问话的声音是从我后方传来的,出于本能我转身向后看去。
那名舞姬不知何时下了台,直径朝我们走来,边走还边扭着腰。刚刚那名女子见到舞姬后翻了个白眼,就抽身离去了,我和周沁心同时看傻了眼。
舞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走到周沁心的跟前勾起了她的下巴,有些调笑的问道,“公子要找什么人?小女子或许可以帮你。”
我见周沁心杵在原地没答话,便上去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边上,“不麻烦姑娘了,我方才瞧了,这地没有我们要找的人。”说完我们就离开了。
出了藏香楼周沁心居然还有些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我便开了几句她的玩笑。转头时竟撞上了三娘,我本以为她只是亲自出府打点东西,便依在周沁心身侧快步离去,但没想到她竟一路跟了上来。
三娘的步子优雅缓慢,跟不上我们的步伐,便在后头大声唤了我的名字。
我有些战战兢兢的回头望了一眼,确认过她所瞧的人是我后,才缩站在原地不敢动。
三娘走到我跟前也没说什么,依旧自顾自的走,我同周沁心道了别,便在她后头紧步跟着。
看她这情况定是亲自寻我来了,我若不自觉点,她又该扯着她那有气无力的嗓音,回头冲我道,还不跟上?
回了府她将我带到书房中去,然后又开始给我念叨徐家的家规家训,我就趴在案桌上瞧她。
她念家规时喜欢走来走去的,就和学堂里的老先生一样。不过我没见过学堂的老先生,都是听二哥说的,二哥说学堂的老先生训起人来都可凶了。但三娘一点也不凶,就是每次训话都是家规就训,有些枯燥罢了。
在我恍神之际三娘突然停在我面前,盯着我道,“这第五条且由你来说吧。”
啊?我马上从案桌上爬起,与她对视。
家规家训我不曾认真背过,但是经常听她叨叨,我多多少少也记下了些,“徐家家规第五条,行要端,坐要正,勿偷,勿抢,勿闹事。”
刚背完这句我便又挺了挺腰杆,坐的更端坐了。
三娘瞧见我这般模样竟笑出了声,我知道她在笑什么,家规中的行坐端正指的乃是平时言行举止而不是我这个坐。
于是我就借着孩子脾性小闹了两下,三娘笑的更欢了,但她并没有心软让我少抄点家规。
我也并没有因为这个讨厌她,反之我还挺喜欢她的。
直到入夜我才将家规抄完,可能是过了晚膳的时辰,我也不觉得饿,拿着抄好的家规去寻她。
我是在庭院寻到三娘的,此时她正借着微弱的月光起舞,我就趴在亭子的边上偷偷瞧。
与她一同共舞的还有月下的柳枝,恰逢二月春,条条柳枝送春归。柳枝很美,但我更爱树下的人,三娘的身影映在水面,打上月色披上点点星光,更美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三娘跳舞,最早的一次是在我六岁那会,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对三娘起了好奇心。
我少时怕生,三娘也不例外,我见她第一面时只敢偷偷瞟一眼,于是就躲到祖母边上不再敢看第二眼。
有时在府内瞧见她,我也只是低着头轻声唤了声三娘,而她只会冲我笑着点头就于我擦肩而过。
可能因为府内的事物繁忙,所以她大多数没空管我,而我除了和周沁心一起时会闹事以外,其余时候都挺乖,她对我也就很放心。
第一次认真盯着她瞧,是在秋季末的夜里,我本是去寻祖母的,路过庭院时瞧见有一人影在枯树下起舞。
于是我就偷摸着上去瞧了瞧,发现庭院中的人竟是三娘。
我看不懂舞,当时就觉得好美好美,可后来又感觉好凄凉。我还未入世,不懂那种感觉,便当她只是想家了。
次日夜里,我不知道为何走着走着就又到了这里,发现三娘如同昨日般在树下起舞。
而后我的好奇心便一发不可收拾,我每晚都会来,正如我所料,三娘每晚都在,却从未发现过我。
我至今都不知她为何每晚都在这跳舞,只知道她每次舞完都会抬头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看。
我觉得夜里的三娘和平日的不大样,夜里的她看起来更真实些。
平日里她为人处世都十分规矩,脸上也时常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扰了她的心情一般。
可夜里的她却掩去了那从容的笑,望向远处时眼里尽是迷茫。
待三娘舞完我才探头出去假意寻她,她瞧见我时又十分自然从容的对着我笑。
我将抄写好的家规递上去之后,她才稍有些吃惊的样子,“你一直抄到现下?”
我点完头后就望着她,她挤了下眉头又道,“怎这般晚?”
我便开始哭诉这家规字太多,还难写,希望三娘下次能少罚点。但是没有用,三娘不吃这套,她用手轻敲了下我的脑袋说,“你若是听话,便也不必受罚。”
我无话可驳默默低下了头,三娘还是心疼我的,她许是猜到了我未用晚膳,便一路牵着我到了后厨。
其实我心中有一疑惑,三娘为何一点也不诧异我会在此地寻到她?可我也不敢问,只好将这疑惑藏在心中。
三娘厨艺算是一般,只会简单的下个面,摆盘不错但火候掌握的实在不怎么样。而我也只会吃不会做,一般饭菜都有人备好,所以也不需要我亲自炸厨。
我吃的慢三娘就坐在我边上等我,我吃两口面就抬头看她一眼,而她一直盯着手里的纸看。
从她的眼里看不出好坏,可我却希望她能夸一夸我,于是我就问她我的字怎么样。
她没做点评,转头对我说道,“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再同我说话。”
我随口嚼了两下就往下咽,但咽的太急呛到了,三娘便不慌不忙的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自上次被三娘逮到从藏香楼里出来后,周沁心也不怎么敢直接找我,生怕被三娘又逮了个正着。
不过这次周沁心是和她哥一起来的,一来是送喜帖,二来是看我。
喜帖是周沁心的,周沁心和刘大公子从小就订了娃娃亲,听说前阵子两家将婚期定了下来,就在下月末。
可以看得出来周沁心很是欢喜,我很早就知道她心悦刘家大公子。但不全是出于娃娃亲的原由,更重要的还是他长的风流倜傥,所有的青楼他都去过,周沁心不在乎这些她看人从来只看脸。
祖母接过喜帖后翻开看了两眼,接着就冲周策问道,“你如今的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有看上的姑娘了?”
周策却转头瞧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道,“还没。”
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也瞧了我一眼,于是笑着说,“是不小了,该寻个好人家了。”
接着我们就一同到了周府,我家离周家不远,我和周沁心先行在前,一路有说有笑的蹦到周家的。祖母腿脚不便,三娘安排了马车随后才到的。
我家代代为商而周家世代为官,所以周家比我家大,而且还气派。周老爷见我来了就派人沏茶招待我们,周策到时茶也差不多沏好了。
也不知道他们路上聊了什么,祖母进门时竟笑的合不拢嘴,而三娘还是那般温雅规矩的站在祖母边上。她见我瞧她便同我相视一笑,随后周老爷便喊我们入座。
我同周沁心挨着坐,她给我推荐她家的糕点,我们自顾自的吃着,没怎么细听祖母他们在说什么。
但后来不知道为何,聊着聊着便聊到我身上了,祖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与周公子般配的很,想借着此番将婚事一同说了。
我吓的糕点都来不及咽下,起身就想说话,结果被呛得直咳,周沁心忙递了茶上来让我别急。
祖母瞧了以为我是太激动呛到了,笑着喊我慢点吃。于是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三娘,希望她能看懂我想说的话,可她只是慢慢端起茶细呡了一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这事还是周老爷拒掉的,说是前段时间刚同林家商讨了婚事,祖母听便不好再说什么。
周策虽然嘴上说着,婚姻大事全听父母,但却依旧能看出他的不悦。
而后周沁心留我在府里多玩一会,我便又留了下来,三娘同祖母一起回去的,走前还嘱咐我莫要晚归。
周沁心今日很是古怪,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曦颜,你说女子可以同女子一起吗?”
我以为她发现了我对三娘的心思,背过去拿她妆台的胭脂答道,“可,可以吧。”
听到我的这个回答,周沁心竟有些欣喜,继续问我,“女子同女子一起是什么样的?”
这我哪里晓得,我就将胭脂粉抹她脸上,让她别成天胡思乱想。
我是在日落时才想起三娘的嘱咐,周沁心本想让我留下用晚膳,但我实在不想再抄那家规匆忙道别后就起身离去。
出门时险些撞上来唤她用膳的丫鬟,丫鬟低着头看不见正脸,只晓得她长还不错,脚踝上还隐约有一抹红。
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三娘就坐在那等着我。我战战兢兢的上前同她打了声招呼,她依旧如同往常朝我微笑点头,然后离开,走时丢下一句话。
“后厨还有饭菜,饿的话就唤人去取。”
一路跑回来的确饿了,我就自己去后厨寻,随手拿了点吃的就去了庭院,我知道三娘一定在这。
六岁年我便每晚都来这,三娘也每晚都来,不论风雨。
记得有一次是秋落时刻,下了整夜的雨,我以为三娘不会来了,便只是撑伞路过庭院,却意外瞧见三娘单手托伞在雨中起舞。
我失神看了好久,直到三娘离开我都愣在原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瞧见我,第二日她还是同往常般专注的打理起事物。
我就喜欢三娘的专注样,认真看账本的时候眼里没有别的东西,那时我就在想,若是她的眼里能容下个我就好了。
三娘其实是个话很多的人,但她从来只拿我当小孩,对我说最多的就是家规,其实只要不罚我抄家规,我还是很情愿听她给我说的。
有几次我还故意将后厨买的鸡放走,当她面从正门溜出去,为的就是她可以逮着我多和我说几句话她。虽然她每次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是看向我时也只能摇头作罢,领着我到书房盯着我抄家规。
我还时常想,我爹绝不是什么好男人,娶了个这么好的娘子居然家都不回了,换做是我定夜夜往三娘屋里钻。
不过说来我曾在三娘屋里住过一夜,那日我同周沁心先是去了书香院,后来又到酒楼用膳,聊的起劲两人便饮了些酒。夜里归来时我有些迷糊走错了屋,脑袋昏沉的很,一路到了三娘的屋前。
我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印象中记得三娘正在更衣,我撞了个正着。三娘听见有人,顺手去取了件外衣披上,然后万分惊恐的转头看我。
我不记得当时她到底是怎么样一眼神了,反正瞧见是我她便慢步朝我走来,我也就毫不客气的一头栽到她怀里。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第二日我是在三娘的床上醒来的,那天我整整抄了两个时辰的家规。
每每一提起这事,三娘总会笑我,说我那么大个人了,还抱着她赖她屋里不走。
我每次一听见她说,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些什么,然后就会涨红着脸让她别说,而我越这样说她就越会打趣我。
这几日我都没瞧见周沁心,她大概是忙着婚事,我也就没去打扰她,便日日往书房钻。
三娘不信我会如此好学,每次见我进来都会让我动静小点,说若是看不进去书就抄书。
我也不带怕,真就在她边上抄起了书,不过时常抄着抄着就睡着了。三娘见了也不唤醒我,还替我披上衣服,到了用膳时刻才会推醒我。
转眼间就到了周沁心出嫁时日,想着她明日一袭红衣风风光光的从周府到刘府,到时一定很热闹。
但还未到那时,周府门前就已经热闹起来了。我见一群官兵将周府围的水泄不通,有些担心周沁心想进去寻她,三娘却在一旁拦住了我。
官兵从府里带出了一群人,我瞧见周老爷和周公子都在,但就是没瞧见周沁心。
领头将官手里拿着的是皇帝的圣旨,说是周尚书贩卖军事要秘,私通外敌,现已证据确凿,三日后满门抄斩。
三娘听见后紧紧的攥了攥手,我的心也跟着提了提。这一刻突然间想明白了,当时为何周家不肯应我和周策婚事,大概是早已算到今日不想牵连与我。
我爹得知此事快马加鞭从南江镇赶来,但也只赶上斩首的时刻。三娘将我锁在屋里,怕我偷跑便在一旁看着我。
父亲回来时一直在叹气摇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多年好友居然是这种人。
而我只担心周沁心,于是就询问父亲,直到父亲告诉我他不未见到周家女儿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而后的几日我都有些提不起兴致,三娘也就时常来看我,带我去庙里上香,带我去吃糕点,还带我去散心。
这是她头一次对我如此上心,见她因为担忧我日日夜夜没睡好,我也担心。后来我也慢慢看开了,想着周沁心吉人自有天相,定在其他地方过的很好。
后来偶然一次我真遇见她了,但她看起来过的并不好,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她整个人都变了,可对我的好从来没变,她同我说了很多事,她说她都知道,可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说那日是一名女子绑她离开的,而这一切都是那名女子引起的,她没告诉我那名女子是谁,我只能从她眼里看出她对那女子的恨。
可除了恨,我看到了其他的感情。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周沁心了,少了她我一个人也闹腾不起来。祖母说我变乖了,可我觉得没有。
我还是闹,但只和三娘闹。在她看账本的时候围着她转,她就会放下账本训我,见她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就越来越得寸进尺。
三娘对我很好,我闯祸了她也只是罚我抄两遍家规,然后在我爹面前替我说好话。
可这么久过去了,我依旧无法从她眼里看见我。她的眼还是如同初见那般,幽暗迷茫。
周家的事情一过没多久,我爹就又去了南江镇。我爹每回走时三娘都会去送他,在她的眼里我从未见到过不舍。
三娘瞧我爹时满眼都是感激,但发现我在一旁看她时,转过头来的一瞬间眼里只有关爱了。
我好想问她可曾爱过我爹,可我怕,我怕她的回答伤的不止是一个人的心。所以我从来只是微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就转过脸去。
家中最像我爹的是二哥,自从及冠后几乎见不到人影,就喜欢到处跑。
祖母会常常念叨起他,不是担心他在外头出什么事,而是担心他再大些便娶不到媳妇。
二哥被祖母叨的烦了,回来的次数就越发的少了。祖母寿宴那日他就没回来,不过此番听闻周家的事有些不放心我,书信都没来一封就回来了。
二哥回来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我,但见我没事后就起身去看了他养在屋里的小八。
小八是只龟,听说是二哥在溪边抓来的。我瞧着不像,我感觉这更像是他心仪之人送的,不然怎么待它如自己孩子一般上心。
祖母得知这事后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先是指着二哥的鼻子然后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指向小八道:“我竟比不上一只王八!哪天你若走了,我就命人炖了做龟汤喝!”
二哥一听祖母要炖他龟,急忙命人将它抱走,然后自己蹲在祖母边上替她按腿。
许是在外头走的多了,二哥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哄的祖母笑的连眼睛都瞧不见了。我在一旁听的也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娘就不一样了,我余光无意间略过时,见她的眼里流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不过很快就被她掩了下去。她端过手边的茶杯,小饮了几口后,说去吩咐晚膳就离开了。
三娘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了出去,我的脚步放的很轻,但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扭头一瞬间,我马上指着东边脱口而出:“我只是顺道回屋。”
我本以为她会当场揭穿我的谎言,毕竟我连自己屋的方向都指错了。
可她没有,她反倒牵过我的手将我一同带到了后厨,然后问我:“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她的嘴角压不住笑意,还在微微上扬。我知道了,她定是把我当作贪食的小孩了。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随手点了几道二哥喜欢的菜。
回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方才三娘是否发现我指的方向是她那屋的方向。
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可若是她发现了,会是什么样的呢?
二哥难得回来一次,晚膳也比平日丰富了许多。祖母一个劲的给二哥夹菜,每夹一口都要说一句他瘦了。
我也会给二哥夹菜,不过夹的都是些他不喜欢吃的,他一将碗挪开我就装大人一般训他,“挑食可不好。”
祖母听见就在一旁乐呵呵的笑,边笑还边夸我说的在理。
我们三个人这样围着一桌,还真有那么点烟火气息。
而三娘就像那看烟火的人,半句话没讲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吃着饭。她是吃的最认真的那个,也是吃的最少的,比我祖母吃的还少,每次送嘴里的饭只有那么几粒。
我多希望她可以参与进来,和我们一起聊聊天,可每次面对我的盛情邀请,她总是以笑回绝。
三娘的确是个话很多的人,但只对那夜里的明月说罢了。
我和祖母的爱意太过浓烈,二哥直接吃撑了,饭后就拉着我一起消食。
我一开始很不乐意,可他悄悄告诉我,他此番是从南江镇回来的,还说有事要同我说。我一猜就知道这事和三娘有关,于是就拉着他一路飞快的消失在众人面前。
我二哥不是个爱卖关子的人,他的心里藏不住事,嘴里也藏不住话,一知道点东西就恨不得找个人说。
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开始说道:“南江镇有个大户人家姓温,三娘就是那家的女儿。”
这点从三娘平日的言行举止,还有厨艺我都能猜到,我一点也不惊讶的看着二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二哥就将他知道的都说与我听,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零零碎碎拼凑起来都不够解开一个谜题的。
三娘曾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但自从温老爷有了新欢后一切都变了,三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当地的街坊邻居提起温家女儿,人人道的都是温佳慧,哪还有人记得温清锦。
关于三娘的其他事,我二哥也探不出个究竟,更别说她为何会来我家。
我之前也曾问过我爹,我问他当初为何会寻个那么年轻的人做我娘。
我爹当时还反问我,是不是不喜欢?
我可劲的摇头,说可喜欢了,还将三娘的好从头到尾夸大其词的都说了一遍。
我爹到最后都没告诉我为什么,只是摸着我的头说我喜欢就好。
二哥同我爹一样,回的慢走的快,就一夜的功夫他就又走了。
走前还是嘱咐我替他照看好小八,我同打趣道若是他一年半载不回来,我就替祖母将它炖了。他倒对我及其的信任,上马走时头都不带犹豫的。
二哥一走府里就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祖母年岁大了,基本上在屋里不怎么走动,膳食也都是单独送到屋里去的。
我每日一早都会去看祖母,其余的时间都在书房,书中有没有黄金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书房有三娘。
只要我不闹腾,三娘也就不会赶我,还时不时会唤我替她找账本。可近日她却时常恼我,总是有意无意的问我可有看对眼的公子,还说若有就找人替我去说媒。
我知道这是祖母的意思,可是心里还是不高兴,因为她也是这样想的,她觉得我也不小了,是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我为此闹了好几天的脾气,她摸不透我为何不悦,一处理完手头的事就会找我谈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找借口说不想嫁人是因为不想那么早离开祖母,三娘这才不提婚嫁之事。为了证明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就连早膳我都会陪着祖母用完才离开。
午膳和晚膳我都是同三娘一起用的,用完就会跟着她到书房去,隔三差五一到夜里我都会借口说饿了,然后央求着她给我下面吃。
她虽然每次都说我,但总会依着我,我每次吃完都要夸她,夸到她不好意思为止。
而她总会说:“再夸,下次就不做了。”
我从来没把这话当真,因为每次只要我可怜巴巴的望着她,都不用说话,她就会像母亲一样起身哄我。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她不必知道我心所想,我也不必告诉她,就以这样的身份相伴到老也不错。
可我到底能藏着这份感情陪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