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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上花已开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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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将军府的独生女,自小体弱。听母亲说我出生那年,腊梅开的正艳,许是天寒将我冻出了一身的病,每每遇寒我的身体总比常人冰凉许多。
就在前年冬季,初雪比往年来的要早些,天也比往年要寒冷许多。屋内的暖炉按照吩咐也添了许多的柴火,可依旧冻的我直打哆嗦。
于是我索性将棉被蒙头盖起,就缩在炉前蹲了整整一夜。
次日隐隐约约听见母亲抱着我又是担心又是惶恐的说着什么,我记不得了,再次醒来后只知道我昏睡了三日有余。问过府里丫鬟才知道,我竟高烧了整整两日。
随后我本想下床去瞧瞧院中的腊梅是否开了,可我却发现,我的腿失去了知觉,无论我如何摆弄都无法让它站立行走。
母亲知道后甚是担忧,父亲也为我寻遍了名医,终是无果。不过我就难过了几日,便接受了事实。
我难过的只是无法再立在窗前,瞧院中的那束腊梅罢了。
直到今年秋末,父亲听闻城外不远处的村内有位妙手神医,于是半信半疑的去打听了番,倒真让他给找着了。
神医的年龄与父亲所相差不大,但面相枯黄,四肢枯瘦,给人一种身患重病的感觉。父亲探了许多人的口风,才勉强认了他的医术。
反正就是管他能不能医,先试试再说。
不过请他医治却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他有个怪条件,就是只给穷人看病。若不是父亲时常救济村内的人,看在乡亲们的面子才同意出手医治,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前几日神医来府里替我把脉,把完脉后摸了摸那撮若有若无的灰白胡须,我本以为他会和前些医者一样,摇头连叹,“唉,恕在下无能为力”。
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摸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开口道:“若将军想治好小姐的病,还需让她随我回去慢慢医治”
父亲当时一听他要我同他回去,自是舍不得,可又心疼我近年来受的苦,只好点头应了。
不过我去还需打点一番,所以当时应的是过几日再将我送去。
其实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只是以防冬寒多备了些棉衣而已。
父亲将我送至神医的家门口,本想让我的贴身婢女小楼随我一同,但我瞧这也容不下多余的人,便让她随父亲回去。
我腿脚不方便,靠坐在轮椅上,父亲将我推入屋内后,与神医在屋外聊了几句方才离开。
神医瞧了我一眼便转身去了灶台,我转着木轮才勉强将自己掉了个头,木轮实在是太难控制了,于是我只得停在原处。
好在侧望便能看到窗外的景色,在府中我也时常探窗而望,所以看的有些入了神,意外发现此处竟也有腊梅。虽未开花,但我认得它,却也只认得它。
也不知何时跑进来一个小姑娘,吓了我一跳。乍一看是男儿装,盘头裹发,若不是眉间一抹秀气,倒真觉得是个男儿。
她瞧我这般瞧着她,便凑了上来问我是何人。我便将我是谁,从何来,为何来,一一告诉她。
说完我还很有礼貌的问了句,“姑娘唤什么?”
她的表情十分诧异,居然反问我如何看出她是姑娘身的。
我只是笑了笑没答,后来她急的扯着我的袖子晃呀晃,我便笑道:“你这般模样,可不似男儿郎。”
这里的伙食没有府里的好,白米粥就着酸菜,却是我吃的最香的一次。
晚膳后需过一炷香才可入药,药是神医亲自煎的,喊刚刚那位姑娘送的。她将药递于我时,还神神秘秘的让我猜猜她手里握着的是何物。
我胡乱猜了几次都错了,最后着实猜不到她就偷偷给我看,然后悄悄的说:“你把这个药喝了,我便给你。”
我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块糖。我一口便将药饮尽了,只是缓缓的皱了下眉,便又舒展开来。
我望着她将碗递过去,告诉她我喝完了。她接过碗不可思议的问了个问题,“不苦吗?”
我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她拿着碗端详了好一会,竟去舔了舔碗的内壁,接着就吐着舌头说我骗她。
我将她方才递给我的糖递到了她的嘴里,她才停止了狗吐舌似的表演。然后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不仅腿病坏了,味觉也病坏了。
“大概是药尝的多了,这点苦便不觉得苦了”我是这样答她的,而她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的。
夜里我与她聊了许多,这是我平生与旁人聊过这么多的话。幼时我也常想与其他孩童一起玩耍,但人人因我体弱多病都不愿和我一同玩,久而久之我也便习惯了一人。今日有人与我说这么多,我自是欣喜。
她也喜,我瞧的出来,她同我说话时神采奕奕,眉开眼笑的。她说极少有人听她说这么多话,我还是头一个,聊到月上中天,她才将我送至床榻,关上门自己回了房。
她醒的早,我在梦中瞧见她早早的将药膳端入我房中,然后轻掩了门离开。
醒来后见到药膳,才发觉方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今日我才知晓,她是神医的女儿,叫孟秋,大我一岁。
村里人都知晓她,爱穿男装的小姑娘,成天喜欢往学堂钻。早起就是为了在一旁听讲,而女扮男装更是为了能偷入学堂,学堂的老先生也早有耳闻,但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每用完午膳她都会将我挪至窗前,怕我成天待在一处闷得慌。
夜里会常给我讲故事,我可喜欢听她讲故事了,只因她见过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如村东刘家的花鸡一天能下三个蛋,村尾老六的啊花重一百五十斤,包子铺的小鲁有个双胞胎哥哥在隔壁村开赌场等等。
我突然就有些难过,如果我能站立行走自己去瞧就好了。
她见我不喜了便会安慰我,不过她安慰人的技术还需再找人学学才行。
不知这样过了有多久,我和她关系却越发的好。
我依靠在轮椅上瞧着外头,发现腊梅竟开了。该是寒冬了吧,好在我穿的厚实,没冻着。
她从外头跑来,小脸和鼻头被冻的发红,朝我招着手打招呼。她进房时捎来一阵风,从我脸颊拂过,我便紧紧裹了裹身上的被子。
她带上门后就站那,搓了搓手,嘴里哈出一口暖气。笑话我道:“这是谁家包的花粽子。”
我也笑,但我没讲话,转头又看向了外头。
她见我的发梢被风挑起又抚下,便将我推到了床榻,还顺带问了句,“在瞧什么?”
“外头的腊梅开了。”我淡淡答到,语气与外头的寒风一般。
她见我面色有些泛白,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了叠盖在我身上。
她许是猜到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嬉笑着说自己不冷。然后又回到刚刚到话题,说道:“腊梅有什么好看的,等来年春我带你去看陌上的百花。”
她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屋外头不远处有块田,白雪压枝,田间的小道上也铺了一层的白霜。
但我依旧觉得腊梅好看,她问我哪里好看时我却说不出个由头,发愣时竟答了句:“像你。”
她听我这般夸她,开心的在屋内蹦来蹦去。她瞧见了我的衣裙有些好奇,取下来在自己身上试了下,站到我的面前问我,“好看吗?”
瞧样子她只比我高了一点,身材比例也极好,衣裳衬在她的身上自是极美,我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兴趣便一发不可收拾,竟当着我的面换起了衣裳。我没敢看,但我也没法离开,只好慌慌张张闭起了眼。
她换完后见我红着脸,问我是不是发烧了?
我哪里敢告诉她,我方才偷瞧了她两眼,只好咳道:“该是天气有些转暖了有点热。”
她若有所思的随口道了几句,嘱咐我近几日有些怪,时寒时暖让我还需注意点。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女装,许是成天见她男装见惯了,今日见到她这般模样竟觉得如此好看。
既换上女装,这妆容也该好好整整才对。我让她将我推至妆台,然后褪去身上的棉被,屋内没有多余的椅座,她只得微蹲在我前头。
我替她梳发描眉,抹唇点妆。不知是她蹲麻了,还是我冻的有些手抖了,险些画毁了。我本想在她脸颊上铺点红粉,但不知何时她脸上已泛起了红晕。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说从没见自己这般美过。我就在一旁看着她,见她高兴我也十分高兴。
冬日还是太寒,我就冻了一会便开始发抖,双唇白的吓人,面色毫无气血,可能随时会昏倒过去。
她被我这般模样吓坏了,将棉被又裹了回来,不过好像没有多大用处,我愈发觉得冷。见她着急忙慌,我就让她抬我回床榻,她还是不放心,衣裳也没换就蹦出去寻神医去了。
不过她忘了,神医今日不在家。她放心不下我一人,只好煎了碗药来给我喝,还抱来她的棉被给我盖上。
见我一直没好,都急哭了。悄悄背着我偷抹过几次眼泪,我将她手拽入棉被内安抚道:“我没事的。”
我身体寒的吓人,我碰到她手时她更慌了,一个劲的道怎么这么凉。
我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多寒,直到触碰到她的温度才发现,原来平日里自己像具冰尸。
我松开了她的手,以免她因我受凉,于是闭着眼忍受寒冬带给我的寒苦。
我不知她在一旁守了我多久,只晓得我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已有些昏暗,她趴在一旁牵着我的手。
我不知她何时探手进来牵着我的,只感觉手腕流过一丝不似自己的温度。
我不想惊醒她就这样躺着,待她醒来瞧我偏头盯着她,眉头紧皱训我为何醒来不唤她,紧接着又满怀关心的问我,是否好些了。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轻声答着好多了。我实在是没力气说太多话,话才说完便咳了起来。
她皱着眉跑出去,大概半个时辰后回来了,端了一碗热粥和药膳。命我喝完后再喝药,我只是小呡了几口白粥便再也吃不下。
用过药膳后我躺在床榻上,屋内门窗紧闭,可我却觉得有无形的风灌入,冻的我直冒冷汗。
双眼模糊的很,我有些慌了,这次又会废我什么。双眼吗?不妥,这样我日后便再也瞧不见东西了。双耳吗?也不妥,如此一来我便再也听不见她讲故事了。还是将我这双手废了去吧,反正用处也不大。
她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想尽了法子为我取暖。我就见她里头外头的跑,将柴火一趟又一趟的往屋里运,然后添到火盆里。
一瞬间屋内被烟盖了半边天,呛的我直咳,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帮了倒忙,将火盆子送了出去,开窗通风。
可这样一来屋内就更寒了,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见她热的满脸通红,我好想唤她坐下歇会,可是她站的太远听不清我讲话。
就在她抬手抹额擦汗的时候,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关上窗脱了衣裳爬上了床榻。
拉开被子,将她自己也裹了进来,然后抱着我说:“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我更暖和的东西了。”
我的身体实在是太寒,我很担心会连同她一起冻到,便想挣开,“会冻到你的。”
但我发现我越挣她便抱的越紧,然后贴在我的耳畔低声劝说道她不冷。于是我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的,任由她抱着我为我取暖,更多的原因是我不敢动。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许是家里药草的原因所以多少沾染了点。她身上很暖,一股暖流从她身上渡来,替我压住了体内的寒气。
就这样,我们俩抱着睡了一宿。
第二日醒来时她依旧像入睡前那样抱着我,她醒的比我晚些,探了探我的体温后才放心起床。
用早膳时神医才知昨日夜里我发病了,给我把了脉,好在无大碍,只是日后药膳里要多添一味苦药罢了。
之后每次喝药她都会给我多带一颗糖,而我每次都只含一颗然后将另一颗给她。
入冬已有多日,学堂也暂时关了门,她闲来无事就会常来我屋内与我一同坐着,给我说说她的所见所闻。
自昨日后,她便在我屋内住下,每晚我们都是卧在同一床榻上睡的,她总担心我会再次发病,便夜夜抱着我才肯安心入睡。
再过几日便是春节了,以往在府里都是一家人坐桌子吃饭,大人们会聚一起聊些小孩子听不懂的事。我觉得十分无趣所以吃完后便回了房,总感觉这热闹与我无关。
但今年春节却不似在府里,没有众人欢聚一堂,也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三人围着灶炉子烤着鸡。
鸡是神医今早拿治病的钱买的,看样子像是村东刘家花鸡生的。神医烤鸡的手艺倒是一绝,他将两个鸡腿给了我和孟秋,自己啃起了鸡头。
吃完后她将我推回自己屋,外头太冷我受不了寒。之后她出去偷偷取了块黑焦似的东西,然后递给我,我掰开一看是烤红薯。我递了一半给她,问她哪来的,她悄悄和我说,王嫂家偷挖的。
我训道以后切不可这样做,她倒是很听话,点头说着下次不会了。吃完后她便将红薯残骸处理干净,以免被人发现。
不知不觉我来这竟已过了一个季,窗台的雪也化了,天也总算不那么凉了。
她也不再只是陪我待在屋里说说话了,她会将我推到屋外去瞧瞧,屋外有张石桌。她将上面的雪扫去,印出的是一副棋盘。
她说这是她爹刻的,用来给她娘解闷的,只是她娘没等棋盘刻好便离去了。
我见她神色有些忧伤,不想挑起她的伤心事,便问道:“以桌为棋盘,那何为棋子?”
她有些期待的看向我,问我会不会下棋。我自是,不会的。不过幼时见父亲下过,书中也读到过,但要上手确实是一窍不通。
她随地摸来一把碎石,然后递于我一半,说教我下。我随处下了几个地方,她见状说不可,我问她为何,她却告诉我,她记不得位置。
也是,这用碎石下棋哪里记得位置,我胜在记忆力好,她每每一到记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棋子便认输。
之后我也见她与神医下过几次,一人用碎石一人用枯枝,在棋盘上摆的密密麻麻的,我还未看出什么名堂一局便结束了。
她总会摆摆手然后不服气的喊着再来一把,神医则摸着自己的胡子笑说她棋艺不精,而我就坐在中间替他们收拾残局。
她这般不服输的样子,可真讨喜。
之后没过多久学堂也开门了,她便还是日日会去,怕早上扰醒我,于是商量着她睡外头。
其实每日一早她醒时,我便也醒了。她从起床到出去一直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了我。
村头的送信小哥偶而会将母亲的信送到我手里,信上多是问我在这过的可还好,是否需要差人送点什么来。我每每回信都是,一切安好,勿挂念。
今日神医回来时手里提了串肉,还握了两个鸡蛋,想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吧。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她的生辰。
晚上回屋后我思索了许久,没来得及提前准备不知送点什么好,于是我将儿时母亲为我求的平安佩赠予她。
她一开始不肯收,于是我就闹脾气,最后她还是被迫收下了。
睡前她问了我的生辰,我有些恍惚的告诉她在冬季。冬季刚过不久,她因错过了我的生辰,有点恼。不过她很好哄,我说今年一定一起,她便又笑开了眼。
近日神医闲来无事又替我把了脉,说我这身的病还需多花些时间调养才行,接着又给我的药膳里加了点驱寒的草药。
正午她用过午膳后出去才一会,便奔了回来。我以为她是落了什么东西,她却将我推了出去,把我带到了之前说的田间小道上。
道两旁开满了花,十分艳丽,真是百花齐放。
她从后头跑到我前头,笑着问我美吗?我自是答美。她说以后年年带我来看,我笑应道一言为定。
过了春便是夏,夏日就不那么冷了,但我依旧比常人多穿了一件。我体寒,就算到了夏日也寒,所以夜里我便成了她的凉炉。
秋日是丰收的季节,她归来时给我带来一把的枣子。枣子很甜,我很喜欢,于是她便日日给我带。
转眼间又到了冬季,她开始不让我整日坐在窗边,半个冬季我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不过我偷偷去瞧过窗外的腊梅,今年依旧如期开放。
夜里她进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我闭眼,我照做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圆圆的东西,暖暖的。
然后让我睁眼,我一看是鸡蛋,第一反应却是,“你这次该不会是偷了刘家的蛋吧。”
她马上澄清道说,这她今日替孙家小子抄罚书赚来的铜板买的,不过这钱只买的起一个小鸡蛋。
鸡蛋是很小,我将它掰成了两半给她一半。她忙说不成,“她们说生辰要吃一整个蛋才好”
我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我的生辰,没想到她竟真的记得。
过了会她又让我闭眼,说给我变个戏法。我望着她问是不是唬我,她说让我闭眼就知道了,于是我又闭上了眼。再次唤我睁眼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朵腊梅。
一朵纸做的腊梅,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会折的,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折的,只知道这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她说有了这朵腊梅,我便不用日日吹着冷风望着窗外的腊梅了。
我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她有些愣了,因为她听到我哭了,于是轻拍我的背笑我是个爱哭鬼。
我也不知我为何要哭,但是头一次有人这般待我,我就突然感觉好暖,好想哭。
这个冬日很平安,春节时我们还一同在灶炉边上烤了一夜的火。
春天到了,我很早就开始盼着她带我去看陌上的花。她这次回来时手里还捧了一束的花,是给我的,我挑了朵最艳的别在了发间,她推着我到了田间。
她俯身又摘了许多,编了个花环给我,但是我觉得这样太招摇了,于是她将花环做小变成了手环给我戴上。
她耍累了就在我边上席地而坐,然后抬头望着我笑。我想为她也别上一朵花,于是我便倾身靠近她,但距离实在是有点够不着,一不小心我便扑了过去。
她见我要摔,慌忙起身扶住了我,我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和腰上。踩在田间脚竟有了点知觉,我站直后试的直迈了一小步,她瞧我能走了将我的手拉到她的肩上撑着走。
不过没走几步,我的腿又软了下来。她将我扶回了轮椅上安慰说,许是刚好不怎么习惯,劝我凡事急不得。
我是心急,再过段时间便是她生辰我想早点好,这样便能亲自去为她挑选礼物。
于是这几日我便偷摸着走路,屋内能碰到的皆成了我的拐杖,我撑着走时常磕磕碰碰。但好在,总算是不需要成天坐在轮椅上了。
她也十分开心,说日后便可以一起去学堂了,但转念一想我貌似进不去,又改口说日后带我去村里逛逛。
我悄悄去过村里,用簪子和刘家换了半篮的鸡蛋,转了许久竟不知道挑什么礼物合适,最后用半篮的鸡蛋和书生换了本书。
我想她大概会喜欢这个礼物,我换前从篮子挑出了个最大的鸡蛋放在了袖子里。回去后将它煮成了水煮蛋,不过我不太会煮,蛋裂了。
我寻思着要不然藏起来吧,反正神医也会备蛋。
但她今日回来的早,瞧见我手里的碗问我偷吃什么好东西了,我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堆无关的话。她便自己将碗拿去瞧了瞧,那个破蛋就横躺在里面。
她一猜便知是我煮的,也没问过我是不是给她的,便剥开吃了。边吃还边说我煮的好,夸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将书拿来赠她时,她是满心欢喜的,但想到我哪有钱买书,便训道好的不学学坏的。
我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我是用簪子换的,她便说日后定要送我一个簪子。
其实我不缺簪子,府里的簪子多的是,但她送的我没有,于是我点头应好。
春去夏来,父亲不知道从哪听到我的病好了许多,能下地了十分欣喜。我猜多半是我老往村里跑,乡亲们瞧见时父亲时顺带提了句。
秋季中父亲亲自来了,见我气色比几年前好,重金谢过神医后便想带我回府。
可她还没回来,我便和父亲说晚点走,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最是疼我,我们就在屋里又坐了会。
她回来瞧见这么多人,以为出什么事了,第一个寻的便是我。她慌慌张张冲进来时,我和父亲正在谈事。
父亲没有责怪她,将她叫到跟前瞧了瞧,大概是想问她愿不愿意参军,但她一开口父亲便听出是个女娃,然后笑道真是巾帼不逊须眉。
随后父亲便出去让我和她单独聊,她得知我要走后多是不舍,走时她还将我一路送至村口。
没走多远,我便听见她唤我名字,我探出轿外望向她。
这是她第一次唤我名字,“惜颜,明年陌上花开,你还来看吗?”
我声小朝她喊了声一定会的,不知道她听没听到。只见她一直向我挥手,我也朝她招了招手,直到她嘱咐我小心着凉,我才缩回轿内。
回府后虽是热闹了些,但我却依旧觉得有些冷清。今年的生辰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母亲和往年一样,从外头给我买了些首饰,父亲喊后厨备了宴,但我没吃几口便称身体不适回去了。
我在府中无事便时常想起与她的那段时光,偶尔会到院中去瞧那许久未见的腊梅,不知她那边的开了没。
院内的积雪消融了,我也知晓春天来了。
小楼今日替我取来一封信,说是写给我的,我打开信一看是她写的。头一次见她的字,一笔一划十分工整。
她写了满满一张,许是将想说的话全写进去了,自言自语的对话十分的可爱。
她说村东刘家的花鸡今年一天只下一个蛋,有时候一个也不下,我猜想多半是老了。她还说孙家小子前几日又被罚抄了二十遍书,气的老先生当场丢书。村里苏家的长女,竟和铁匠的小儿子在一起了。还有我近些天听了许多故事,以后都讲给你听。
她写了很多,我也很仔细的看完了。看到末尾才发现,她的落笔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诗:陌上花已开,请君缓缓归。后面还解释道,说这是在书中瞧见的,觉得好便拿来用了。
我望了望窗外,想着陌上的花是该开了。
我和父亲请示过后便立即动身去寻她,她不知我来的这般快,见到我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总感觉田间的花比往年的要少些,兴许是我此番立着看的缘故。
赏完花后我便得回去,我也曾想过,既然我能来这那她也能去我那,便在私底下问她,可愿意随我回去。
她摇着头给我分析那些条条框框,将军府规矩太多,没有在外头自在。
既然她不愿来,我便也不强求。
而后我发现我想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于是便有了下策,装病。常年卧病在床所以我装的有七八分像,父亲又急忙将我送了去。
我生怕神医当场戳穿我,但他说的是,“此次只需待上几日便可回去。”
我希望他多说几日,比如一两年,三四年,不过我没敢奢求太多。
这几日她给我说了很多故事,也真的说到做到给我买了个簪子,她说木质的不易坏,我寻了个盒子将它收了起来。
她依旧每日都会给我送药膳,而这次的配方我知道,她取的是寒冬窗外的腊梅,然后熬成汤药给我饮下。
几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多久我便又回去了。这两年我便时常装病,母亲很是担忧但每次都会喊父亲将我送去。
后来我越发频繁,父亲便觉事有蹊跷。见我对孟秋如此挂心,也曾问过我几次,我不否也不认。但他多半是猜到点什么,此后便不再让我出府去寻她。
我对孟秋不知是何时生的情愫,我从未将心意说出,她也从未向我表明过心意。
而后每年春她都会给我写信,信的落笔皆是:陌上花已开,请君缓缓归。
我不知道回什么好,每次都要斟酌好久。
如今我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父亲不知从哪给我找了个门当户对的读书郎,纵我千般不愿父亲却依旧要我出嫁。
我本想趁夜逃走,但府里内外看管的太严,我根本出不去。
我大婚在即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她想必也知道了。
出嫁那日红毡从将军府一路铺到了新郎府,我坐在轿中都能感觉到路上瞧热闹的人很多。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才子佳人这样的贺词我都听烦了。
我形同傀儡,被逼着完了婚。洞房花烛时一见新郎,我便咳嗽不止,称旧疾复发。所以当日夜里,他是伏桌而睡的,而我彻夜未眠。
读书郎也瞧出我心有所属,而他并非我的良配。平日里我们相敬如宾,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今年她的信来的比往年要晚太多,我将信打开时,发现信上什么也没有写,只有落笔的那句诗,不过略有改动。
陌上花已开,君可缓缓归。
我此时才明白过来,她对我的心意就如同我对她那般。我有些悔,悔的是,为何当初自己不同她说,可我又如何同她说。
虽说现下是夏季,可我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愈发的寒。
众人瞧我此时披着棉被坐卧在亭里,私下议我是个怪人。我想夏日便这般的寒冷,到了冬日会不会更寒。
果不其然冬日的寒风比夏日要刺骨,棉被是不管用的了,我索性也不盖了,御不了寒我便迎寒。
每每梳妆照镜都能瞧见一丝寒霜附在眉眼间,母亲来瞧过我几次,见我此番模样不像作假,回去便求父亲去寻神医。
父亲也是斟酌了许久,又是寻了众多名医无果,才去寻的神医。
不过听小楼说,父亲到村中去寻时他们早就搬走了。我信,因为前几日我偷摸着去瞧过。
我到时屋内剩下的都是些杂物,我在里面坐了片刻,屋外头的石桌还在,桌上的棋盘被皑雪盖了大半。我拂手将雪扫落,又望见边上的腊梅开了。
它就立在那里,此时刚好有风经过,它随风晃了两下脑袋。就好似她此番正立在我面前,同我招手,嘴里道着的是:陌上花已开,请君缓缓归。
回去后我便连睡了好几日,他们见我这般贪睡怕是要出事,便请了宫里的御医替我把脉。
御医见我脉象平稳,只是这体质寒于常人,也拿我束手无策。
我也只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睡了几日,挺过了寒冬,醒来已开春。
忽然想起当初学堂老先生夸赞她的一番话,“她是我学堂里最好学听讲的人了,唉,只可惜啊不是个男儿身。”
是啊,只可惜,她不是男儿身。
但我又仔细一想,还好她不是男儿身。
若她是男儿身,那便不能夜夜与我同床共枕,抱着我睡。若她是男儿身,便不能同我孤男寡女在夜里给我讲故事。
可她是女儿身,我也是女儿身。
这府里的庭院很大,我走了许久都未寻见我想找的花,好在她送我生辰礼物我也都妥善收好。
如此一来我想她了便拿出来瞧瞧,就算未至冬季,我也能瞧见腊梅。
瞧见这支腊梅时我在想,我此番若是长睡下去,对我来说便也算得上是寿终正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