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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乌当归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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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掀起的狂风如凌厉刀割,绿色飞舞,卷着花粉更加肆虐。两道光影左右前冲,划过弧线相交于阳光下,孤独者号扭身摆脱了藤蔓,三者陷在藤蔓堆中,如三角互相帮助。那些连着尸体的人茧被操控着动起来,连同狭窄通道那边冲过来的藤蔓怪兽们,试图前来抓住三者。
孤独者号错手挥刀,硬生生将大部分的藤蔓怪兽都拦了下来。漏网之鱼那几条,和九尾藤蔓一起前后夹击速度飞快的余莫和仇山祈,余莫毫无畏惧,每踩一步都在布局,让地砖成了他手里任意的波涛。当那些人茧靠近,他就让地面下坠。而那些从空中飞击的藤蔓触手,则由一直默默同肩的仇山祈用光剑斩断。
藤蔓难以真正攻击到几人,被激怒了,摇摆着花朵,让其绽放得更开。
脸上的光罩在慢慢变薄,余莫感觉到,老虎号的火红卷着金钱号的金光,二者随着他的腿脚动作唰唰穿过花粉和藤蔓,一步步迅速逼近扁鹊号。
藤蔓退无可退悬在破损的玻璃外,余莫挥爪丢出大小光珠,将锁定扁鹊号的藤蔓打个稀巴烂,终于,只一步之遥,手指就可以抓住扁鹊号。
藤蔓唰唰撤退,竟是放任扁鹊号下坠。
余莫不肯功亏一篑,咬牙纵身一跃,伸手探出光绳去抓,嘴里大喊:“仇山祈!”
熟悉的一道光鞭迅速穿过藤蔓,卷住他的腰,在他抓到扁鹊号的瞬间将他截停。光剑刮破空气的声音在背后快起来,知晓时间不多,余莫迅速扒开扁鹊号的驾驶位机甲片。
隔着一层密密麻麻长满藤蔓细丝的“茧”,他隐约看见乌当归散落的长发,和发根连接得毫无血色瘦如枯槁的人类轮廓。如藻长发散落在藤蔓中,轻轻划过虎爪,余莫怔愣一瞬,忽然见那藤蔓蠕动起来,把不成人形的乌当归再一次挤榨。
余莫下意识地想去扒开藤蔓,解放乌当归。但细密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攀到了虎爪上,见余莫着急想收手,原本柔柔的藤蔓一改姿态,用力地瞬间绑住他的半条胳膊,还在不断向上攀爬,很快就吞掉了他的半边身体。看这趋势,竟是要连同他也一起吞噬。
余莫想叫,但藤蔓扼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涌上,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痛苦地仰起头,拼命往腰上的光鞭摸。
花香馥郁,脸上的光盾“啪”地碎掉,全世界只剩那令人飘飘欲仙的香气,所有痛苦都被转化成了快乐,余莫一阵恍惚,手在距离光鞭一寸的地方停顿片刻。
仇山祈感觉不对,低下头的瞬间就要把余莫拉回去,但藤蔓一挑,余莫的手自己就将那光鞭慢悠悠解开。白衣一飘,藤蔓数十挑起,仇山祈却背对他们向余莫跳下去。
“小仇!”
聂晋成脸色发白,收回被毒气扫个正着的小翠:“藤蔓突然变强了。”
苏河心里有数,面色并不很好。毒气猛烈,孤独者号一个趔趄,富洛北痛苦地蜷缩起来,和大黄的共感被加强数十倍。他感觉自己再一次凭空消失,落在密密麻麻的藤蔓上,撕咬起来。
富洛北被扣在座位上昏迷不醒,苏河和聂晋成二人并肩坐在孤独者号里,不必对视,已经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了预感。
“坐好,我们得把藤蔓都挡下,根部的毁灭工作只能靠他们。”
视线尽头,藤蔓已经重新捕获了扁鹊号,连同余莫和仇山祈、以及攀咬着藤蔓的大黄一起吞噬,紧紧团成一团,鼓鼓囊囊地消化着。
花香更浓了。
余莫是被大黄的叫声唤醒的。
准确来说,是犬类疼痛时的哼唧声。余莫抱着幼犬,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则正对着他为幼犬检查身体。繁茂的雨林中坐落着人家,大村子的人围成一圈,抱着自家的小狗们焦急等待着。
“最近不知怎的,多半人家的小狗都生了病,”幼犬的主人候在大夫和余莫身边,“还好大夫你要来采药,这才能拜托您看看。”
“问题不是很大,放心,”男子撤手,在手机上记录下诊断结果,“大家请排成两队,当归,你来帮忙。”
果然是穿进了乌当归的记忆。余莫毫不意外,看着乌当归熟稔地接过又一只幼犬,检查起来。
很快检查完毕,父女一对结果,得出结论——这群小狗应当是成群结队出去吃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肠胃紊乱。
“我们还需要一些药,”大夫起身,捞上旁边一只没人要的小狗,“去采些回来吧。”
乌当归乖乖点头,跟在父亲身后。短袍一甩,露出裤腿上精致的刺绣,是藤蔓绕成的当归模样。
“小乌大夫今天穿得可正式,”有村民惊艳道,“真好看!”
乌当归一顿,有些脸红,但很认真道:“……我被生怪研防录取了。”
“今天我顺路送她去,咱们雨星的分校就在雨林那边,毕竟咱也算是资源大星,待遇不会差,”乌大夫摆摆手,“我闺女厉害你们知道又不是一天两天,就不多聊了,赶时间,还得采药呢。”
与村民告别,乌当归扭头,画面一模糊,显然是已经进入了雨林。
雨林湿润,余莫感觉乌当归心情相当不错,但她面上只微微笑着,走路轻快些,直奔目光尽头的树。随处可见的藤蔓随意在这棵树上缠得更多,乌当归上前把这棵树上的藤蔓砍下一截,掏出瓶子去装断口处流出来的汁液。
接着,她又轻巧地攀上大树,几下到了顶处。扒开树叶,看见了红色的植物,伸手将其摘下,和汁液藤蔓一起放进筐里。背起大筐,她利落从树尖跳跃穿梭,漂亮的衣服依旧杂尘不染,她停停走走,很快就摘满了一筐药。
父亲不在视野内,她也不着急,把筐往身边的藤蔓上一挂,再掏出什么往上喷喷,随即转身,吹出一声响亮的哨子。
不久,有哨音悠远地传来。
乌当归放下心来,离开了雨林,抬眼便是生怪研防的雨星分校。新生正接连入校,她抬脚正要跟着,忽然听见人群那边闹起来的声音。她没在意,很快领了身份卡进入校园,被带走去与机甲配对。
出了些问题,这堆学生被停在机甲室外。前面人开始等得不耐烦,乌当归站在队末低头耐心等待,忽然察觉到身后来了一个人。
她侧头,看见了一张花花绿绿的脸。
余莫一愣,随即认出来那是霹雳戈耶纳,那个和宋吝一样牺牲在沙星的年轻人,他驾驶的是雷电号。
现在的霹雳看上去更年轻,也更狼狈。乌当归见他不停闷声咳嗽,还有身上显而易见的伤,欲言又止。
霹雳不耐瞪她。
乌当归犹豫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以及一管药膏:“小盒里的是针对肺腑修复的,一次一颗一天三次,连着三天。药膏涂在伤处,早晚一次,直到好。”
霹雳莫名其妙地被开了药:“……你是医生?”
“我是机甲驾驶员预备役,”乌当归纠正他,“只是我擅长治疗。”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受的伤吗?”霹雳露出个恶意的笑去吓唬她。
乌当归有些不理解,觉得他有些不好惹,但依旧坚持把药给他:“我有猜到,是刚才门口的骚乱导致的。你看上去肺腑伤得并不算轻,记得好好吃药。会很快恢复的。”
她真诚的叮嘱让霹雳彻底失了舌头,只默默接过药看着。
乌当归也不再管他,继续转身排队。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拍她肩膀,回头看时,霹雳已经没了戾气:“你叫什么名字?”
乌当归认真道:“乌当归,乌头的乌,药材的那个当归。”
“霹雳戈耶纳,”霹雳笑笑,“你这名字挺好玩的。”
乌当归也笑笑:“你的也是。”
两人之后就没再说话,而队伍也动了起来。
似乎是之前人数没对上,导致少了几台机甲,现在终于可以分配,老师兴高采烈地带着同学们往里走,乌当归和霹雳戈耶纳也被分开带到两侧。
“怎么又少一台机甲?”领着乌当归的老师难办起来,正打算回头让乌当归再等一下,就听那边传来霹雳的声音。
“乌当归!你的机甲在这儿。”
霹雳指着身后翠绿色的机甲,带上兜帽经过乌当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机甲室。乌当归发愣的功夫,他就已经走远了,隐约能看见他揣在兜里的手紧握着药膏。
翠绿色的机甲被平板挡住,乌当归收回心绪,看着眼前的机甲,想了想,还是填下了“扁鹊号”三字。
反光里,短发柔顺贴在耳边的女孩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机甲。
画面模糊加速起来,余莫艰难地跟着乌当归的记忆。作为从小就经常和父亲去探索草药和帮助治疗小动物的小乌大夫,乌当归作为机甲驾驶员里罕见的治疗师很快就在分校出了名,因此生怪研防组织大大小小的活动和比赛名单都有她。她的驾驶不算短板,但对比起她超出水平的治疗技术就显得弱了很多。当她被分配在队伍里时,往往是那个容易击破的短板。
“你可以改造一下你的机甲,”某次挟持她的敌方这么建议,“会用药,也会用毒吧?”
乌当归受到了启发,觉得奇怪:“你的机甲不是会放电吗?你为什么不攻击我?其他人都不会轻敌如此,你这样以后很容易受伤。”
敌方噎了一下,随即把她放下扭头就走。
乌当归很快就忘记了这茬,回去提了机甲修改的报告,接着模拟了许多的毒素与机甲融合测试,最终增加了机甲的毒气、毒液等攻击。
这一次改动对扁鹊号来说是成功的,她很快成为了雨星分校遥遥领先的强者,被选入去参加了生怪研防组织的超级大赛,包含各个星区的人,随机分队,奖品丰厚荣耀无限。
这次比赛改变了她的人生,余莫知道,但此时的乌当归显然不知道。她只把这次大赛当做难一点的考试,准备得很认真,连夜备足了弹药,孤身踏入了随机组队的筛选圈。
筛选圈在雨星上,比较偏远的湿冷环境。扁鹊号踩在泥地上,留下沉重的脚印,慢慢靠近集中点1号,没能留意异响。
邻星组上队的人在这里埋伏许久,终于等来她,下手没轻没重,若不是电波冲击机甲飞来阻挡,乌当归会命丧当场。
救下她的人是曾在比赛见过的永恒号驾驶员苏河,以及雷电号驾驶员——久违的霹雳戈耶纳。他那天之后离开了雨星,转校到金星,那里更方便电属性的机甲训练。
三人没有异议地选择了组队。
苏河在乌当归的记忆里更活泼,和霹雳一起的时候很聒噪,吵得乌当归脑仁疼,但他们靠谱的行动和保护也让乌当归久违地体会到了队友的便利。
之后记忆再次模糊,似乎是又遇到了几次冲击,集齐了永恒小队6人。一种熟悉的人里,只有一人陌生。
余莫看清了那个跟着苏河晃悠悠的漂亮机甲,那是苏河现在使用的机甲。余莫想起了历史,那是副队长花不还的“太白号”,救下了苏河。
记忆里的太白号里,坐着的当然还是花不还。
不怎么靠谱,乌当归不是很喜欢他的决策,天马行空不合实际,但苏河和他很合得来,两人合作,意外效果很好,带领小队第一名离开了雨星,成为了被记录下的第一支小队。
从雨星开始,一路前行,小队越来越默契,最终在沙星,他们赢下了此次大赛,并正式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永恒小队”。
这个汇聚了几个星球分校尖子生的小队,捧着奖杯意气风发地,在胜利时留下了照片留念。
余莫有些惆怅,看着照片背后这群说是大学,实际上也没多大的鲜活的小朋友们,后知后觉奇怪起来。
这次记忆怎么都是同伴友谊,很少有战斗画面呢?
甚至有关乌当归本人的也很少,更多的是她默默观察到的画面,比如泰格硬拉着宋吝坐在阳光下胡闹,苏河追着花不还吱哇乱叫,霹雳抱着小狗坐在她的身边吃东西;或者是这几个人救她,再受伤后被她救这种你来我往有些血腥紧张的画面。
不过还挺新鲜的,第一次看这种琐琐碎碎的记忆,隐约感受到永恒小队的年轻岁月,余莫也不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他挺有兴趣地嗑想象的瓜子,继续看记忆发展下去。
画面一转,进入了正式战斗期,小队各人成熟许多。乌当归性格温柔,处事冷静,给予了永恒小队很多的支持。她对药物的研究一直精进,其中一些稀有植物的研究更是无人能敌。余莫几人遇到的藤蔓怪兽和白色小花也在她的研究范围里,那时怪兽还未进化。
她将结果告知给了苏河几人,让他们务必小心。
然而这次行动之后的记忆却迅速转变,模糊过后是突然的灰暗色调。藤蔓一翻扬起沙,飘飘洒洒,遮盖的是所有人变得沧桑的面孔。宋吝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名字在乌当归的仪器上熄灭。霹雳陷入危急,数据闪烁不停。
余莫一眼认出曾在宋吝记忆里见过的怪兽群,雷电号劈开沙云,却劈不开密密麻麻的怪兽群。永恒小队的交流杂乱不已,苏河和泰格被突然的噩耗打得心神不定,更是为霹雳戈耶纳担心,控制不住想冲上去帮忙。
花不还沉默着。
乌当归看见霹雳的数据迅速变差,心脏重重冲击着她的胸膛。她记起第一次见霹雳的时候,那个绑着脏辫桀骜不驯的男孩,其实拥有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每次任务前都会叮嘱她,必要关头该放弃就放弃。
不放弃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撤退!”乌当归当机立断拉起操纵杆,将苏河死死拉住,回头看向花不还,坚定道,“帮我!”
苏河咬牙:“他们还……”
“他们不能白死!霹雳冲上去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撤退!”乌当归干脆利落地绑住她,和挟持着泰格的花不还一起扭头就离开沙星,不忘同时给所有参与任务的人员发送撤退信号。
仪器上,霹雳戈耶纳的名字在他们成功撤离的瞬间,随她的眼睛一起黯淡下去。
画面陡然模糊,太空怪兽群在身后密密麻麻,余莫听见泰格顺着通讯传来模糊的喘气声,苏河急急抓着通讯器:“我们已成功撤退,泰格你赶紧撤!”
乌当归闭上眼睛,柔顺的头发披散到肩膀。
不用去看仪器,余莫和她都知道,泰格已经没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蓝星。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根被忽视的藤蔓是进化的藤蔓怪兽,从睡梦中清醒,袭击了蓝星的数据中心。
乌当归的身体忙碌奔波,但她的心情其实很平静。不知为何,这场景出现过在她的梦境中无数次,伴随着一种违和的悠闲惬意,像在危险的十字路口跳房子那样,她总是在感受到自己注定死亡的同时看见那路口从过去岔开,通向不同的未来。
她曾经把这梦境告诉给苏河。苏河面上笑着道只是噩梦,但乌当归看清了她笑颜后深藏的不安。她们都一样,自在雷电消失在风沙的那天起从未剪过如今已经及腰的长发,是末世战士很难直接说明的悲痛不安。
那些东西在今日氤氲散开了。乌当归诡异地察觉到,今天就是她的结局上演之日。
她在奔跑中给苏河和花不还快速把早就准备好的“遗言”发过去,包括她的毕生所学和经验。更多的她存在了数据柜6号里,处在大厦的边缘,她驾驶扁鹊号很快就赶到。战场已经波及到这里,她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柜子旁,拿到了那小小的数据存储器,想回头把它交给正在赶来的的苏河。
但藤蔓已经占领了这片地方,那些吸血爆发的花粉密密麻麻充斥着整个大厦。
她拿着那数据存储器,冷静地同怪兽们打斗,逐渐被困死在阳光照射的角落。
那种面临死亡强烈的情感凶猛,竟让她异常冷静地脱离了身体一般。她审视着人类的死亡,从边缘的母星开始,一步步被逼到最后的蓝星,而今她又看见窗外密密麻麻袭来的怪兽群。它们选择先攻击数据中心,因为这里存储着大量事关人类的重要数据,是它们制胜的关键。
但苏河和花不还很特殊,他们的所有数据并不和其他人一起储存,而是在乌当归手里的存储器里,和其它重要数据一并存储。
这个数据器,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如果人类拿不到,那怪兽也不能得到。
乌当归面对着杀气腾腾的藤蔓,慢慢张大嘴,把那手掌大的数据器套进防腐袋,硬生生地塞进喉咙,吞进了肚子。
接着,连同撤退信号一起,她按灭自己的名字。
她面对了自己的死亡,也面对了自己的长发。她看着藤蔓靠近,她感受藤蔓穿透,没有疼痛,她今天刚刚在自己身上试过高效镇痛。
藤蔓缠绕,夺走了她的视线。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