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逃亡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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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觉得有人在看他。
赤井秀一知道有人在看他。
无时无刻，如影随形。
偶尔他回头，视野边缘隐约出现某个影子，再去看时却寻不到踪迹了。那个影子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只能感觉到一种黏腻阴冷的怨毒目光盯在他身上。
女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转过头，责怪他的走神。于是他收回心神，假装那道目光不存在。
监视的人中，有一个疯子想杀我。
赤井秀一在心里如此判断。
……
大小姐发烧了。
高烧。
“其实没有什么事……”
虚弱的躺在床上的人脸色是病态的红，不停的喘着气，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即使如此，她还是翘起嘴角，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轻松口气说道：“过一段时间就好啦……”
“闭嘴吧。”
赤井秀一难得给她甩脸色，一边用新的湿毛巾换下原本额头上的那条，给她擦擦汗，一边冷冷的说：“不要把体温计弄掉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医学奇迹出现。”
医学奇迹是指她的体温。
大小姐用她仿佛黑夜的眼睛抬眸看了他一会，嘴巴里含着体温计的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疲惫地合上了眼皮。
赤井秀一碰了碰她的脸，温度高的吓人，烫得像是能煎熟鸡蛋。他把脸盆端进房间的浴室，又出去整理好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冷水冲洗一下手，再用干毛巾擦干净上面残留的水珠。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取下大小姐含在嘴里的体温计查看。
42.1度。
？！
赤井秀一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孩，女孩抬起眼冲他眨了眨，微微笑了一下，张口：“人们经常说，x的求法让脑袋裂开，因为迷惑是共有的……”
赤井秀一：“打住。”
女孩闭上嘴，用她那双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泽的眼睛看着他。
赤井秀一俯下身与女孩对视，却见她瞳孔涣散失去焦距，他先是露出一个模仿执事的及其温柔的笑容，又模仿琴酒无声咧开嘴角邪恶微笑，最后恢复到面无表情，床上的女孩却始终用那种迷离的眼神定定看着他没有反应，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一样。
或许不是好像，她就是看不到。
赤井秀一直起身，离开了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吐息的范围，女孩的眼珠慢慢的转了一下，“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看不清细节，只能确定大幅度动作。
她是看不到呢，还是看不清呢？
高烧影响视力，很正常。赤井秀一没再深想，又把视线转回体温计上。这个温度已经突破了他的常识范围。
但是不是什么幻觉，温度并没有变过。
离谱。太离谱了。
她应当是人类吧？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甚至觉得她额头的温度比体温计显示出来的更高，但是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体温计上面的温度。毕竟那也是专业的仪器，比自己用手感觉出来的要准确，而且他躺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风，这天气也很冷，感觉出现偏差也是正常的现象。
“其实你也应该查看一下你自己的身体的，大君。”女孩开口说话，咬字清晰，虽然虚弱，但是每个发音都是准确的。
照常理推测，这个温度不说昏迷不醒，也是半死不活。这个孩子现在却没有性命垂危，对外界有感知，而且还能清醒（存疑）着说话，甚至多少还能进行思考指挥。
这正常吗？！
不说是医学奇迹，也是医学奇观了。上次赤井秀一出现这种想法还是看见精神病院里一桌子教授拿着空气打麻将前言不搭后语的无障碍谈笑风生。
“你睡一会吧。”赤井秀一说。
“我的生命会清醒到最后一刻，唯有燃烧残余的温存……”女孩喃喃道。
赤井秀一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不过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像是临终遗言。只是虚弱归虚弱，医学奇迹归医学奇迹，即使不如普通高烧患者，她也比曾经被流弹射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的他有活力，距离死亡还有一段距离。
赤井秀一姑且理解为高烧导致的幻觉。他皱着眉头，没法放下心来。不管如何，他还是要尽量帮助她，因为她的这个状况很严重，生命依然受到威胁。
“好好睡一觉吧，你的身体还很健康。”他聊胜于无地安慰道。
"我的身体很健康。"
女孩重复了一遍，无声地笑了一下，语速缓慢地说："这是我的梦境。"
"什么？"
女孩笑了笑，"这是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赤井秀一突然沉默。
……又开始了是吗。
原先在描述她的情况时，之所以要在清醒后打上一个存疑，是因为她只是看起来清醒，而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在背着她赶路的时候，赤井秀一就听了一路，从“琴酒已经空军三次了”到“作业没写完算了不至于”，连“波本祝贺什么升职啊没见基尔一副死了爹的样子”这种不着边际的都在说，源源不断地吐露一些让赤井秀一满脸问号的信息，话题转换得快而远，让人惊叹她的联想程度之离谱、信息面之广阔。
先不提这些话的真实性，赤井秀一至少可以肯定女孩之前动不动就扒自己身份绝不是针对，这样一个人形自走情报机相当习惯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其他的顾虑。
"这个梦很真实。"
女孩继续说着。
"我不知道这个梦会持续多久。我只能保证这个梦一直都存在，并且永远都不会消失。"
听着前后矛盾的发言，赤井秀一的眼睛微微垂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的这个梦很美，美的超脱了物质的概念。你知道这个梦是为什么存在的吗？"
赤井秀一不回答，等待着她接下来的答案。
"这个亲爱的世界啊，亲爱的母亲，梦里拥有的幸福和美满，是真亦幻？在梦里想做任何事都可以，反而失去了真实感。活在梦里的时候，假象都将是现实。"
她扬起梦幻而迷离、像是吃了毒蘑菇一样的笑容。
"我想，如果我死了，你的那些梦想也将成为现实，你的那些幸福和美满也将实现……"
女孩慢慢的把头转向他，眼神迷离毫无焦距，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赤井秀一坐在床边，原先却是在想：仅仅是这样就能让组织对你如此宽容吗？在黑色世界站稳脚跟，你为此付出了什么呢？如若是长辈的庇护，这种厚爱为何只予你、予你如此任性的权力？
此时他沉默了几秒钟，思考片刻，放弃思考："我不会杀你。"
事实上，前面那一大段，他半点没搞懂。只有后面那句他可以回答。他没办法杀掉女孩。
侦探追逐着谜团。
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啊，从未吃亏的智囊小姐，你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想法、怎样的觉悟，而放了这样一把火、忍受远低于前的生活质量、躲避组织或者其他势力的搜捕追杀、近乎疲于奔命以至于病倒在这，也想逃出组织的呢？
我从来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想干什么，你编织着怎样的甜美谎言，维系怎样的冰冷真相。我只是一个有幸入了慧眼的路人，徒劳追逐智谋的阴晦，少见雾霭下的倒影，迷失在错乱路径之中茫然寻觅，只是我无所谓，年幼的“福尔摩斯”，清楚自己要走上怎样的道路吗？
女孩一副懵懂洞然的矛盾样子，刚要追问下去，一段铃声刚好响起来，赤井秀一几乎是迫不及待看向铃声的方向，发现来源于大小姐的风衣又有点迟疑。
应当是从奇怪的状态脱离出来了，女孩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大君，你接一下电话吧。手机在内侧口袋。”
赤井秀一依言找到所谓“手机”——看着自己一手轻松控制的、小巧方正规整扁平的、液晶屏幕彩光清晰、真皮外壳也不掩其本身价值的科技产物，陷入沉思。
乌丸家这是领先世界多少年啊……
“是管家，大小姐。”他看了看屏幕，没再犹豫，接通了电话。
……
赤井秀一站在小巷里。
他许久没有抽烟，此时点燃了一只，拿在手上静静地燃烧着，却没有将烟放到嘴旁。
暮秋的风是极冷的，持续上升的一缕白烟很快就会被吹散，飘到空气之中，只能闻到轻微的烟草味。赤井秀一拉了拉领子，站在路灯旁边眺望远方，估摸着过几天可能会下雪，也许不是在这座城市，是在霓虹更远的地方。
赤井秀一感觉到自己在被看着。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光明正大”的监视他。既不怕他发现，也不顾及自己——像赤井秀一这种经历过专门训练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视线的主人的位置。
他能明确的感觉到，对方在道路的一头。
只要向那边走去，应该就能迎面和对方碰上吧。
搞不好，还是素未谋面的“老熟人”呢……
香烟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忽然一阵风，又会把猛然亮起的烟头产生的灰吹走。
路灯将昏黄的灯光打下来，脚下被拉出短短的黑色影子，赤井秀一把燃烧了一半的烟抬起放在嘴旁，转头看向一旁。
黑发蓝眸的英伦绅士正安静站在那里，一只手拄着手杖，微笑着看着他。
他出现得突兀又自然。
自然是无论他站在哪里，哪怕是下水沟也不会有半点违和感，他自身的气质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东西——因为管家什么事都能干，什么事都会干。
突兀则是指他出现得无声无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下一秒也好像会像烟一样飘去，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少见的披着黑大衣的管家见他看过来，压了压帽檐微笑着点头示意。赤井秀一只是吸着烟，用那双狼一样的翠绿眼睛静静地看他，什么也没说。
“能联系上大小姐，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的立场？”
执事依然是那面具一样的礼貌笑容，赤井秀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上面看出仿佛看戒心重的后辈一样的温和表情。
并没有规整得完全梳起来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脸颊边，刘海装饰着眼睛，他那带着真实笑意的眼睛这么告诉他：我也是同伙哦。
莫名的给沉稳庄重的绅士带上了几分调皮。
赤井秀一默默的在心里把这些会影响到自己判断的印象划掉，表情冷酷地开口说道：“那么，有什么事吗？”
执事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他把这个包提起来。在赤井秀一思索着里面可以装什么杀伤性极强的武器的时候把它打开来，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
“这是大小姐的小夜灯，”执事温柔地笑着，“放在枕头边上就好。”
“还有这个，这个是眼药水。”
“这是钙片，每天吃三粒。”
“大小姐的帽子。之前落下了。”
“外格放的是零食，开封后记得及时吃。”
“保湿用的面霜，最近风很大，天气有点冷，还有唇膏……”
“基德积木，头和身子的连接处不稳，容易掉，小心一点。”
“最小格放的是凝胶消毒液，可以盖过酒精味的草莓味，不知道大小姐喜不喜欢这么重的味道。”………
赤井秀一沉默地一一接过，听着执事絮絮叨叨的嘱托，突然开口：“您为什么亲自不跟着大小姐呢？”
多少带点“为什么接触的人都不太正常”的恍惚。
管家依然是那个表情没有变化，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明明像个面具，却又让人感觉他是真的本质温柔的人。
赤井秀一看着那双蓝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收拾好东西，确认过没有其他的，转身离开。
他走出路灯下，踏上那月光铺就的银色道路，在周身黑暗的环绕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他转身的一会功夫，蓝眼黑发的执事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路灯照着路面，周边空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人经过的痕迹。
暮秋的寒风带着刚落下的枯叶，打着圈飞过这条巷道，带来不容小觑的凉意。
执事，应当是离开了。
赤井秀一于是转过头，看着前面，眯了眯眼睛。
像是盯着猎物的狩猎的狼。
前面有什么呢？有一个对他怀有杀意的人。
那带着浓厚恶意的视线，在管家出现后收敛了。而在他消失后，赤井秀一又感觉到仿佛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人，只有一个人……想要杀我。
呵……那就让我看看吧。
赤井秀一重新迈开了脚步，走向黑暗覆盖的前路。
……
今晚的月亮，是一轮圆月。不是绝对的饱满，但明亮得足以让人看清没有路灯的前方。
在月光下，赤井秀一见到了那个怀有杀意的人。
一头垂到腰间的红发，一张艳丽至及的脸，这个女人拥有这样怒放玫瑰般生动热烈的外貌，表情却是麻木的，气质更是死气沉沉。她走在黑暗的小巷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位尸体一样的女士提着一把刀，拖着这具美丽而腐朽的身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长发男人，沉默地向前走去。
那双眼睛当然也是极美的，即使充满了混浊恶意，神经质的目不转睛看着他，也的确带着一种污秽的美，连眼里的血丝都仿佛延伸的纤细枝叶。
像一朵昔日靡丽的、枯萎的玫瑰。
那是一个玫瑰一样的女人，是一朵安静凋零的玫瑰，任由自己腐烂崩坏。即使外壳明艳依旧，也依然挡不住从内里散发的颓然而绝望的气息。
赤井秀一停下来，看着她，嗓音平稳，听不出内心的想法：“你想杀我。”
是疑问句，也是判断句。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原来垂在身侧的刀。
那双疯狂的血污的眼睛，流露出有如实质的粘稠恶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逃亡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