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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次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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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阴森的狭长墓道,烛火悠悠,看似一切祥和,直到那角落里猛地蹿出一眼含热泪的男子,在身后一身红裙紧紧追随他的女人咧开皮肉分离的血盆大口时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嘶吼——
“又——来——!”
这是自余莫再次睁开眼睛后的第数不清多少次迷路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笨手笨脚玩家操控的地铁喷漆男孩,一路净撞障碍,身后从未空荡过。墓里有些微弱的烛光,他偶尔能看清墙面被他撞出来的灰尘痕迹,每当他看见这痕迹,他就知道,自己又走错路了。
要问为什么在有指路脚链的帮助下还能迷路,就得问问余莫身后的女鬼姐姐,她为什么要在变化不停的墓道里追那么紧了。
余莫从醒来与女鬼撞脸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能常常看着自己的脚链,只能顾得上逃命中浅看一下。
余莫丢失了方向,又因恐惧没法低头,时时刻刻都要注意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女鬼手爪,以免被扼住喉咙。墓道随时在变化,余莫只能跟着记忆,根据那些变化的痕迹,跌跌撞撞地从生路逃出一步。
只是虽然这也是个办法,但在被女鬼会时不时突脸的恐惧感中余莫的脑子越来越僵,体力也慢慢见底。等他上气不接下气,腿脚酸软一晃荡撞上刚好变换完成的墙面,已经为时已晚。
他扶着墙面,看着冷汗滴答落了一地,听见女鬼贴近耳朵的呼声,忽然发现脚链上的光正指左边。可当他要转头,却发现寒气扑面,腥臭扑鼻,女鬼那长长地指甲从余莫脊背向上滑,正从他左边靠近他。
余莫左耳敏锐地听见女鬼那长舌舔过尖牙发出的黏腻声音越靠越近,顿感不对,总觉得这次女鬼要把他喉咙一口咬穿。
得抓紧阻止她!
情急之下他猛地回头,强迫自己只看女鬼还看得过去的杏眼,张开嘴冒出了句:“……嗨,美女。”
女鬼:?
余莫:……
不是,他在说什么啊?!余莫冷汗唰唰地冒,但女鬼显然也很是震惊,整个人原地不动,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退下的想法,只眼带嫌弃地看着余莫。
余莫咽了口口水,余光瞥了一眼脚链确认位置,发现光线定格在左向。
至少现在墓道没有在变化,但根据先前几次,时间没有多少了,他得抓紧,说点什么拖住女鬼,再趁机逃脱。
“那个,美……姐姐,”余莫逼迫自己把女鬼放在自己脖子附近的手拉下来握住,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真诚的微笑,“您好,我是这片区域的志愿者,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女鬼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指甲开始慢慢延长:“你要帮我?”
余莫冷汗滴滴下滑,他点点头:“……嗯。”
女鬼冷笑出声:“那你为什么跑?”
下一秒,女鬼杀气尽露,指甲唰地亮出来,瞬间划破余莫的手腕。他一疼,条件反射地收手,侧身撞在门上,疼得一缩,却正好看见女鬼和墓道侧边的一隅空隙。他捂住不断冒血的手腕,女鬼也飞身扑来,血盆大口和尖长指甲正对他的要害。
这可不妙,余莫闭眼一缩,西瓜虫一样就地翻滚,正好从女鬼攻击的死角逃脱,而女鬼的指甲死死卡在墓道墙壁里,一时动弹不得,只得对余莫怒目相对。余莫浑身发毛,连滚带爬往左边跑去,好不容鬼拉开一点距离,却就着微弱的烛光看见了前方的墙。
墓道又变化了,他来晚了一步。
女鬼的嘶吼怪叫从身后再次袭来,余莫心里一紧,心想不行,低头急忙看了一眼脚链,短短一眼,女鬼就已经来到。
“呃!”
余莫肩膀一凉,被女鬼长甲划开,冒出鲜血把衣服都给浸湿。而那女鬼不依不饶,抬脚一勾,将余莫掀翻,他哎哟一声倒地,又被女鬼薅着头发拎起来,丢到一旁的墙面上。余莫好不容易从头晕眼花中恢复,就看见女鬼冷笑着伸手,掀起一阵阴风,利刃似的就奔着他的喉咙削去。余莫自知来这一下他就又得重开,下不去腰跑也来不及,眼睛一闭就往后直板板地摔下去。
阴风刀刃与余莫的鼻尖擦肩而过,“轰”的一声在墙面砸出成吨的尘土飞扬。余莫倒地这一下震得不清,脑瓜子嗡嗡直响,被那女鬼拎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奋力挣扎起来。
女鬼拎余莫比拎猫还轻松,余莫挣扎无果,不忍再看女鬼长甲破喉咙的画面,绝望地闭上眼睛等重开。可半天过去,那女鬼却迟迟没有动作。
“嗯?”余莫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女鬼那张鬼脸无声无响间凑得很近,他猝不及防吓得大叫出声,却一下子被女鬼捂住了嘴。
“别叫,”女鬼瞪他,“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很熟悉。”
余莫被女鬼那濡湿冰凉的爪子捂着嘴,满鼻子都是尸臭,悚然瞪着眼睛屏气摇头,含糊地说:“我唔知道!”
“不对,”女鬼眯起眼睛,声音嘶哑难听,“你身上的确有什么东西……”
灰扑簌簌地下落,余莫小心翼翼抖动裤脚,把脚链盖住,双眼死死盯着女鬼。不知为何,他直觉女鬼在说他脚上的脚链,那虽说是什么指路道具,但也是仇山祈在现实里给他的,相对请神里的东西比较具有特殊性。
不能把那东西给出去,余莫想,却被灰给迷了眼。
“你在藏什么东西?”
余莫紧闭双眼,突然感觉女鬼在顺着他的腿往下摸,登时紧张地晃开她的手,口不择言:“没什么!调整内裤!”
“糊弄我?”女鬼眼睛一瞥,指甲冲着余莫的大腿就狠狠的一插,“是要你亲口说,还是等你死了我慢慢搜?”
这是逼供。
余莫瞬间反应过来。他死了以后会立刻重生,没有中间时刻,所以他的尸体不会存在于女鬼眼前。她要诈出来,让余莫自己说。
他反应过来,面上依旧很慌乱的样子:“我自己说!自己说……”
女鬼刚刚才慢条斯理地准备自己搜,怎么现在就换了方法?
余莫着急睁眼查看情况,却被沙子弄得眼睛发痛,不得已用听觉,在女鬼的嘶哑气息中听见了一点异响,像是用石头划过石头那种声音。
等等,石头划石头?
余莫想到了什么,女鬼却等的不耐烦了,手指在余莫腿里转了一圈:“说!”
余莫疼得眼泪都喷涌出来,刚好把他眼睛中的沙砾冲出来。他泪眼汪汪抬头,真诚地恳求女鬼:“你把我放下来,我给你拿出来,那个不好解,只有我才能解开,被人解就会瞬间爆炸,清除掉这空间的所有东西。”
女鬼一听,显然很忌惮,思考片刻,不耐烦地把余莫丢飞了出去。
余莫摔在地上,大腿的窟窿滋滋冒血,很显然他自己站不起来,只能苦笑地在被泪模糊的视线里冲女鬼声音发颤地请求:“能……扶我一把吗?”
女鬼“啧”了一声,把余莫提溜起来。
余莫装作解裤腰带,余光看着那女鬼不耐烦地撇过头去,下一秒就看向身边。
果然,墙不见了。刚才的石头摩擦声音就应该是机关改动的声音。
但墙的尽头还有面墙,款式熟悉,正是上次余莫按开的机关墙。得想个办法过去,跑是来不及了,但是如果能借女鬼的怪力一把……
或许是视线受阻又或许是面对女鬼太长时间,余莫的恐惧在麻木中下降了一个等级,他决定放手一搏。
余莫背对着女鬼,咬牙绷紧大腿肌肉,在极度的疼痛中升起大量的肾上腺素,一咬牙,唰地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向前跑去。
等那女鬼发觉不对,余莫都已经跑出去快五米了。她气愤不已,怒吼尖叫:“你个卑鄙小鬼!看我不撕碎你!”
余莫咬紧牙关,不管不顾继续跑,边跑边继续倒数。
三步、两步、一步。
停。
他用尽全部力量刹住车,那火箭一样冲过来的女鬼显然没有料到,瞬间追尾,把余莫“咣”地撞飞了出去。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下子的冲击力也震撼了余莫全家。他的内脏就像是被撞出胸膛再甩回去,当下肺里的气胃里的东西都快冲破阻碍全力喷洒了。
余莫“哎呦”一声张开手臂就要砸在墙上,没成想只有轻碰墙面的触感,巨大的反方向疼痛却没有如约袭来。他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太迟,整个人都顺着惯性再次飞扑向前方,这回实在地扑在了如同坚硬土地的水面,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女鬼的嘶吼戛然而止,余莫挣扎着浮起来,忍着头晕回头看,发现那堵墙正好关闭,实在地挡在那里。他游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墙,发现墙和封闭通道的四边都严丝合缝,任何人都过不去也过不来,就像一开始一样。
撞了狗屎运了,余莫想,他这是直接撞上墙面的铜钱机关了。
他压低呼吸声,躺在水面上静静等了一会儿,在确认女鬼被挡在了那边后才长舒一口气,趴回原地平复心情。
恐惧消退,感觉开始回归。余莫感觉自己的心跳震得胸口发疼,身上的伤口也都细密地泛起疼痛,身子沉重地像块石头,躺在水上真是一动都不想动。
他闭上眼睛摊开身子,任由冰冷的水不断冲刷他的伤口。他闻到铁锈的味道,但已经逐渐感觉不出来疼痛,在寒冷中他的知觉正在逐渐消失,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不妙,怎么感觉他要冻死了?
余莫哈出一团白雾,清醒了。他动动几乎要被冻僵的手,吸了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体温流失太多在冰冷的水中,伤口都不流血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链,光正指水道尽头。他翻过身来,划着水慢慢恢复体温,一边游一边观察起这条新道。这条路是水路,并没有分岔路。除却温度太低,水道看似很干净,除了被稀释的铁锈味,并没有其它的气味,而墙壁上也并没有大片的青苔,只是被泡的光滑潮湿。
这里的烛火更暗,但在余莫游了一会儿后发现,前方道路尽头似乎有更亮的光源。在靠近后,他发现了这里有一扇门。门的那边虽然也是水道,但不同于这边,那边的水流方向有些诡异,忽隐忽现,看着倒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来,有个很明显的坡度。
不同于前几个门,这扇门残缺不堪,下半部分在水道里,被腐蚀的厉害,而上半部分断裂残口,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余莫过去。
余莫换了个泳姿,查看脚链,发现果然要过这扇门。
他慢悠悠向前游了一段,手指摸到门,冷不丁哆嗦一下,这才后知后觉,门后的水要温暖许多,这扇门甚至摸起来都有一点烫手。
知觉开始恢复,余莫察觉到指尖足尖回温带来的刺痛,心里想着正好现在有空,待会儿等手指不那么僵硬的时候把脚链拆下来系在手上,这样也方便看路,正好那玩意儿是可以调大小的。
可谁知变故就在此刻产生,余莫一条胳膊连带着脑袋和肩膀都钻进了门,感觉到温暖的水拍打,脚腕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薅住,如同地鼠被拔/出来,飞到半空又噗通掉进冰水里。
他一个冷颤,肺里一口气全部喷出,好不容易憋住剩了点,又感觉到脚腕连带着小腿被争前恐后的抓住。他惊得在水下睁眼,模糊看见乌压压的一群怪物人鱼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嘴咧到耳后,挂着淤泥也挡不住诡异腐烂的身躯。
“唔!”
余莫吓得喷出一口气泡,鸡皮疙瘩再次起了一身。他实在是对这种腐烂系巨型怪物没有任何抵抗力,更何况是一堆,只这么一眼,他就感觉自己半只脚踏入了天堂——他快吓死了。
余莫拼命挣扎起来,死憋着最后剩下的半口气,拳打脚踢,好歹是让没有预料到的几只人鱼松开手。他脚腕一送,立刻打水向上游,冒出水面后才发现原本清澈的水道已经浑浊,还夹杂着恶臭,让人忍不住反胃。而门就像分界线,把浑水和那边温暖的清水分离开了。
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余莫在短暂安宁中放松的神经猛地绷紧,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水,往墙壁那边快速游过去。
水下翻涌,余莫因为挣扎手脚回血,有了力气。他脚手并用,死死扣着水道周围坑洼不平的墙壁,向上攀爬,试图避开水进入门。
但人鱼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余莫的手脚依旧残余着僵硬,没办法快速灵活地听他指挥。只爬了三下,三条人鱼就钻出水面,掀起带着腐臭的污水盖了余莫一身。它们伸手抓住余莫,掀壁虎似的把他薅下水。余莫只来得及深深吸气,就被带着在水中来了好几个死亡翻滚。
恍惚间余莫想起家里的滚筒洗衣机,他爸拍着洗衣机欣慰道“终于可以解放双手”,并让小屁孩一个的他出去叫小姨和妈妈回来吃饭。再接着,他就被小姨忽悠着去当吉祥物帮助搭讪了。
仔细想想,和仇山祈那家伙的初次见面也是在那天。
余莫的思维开始发散,力气开始流逝。肺部酸涩,他开始渴望氧气。他模糊着向上看,冷光从淤泥缝隙间洒下来,往下看,脚链的光被那人鱼的大手盖住大半,只有微弱的一小条,还指着方向。
余莫喷出最后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一下子被人鱼向下拽去。绝望之时,他突然感觉脚下踩着什么。
这是……水道的底?
好机会,余莫再次确认光线,向下一蹲,忍着恶心一通王八拳,还真让措不及防的人鱼松开了桎梏。他不管不顾狠命跳起,离弦的箭一般冲上水面,被求生欲激发出了无尽的潜能,刷刷刷爬上了墙壁,几乎要到天花板了。
大门近在咫尺,余莫小心翼翼攀着砖块,催眠自己不看脚下,一点一点向门挪。
底下的人鱼来回翻滚怪叫,像是公园喂鱼时满池塘鱼纠缠翻涌的惊悚版。余莫咬紧牙,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把握着同一块砖的左右手分开,左手和双脚把自己固定在墙上,右手则去找门上那边的新支点。
“咔哒”。
余莫的脑子比身体的动作要更早地反应过来——砖断了。
砖上的裂缝被这一下的重心转移带着断裂,余莫一只手已经越过门,却还没能抓住那边的砖固定,只能随着惯性重重落下去。
木板参差的部分一下子穿透余莫的肩膀,他的右手砸进温暖的水里,却很快失去了知觉——木板穿透了他的神经,他只能感觉到肩膀处的伤口在快速被液体冲刷。血不断狂涌,融化在污水和温水中,余莫的大脑后知后觉开始接收疼痛信号。
剧痛。
余莫忍不住咬牙倒气,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疼过。他勉强自己向右看,肩膀和手臂的连接处卡在木门上,鲜血把门染红,他的右手毫无生气地落在水里,而他的右肩正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
左耳传来怪物逼近的喊叫,它们被血液的味道刺激,一拥而上。余莫感觉到心脏正在狂跳,大脑格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濒死。
人鱼抓住了他,他在撕扯中分体,右手与右肩彻底分开。出血处被突然冒出来的人鱼一口叼住,这似乎是一声号令,他接着感受到自己的躯体被无数个大口一个连一个地咀嚼蚕食。
疼痛淹没了他,他无力地闭眼,连问候请神设计者八辈祖宗的力气都丢失。
希望重开时胳膊能回来,他可不敢想象丢失小右的滋味。
只是眼看过了几关,眼睁睁到了这里,却又要一切重来,难免有点可惜。
留下这次的遗言,余莫吐出肺里残余的空气,面对那张散发着尸臭的人鱼大嘴十分不安详地闭上眼,做好了驾鹤西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