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俗事》moxiran

6、山路相逢

　　N次相亲无续后，他心中烦躁剧增，便兀自收拾东西就往那山里跑。
　　老太太没办法也只好将已经安排好的相亲活动停上两天。一边心疼儿子，一边又想象着未来的媳妇孙子，一家和美，终究是不肯像从前那样一贯只依独子的好恶，并未作出其他让步。
　　他去时尚早，连景区的门也没开，倒是难不到他，从前他总是和一群混小子专走险路。就那样转来钻去，竟还是一鼓作气地爬上山顶，九曲十八弯过了，抬头看看，那日头还未到顶，他擦一把汗，坐在山巅的石头上喝几口水，又看着渐渐人多起来的蜿蜒山路，和对面远处更高的山，便又不停歇地下山，决定再去登对面那座。
　　太阳虽然正好，却好在有树林子的荫庇，他在逆行的方向，想要大步往前，终究只能四处躲闪，偶尔看到矍铄老人和稚龄孩童，还颇为惊讶，心里想着，真是很久不来了，这许多都变化了。从前只他们几个浑人才来攀爬的荒山，也竟渐渐开辟出台阶扶手，拓宽了道路，旁边更种着观赏花草，供游人赏玩。
　　他被人群挤得没法，只好停下来让那一大队人马先走，在那香花绿树间，却又不经意看见了那个意料之外的人。背着背包的魏朗星显得精神十足，颇有专业的架势，夹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他见过她三次，只在那脸上看过漠然，尴尬与隐约的不耐，于是理所当然地被今天那略微红色的愉悦脸庞吸引。他大步走过去，许是因为那还没降下去的肾上腺素或者因为停留在空地上太阳的炙烤，语气中透着些急切，可眼睛的笑意却明显，“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一队人马，正逶迤往前行，魏朗星前后的几个人在喘息间却被这熟烂的语气激起好奇心，纷纷眼睛扫过来，又奇怪地转向那不做反应似乎没听到的魏朗星，终于是一位年龄稍大的女人第一个开口提醒，“小魏，有人叫你呢！”
　　当魏朗星抬头望进那双含笑的眼睛时，意识并不是特别清楚。今天过来爬山其实颇为勉强，前几天一直在赶一份催稿，是打算这个周末好好休息的，偏偏组织的大哥姐不依不饶，说是她太久没来参加活动，太不给自己面子，这次不来索性以后都不要来，干脆退出来了好了。她知道大哥姐的脾气，看似一句似真还假的逗话，却真有可能说到做到。她原本因那种种原因而起的尴尬让她几个月来都以种种借口缺席，可是，她又想想自己在这里得到的，快乐健康，还有这许多朋友，她毕竟是不能就这样一并抛在脑后的。
　　三年前，她加入的时候，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感到忧心，连带着害怕这样的状况直接影响到她的工作---彼时她又刚接受了一份新书稿委托，下班一回家便埋首电脑忙得天昏地暗。待那项目初上正轨后，精神上松懈一点，她才渐觉体力不支，又无意间望见镜中形容枯槁的自己，实在是吓了一大跳，连工作单位的同事也接连地问询。于是不久，她在同乡论坛上找到这一伙热爱运动的人加入其中。
　　只是没想到，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之余，这群人也热衷打着探险运动旗号，私底下做着撮合单身男女的事情。那时的她年纪正是到了让众人为之担心的时候，她暗自思忖，既然厌烦了挂着各种名目实为相亲的活动，就干脆在众人起哄间，不知不觉地成了驴友何峰的女朋友。
　　何君大她两岁，相貌端正，文质彬彬，又有着一份颇为高薪的电气工程师工作。等她母亲辗转得知后，还不依不饶地骂了她好几天，这么好的女婿还不快快带进门！即刻便从整天为她长吁短叹怕成为老姑娘的状态，转到催促她赶紧抓紧这个良人定了终身的急太监角色。她终究是以不变应半变，一径只沉默着对着母亲，便如许多年以前开始的那样顽固。
　　照理说，像何峰这样条件好的男人，竟也会落得跟她这个大龄女谈恋爱，魏朗星是有些奇怪的，后来无意间问到，他只说单位里少有女性，平时里也太忙于工作，没有时间认识女孩子，来户外运动也只是刚巧朋友建议，却不成想，从刚开始为朗星上山保驾护航，到处处陪伴左右，最后还真成了一对。他笑着反问她的时候，她也只笑笑说，“嗯，工作太忙，前些年没有顾上。”
　　他皮肤白皙，听他谈起工作时常常跑工地，魏朗星有些惊讶，关系匪浅后还好奇地问过，他只眯眼笑道，“大概是基因”。她不由得羡慕，真是不错的遗传。她其实更羡慕的是他能到处出差，虽然他说只是那固定的几个地方，熟的连饭店前台也一一混了脸熟。可是，她自己在心里说，就算这样，也不总是只看到一个窗外的风景啊。不咸不淡地，他俩也就这么凑合着。
　　可惜，几个月前，何峰对她说自己要被派往B国，说是两年，但他的话语里似乎含着公司打算派他常驻的意愿，毕竟他没有家眷了无牵挂。可是，昏黄的桌灯在侧，他的脸隐隐带着期待，让魏朗星有些不是滋味。当时她看着面前那枚戒指，并不如常人那般感动兴奋，反而慌张地想要隐藏一些从前深埋在心里的事情，有些恼怒自己竟会在这样重要的时刻想起那个很多年都没再想过的人。他看出她眼中的犹疑，便提议给她时间考虑。可是，那瞬间，魏朗星脑子一嗡，竟然就脱口而出，“不，我不能。。。”待明白自己的话，又带了些歉意补充，“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去。。。”他笑一笑，虽然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却终于透出一股颓然伤感的气息来。
　　那晚深夜，还在电脑前奋战的她接到他口齿不清的电话，这样的一反常态让她有些心惊，她以为他该对他俩的关系有默契。常常婉拒他的约会请求，或者在约会途中以有事为借口走掉的她，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女朋友。她倒是感激何峰没在大哥姐面前提过什么，更没有在难得来家时向母亲透露过只言片语，她便以为，他也不过是被众人的撮合烦透了，同样只把她也当做一个幌子。
　　没想到他会被外派，她从别人那儿知道时，倒不太理会那人言语中的幸灾乐祸劲儿，可惜虽然可惜，她也不能这么强留他一辈子。所以等他打电话约她出来时，她一反常态地没有一再拒绝，还早早将安慰的话背得熟烂，更甚者还有着可笑的，“要在国外好好工作为国贡献”之类的无厘头鼓励。没想到，他提的不是分手，却是结婚。她慌张拒绝掉也就转眼忘记了，以为大概不过是一时离愁别绪的软弱，她一向赚钱事要紧，手头有活更没时间细想。却没想到那边厢只跑去把自己灌得烂醉，才打电话过来真情告白。也不算是告白，倒像是控诉，“魏朗星，你告诉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只是你的一个借口，一个挡箭牌，对不对？我总想着，等着吧，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反正你也没有喜欢的人，终究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我的，到时候我们就结婚，生孩子，组一个快乐的家。可是，我等不到阿，你不让我等到阿，我要走，你的表情里连一点舍不得都没有。我本想着带你出去或许是个转机，你那么向往其他地方，我们两个一起出去，你总有爱上我的一天。可是，你连一丝考虑都没有。你自始自终都没有想过和我长相厮守，对不对，对不对？”
　　她沉默着，脑子因为连续工作的关系，意识显得不是很清晰，可是，即使神智不清思维混乱，她也能感到何峰话里如雷的谴责和逃避不开的事实。
　　她不爱他，虽然有着点点好感，最多也不过是像对一个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朋友的好意回赠。她原本以为她这样的索然无味会让他渐渐明了，便可以慢慢淡下去，知难而退。可是一年两年，眼见着他们一直走在一起，听团队里的人渐渐开起他们何时结婚办酒席的玩笑，她有些慌张了。所以，对他的离开，她其实是有些暗暗庆幸的，也就根本没理会别人的奚落或者羡慕，照旧是我行我素地生活工作。更没有想，恋人何峰的想法。
　　他还在那边说，“你怎么这么残忍？我那么喜欢你，你一点都看不到吗？”她只能一句一句说：“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在这凉薄的夜里，回顾起这个自己一手造成的错误，开始心怀不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她该怎么回答，她想起从前那个倚栏的少年，心里想着，并不是所有的爱都会得到回应，你爱的那人可能自始自终都没有看到你，这样的爱除了痛并没有其他别的结果，不如不爱。于是只有怀着更深的歉意继续说对不起。
　　那天的最后，直到听到他的呼噜声她也没挂电话，他絮絮地说着那些过往，让她深感惊讶，那些细节她未曾注意过也就不曾记得，可是有个人却在旁边一直留神在意着。这通电话把她的耳朵烧红，也炙烤着她久无动作的心，直到手机电池告罄，她才放下举得酸痛的手臂，望着电脑屏保的山水秀丽时，她开始痛恨起这样的自己。
　　后来，何峰终究是走了，一个人，这让想看笑话的人们大为满足，倒是登山队里的人还个个善良，竟似乎没这事儿样的，决口不再提白脸工程师或者留守夫人之类的话。大哥姐又开始焦心地为她留意周围合适对象，只是，朗星年纪已是老大，大哥姐也久不拉红线，这个工作是有些难度了，特别是，朗星也渐渐来活动得少了。
　　可谁也没想到，难得一次活动终于把她拉出来，竟然就这么凑巧地出现一个这样英武的男人招呼朗星，大哥姐本来担着殿后的责任，这下注意到前头的异样，也不由得大老远地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一番来人。
　　陆逐一等不到回答有些尴尬，只好接着问了第二句，“你们也来爬山啊？”，虽然是完全的废话，倒是希望借由她周围的人缓解下气氛。
　　魏朗星才从回忆中被拉出来，带了一分虚无的笑容回说，“是啊”，也多加了一句，“陆先生也来爬山啊。。。”希望这句多余话能缓解刚才的失礼。
　　看她答话，他也就乐呵呵地忘乎所以了。“是啊，这座山我小时候也经常来，没想到，这么久没来，竟还成了旅游区了。”
　　“是啊～”魏朗星一抬头便看到熠熠的阳光，不由得拿手去挡，再看看那个阳光下一脸灿烂的人，完全不像前几次看见的阴郁形象。闪神间，她竟失口接了句颇为文艺腔的话，“物是人非今非昨。”然后，心里又开始埋怨起自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概是最近赶的那本言情小说作的孽。
　　他俩这一问一答，大哥姐这边，一群人等着看好戏，于是便合计大家休息个十分钟再前行。
　　这样一来，大哥姐也就放下心来，过来盘问起陆逐一。
　　“陆先生和朗星是怎么认识的啊？”
　　“婚宴。。。”
　　“相亲。。。”
　　陆逐一和魏朗星同时回答，却口供不一致，更激起了大哥姐的兴趣，颇有深意地看了看两人。
　　“那陆先生是做什么的？”大哥姐看他器宇不凡，但还是决心问清楚才好放心。
　　魏朗星有些为难，当初媒人介绍时，也只是支支吾吾，大概并不是什么好行当。却也没料到陆逐一吐出的答案那么惊人。
　　“我嘛，现在算是无业游民吧。”
　　“啊？”，这下别说近旁的人惊讶，连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也不由得惊呼出声，这魏朗星，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么？
　　可是，大哥姐惊讶之余，看看完全没有尴尬或不好意思的陆逐一，有点打不定主意了，这小子是开玩笑呢，还是老实地这般窝囊呢。
　　而且，这样的对答也不好继续下去了，大哥姐只好又转向别人闲聊了几句当做掩饰，然后休息时间到就决定开拔继续向前了。
　　谁知道，这个无业游民说，“那我跟着你们上去吧。”那一刻，沉默的人群中心思百般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