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的雨季》笑旅

1、春奈

　　一

　　日本千叶警察署，审讯室。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被审讯者的对面，今天他将完成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审问千叶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毒枭，星野源。

　　“星野先生，我是千叶警署的山本荣一郎，虽然这个场合不太适合这样说，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从山本进到这间屋子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彬彬有礼，和印象中的警察有所不同，像是绅士。

　　星野源和他刚好相反，他的样子憔悴，落魄极了。

　　他看着山本的眼神尖锐，给人一种野狼蛰伏的错觉，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面前这个山本刑事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他贩毒多年，和许多警察打过交道，从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山本根本没有期待他能够给出一个相对礼貌的回复，直接告诉身旁电脑前负责记录的警员，可以开始输入内容。

　　“星野先生，不瞒你说，从我晋升刑事课长后，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审问过犯人了，所以我们稍后的谈话可能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审讯技术，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时能够简单直接。”

　　星野源被他没来由的礼貌搞的很不舒服，这种无聊的审讯时间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直视山本，略带挑衅地说，“我喜欢简单直接。”

　　山本礼貌地笑笑，“关于你的贩毒情节我们基本已经全部掌握，只是还有一些其他罪行，希望你能如实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麻生春奈是你杀的？”

　　星野源机械地点头，“是。”

　　再次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且僵硬。

　　“为什么杀她？”

　　星野源哂笑，“山本刑事，如果有人把枪指在你的额头，你会怎么做？”

　　山本疑惑，“你是说，麻生想要杀你？”

　　星野源沉默起来，他的表情像是在告诉山本，似乎连他也搞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想法。

　　山本利用桌子把双手支在下颌，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星野先生，看来你需要和我们说的再详细些了。”

　　二

　　星野源原本不是千叶市人，他生在北海道，父母去世后他独自一人到了新宿投奔他唯一的叔叔。

　　可他的叔叔星野栖川却并不是一个干正经营生的人，星野栖川混迹于新宿□□名切会，后来星野源受他的影响也早早地加入了名切会。

　　日本经济危机后，名切会的各大营业场所收入跌至冰点，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名切会意外的收到了一个神秘人的信件。

　　神秘人说他是东南亚毒品制造的供货商，询问名切会是否需要合作，一起做些暗处的生意。

　　名切会走投无路，只能答应合作，并把分销的地点定在了千叶市。

　　更加完善的法制体系建立后，日本对贩毒行为的处罚日渐加重，名切会里有很多人因为害怕成为政府的针对对象而退却，拒绝参与此类生意。

　　但星野源却不怕，他除了叔叔这一个亲人以外一无所有，只想抓住机会拼出自己的功业。

　　因为这时候的星野源已经在名切会混出些名气，再加上叔叔星野栖川的举荐，没过多久，他就顺利地成为了名切会千叶市毒品生意的负责人。

　　他与之前来信的神秘人做生意，可神秘人从来不透露自己的任何身份信息，并且双方联系也仅仅依靠手写信件，连电话都不曾通过一次，星野源几番询问，神秘人只给了他一个可以用来称呼的名字:伊藤石也。

　　星野源不搞清楚对方的底细，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他尝试过蹲守伊藤石也的送信人，每次交易日期地点确定后，伊藤都会派人准时把通知的信件放在星野源家门前的收件箱里。

　　既然信件涉及交易的重要明细，那么前来送信的人一定是伊藤的亲信，或许，是他本人也说不定。

　　星野源蹲守很多日子，依旧毫无发现，每次只要他的视线离开一会儿，信件就会出现在收件箱里，这个送信人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看不见也抓不着。

　　他和叔叔星野栖川一直住在一起，星野栖川知道他想要查明伊藤的身份，但也知道他每次都徒劳无获，私下里劝过他好几次，叫他不必在意伊藤的身份，只要有钱赚就好。

　　星野源觉得叔叔说的有道理，而且他着实佩服这个送信人的侦查能力，有这样谨慎的合作伙伴，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三

　　三年时间过去了，星野源在伊藤稳定的毒品供货渠道的帮助下赚得盆满盈钵。

　　他的毒品分销网络渐渐拓展开来，遍布了整个千叶市。毫不夸张地说，星野源掌控了千叶市几乎所有的地下毒品生意。

　　这是他的地下王国，而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变故开始在一个周末，叔叔星野栖川突然失踪了。

　　星野源不知他是何时离家的，星野栖川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预告和痕迹，就好像真的人间蒸发了一样。

　　星野源利用自己在千叶市的人脉开始寻找叔叔，只要叔叔还在千叶市境内，他就有把握能够找到他。

　　其实能否找到他的踪迹对星野源来说并不重要，如果找到的仅仅是叔叔的一具冰冷尸体，倒不如就此收手，也好过面对残酷现实。

　　星野源知道，他们叔侄两个在名切会树敌很多，有人会暗地里下手也说不定，他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平日里行动也更加变得谨慎。

　　叔叔失踪的第三天，伊藤来信了，不过这次不是直接放在收件箱里，而是由一个女人亲自送到星野源的家里。

　　“源先生，我是伊藤先生的助手，我叫麻生春奈，这是伊藤先生托我亲手转交给您的。”

　　女人见到星野源，脸上有些不知名的惊讶，只是在一瞬间就调整了自己的仪态，然后恭敬地将信件递到他手中。

　　星野源没有立刻拆开信件，他略带质疑地问道，“麻生小姐，以往的信件都是伊藤先生直接送达，为什么这次由你转交？”

　　麻生春奈礼貌地笑笑，“关于我的问题，伊藤先生说只要您看过信件，一切都会清楚。”

　　星野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名叫麻生春奈的女人，尽管她长得好看到足以让很多男人为之倾倒。

　　他小心地拆开了信件，仔细地阅读起来。

　　星野先生

　　因为最近警方追捕力度的增加，我需要调整一下我的供货运输方式，所以近期的联络工作可能会比较复杂。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派我最得力的助手麻生小姐和你一起完成后续的工作，如果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告诉麻生小

　　姐，她会和我联系。

　　想要告诫你的是，无需怀疑麻生小姐，她是一个靠得住的女人。

　　虽然情况复杂，但我们的生意还是要继续下去的，不是吗？

　　伊藤石也敬上

　　星野源折起信件，伊藤的笔迹他是认得的，这封信的确是伊藤亲笔写下的。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麻生春奈，她真的很好看，有种莫名的气质。

　　麻生春奈似乎早就知道信里的内容，见星野源已经读完，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源先生，以后请多多指教。”

　　四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麻生春奈一直跟在星野源的身边帮助他处理毒品分销的对接事务。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星野源放心地把生意的细节交给麻生处理。

　　麻生的确是个十分得力的助手，她办理事务井井有条，十分擅长这种地下生意的运作。

　　看到生意进行的如此顺利，星野源竟然有些佩服起伊藤的眼光来。

　　由于身份特殊，麻生不方便住在外面，便直接住在了星野源的家里。

　　麻生很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先把整栋房子清理了一遍。星野源之前一直和叔叔在一起住，两个大男人对这些细枝末节总显得有些大手大脚，现在不一样，有麻生在，他也慢慢学会注意平时自己的生活习惯。

　　正是东南季风强盛的季节，这天半夜千叶市突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星野源被突如其来的雨声吵醒，空调没有开，雨夜的空气微微发凉，星野源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他看到麻生春奈站在落地窗前，竟然也没有睡。

　　“麻生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下雨了，突然想看看雨。”

　　麻生回答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里出奇的忧郁。

　　星野源走到她近前，和她一样看着窗外的景象，“这雨下得真大。”

　　“是啊，小时候每当雨下的最大的时候，我都很害怕，不过妈妈说，大雨其实是高天原上众神的眼泪，是神的恩赐，我们应该感谢而不是惧怕。”

　　麻生似乎沉浸在回忆里，星野源转身看着她说，“她是一个好母亲。”

　　麻生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感情，“她确实是一个好母亲，可惜她在一年前已经去世了。”

　　星野源慨叹，“为你惋惜，不过我的父母去世地更早，只怕无法给你安慰。”

　　麻生似乎有些惊讶，她问，“因为什么去世呢？疾病？”

　　星野源脸上多了些不该有的自嘲，“我父亲是个酒徒，他每次喝醉后都会将母亲打得遍体鳞伤，有一天我准备了长刀，准备杀死他，帮母亲摆脱他的魔爪，可是那天，当父亲扯住母亲的头发时，我才发现，我准备的那把长刀已经攥在了母亲的手里，她提前拿走了我的刀，划开了父亲的喉咙。”

　　“是那把刀么？”麻生指着装饰台上挂着的那把长款军刀问他。

　　“没错。”

　　星野源点点头，他看着那把刀，窗外的落雨盖住了他鼻尖的呼吸声，平静而压抑。

　　“你的母亲是为了保护你啊，她知道你将要做什么。”

　　“或许吧，她杀掉父亲后就跳楼自杀了。而且，我没有拦着她，我知道她已经活不下去了，生活在灰暗的后半生里，还不如死掉。”

　　星野源停顿了一下，“你认为我做的对吗？”

　　麻生摇摇头，“我不知道。”

　　星野源笑笑，他的背有些弯曲，像是要被什么压垮了。

　　“这世界上没有谁能够真正陪伴我走到最后，除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