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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2.死亡   “它看 ...

  •   “它看起来受伤了。”

      “小萨沙,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个瞎子。”

      萨莎可以肯定青年在她旁边翻了个白眼,然后便是布料摩擦时窸窣的响动。

      肩膀上受到不轻不重的拉力,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卡路迪亚拨到身后,脊背上毛躁的头发糊在她脸上,让人感到软软的、痒痒的,以及并不讨厌的皂荚浅香。

      “你、你干什么,卡路迪亚?”萨莎的视线被挡了个彻彻底底。

      “哦——哦。”卡路迪亚敷衍地回答道,背后有眼睛似的把萨莎探出来的脑袋又塞了回去:“消停一会儿,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前面五步远处的黑狗,后者正慢慢仰起头来,黑眼睛水珠般湿漉漉地注视着他。

      没有声音。

      没有气息。

      这狗就像凭空出现那样挡在路中间。

      哪怕方才正在和萨莎争吵,但卡路迪亚也不相信这家伙能做到如此,除非,是拥有与他不相上下或比他更为深厚的小宇宙。

      而这种情况,很不幸,大概率是敌非友。

      胸腔内却不自觉跃上几丝晦涩难言的悸颤,蠢蠢欲动。

      “如果看着我快死了,就跑远一点,别回来了。”卡路迪亚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但袖子边上很快传来微小且迟疑的阻力。

      那小丫头拽着他,小声说着些又急又快的话,有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从她指尖传来。

      他不愿理会。

      他觉得有些烦躁。

      卡路迪亚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
      换句话说,卡路迪亚只关心眼前。

      心脏的残疾迫使他的生命被不确定性困住,让他习惯于将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心,让他习惯于把死亡置于与明天相距不远的某天。

      而这就意味着,即便这个青年人善良、热忱、仗义,但他仍旧我行我素、为所欲为。

      他讨厌萨莎展露出的拧巴胆小、窝囊憋屈,便想要像剪头发一样简单快速地剪去这些他认为的脓液,却丝毫不关心萨莎的身世与过往,不在乎她究竟为何事闭口难言。

      他渴望一场足以燃烧自己的鏖战、不去管后果未来,所以也就无所谓自己的生死,更无所谓萨莎之后该怎样在这片语言不通的陌生土地上生存——如果他死了的话。

      侧了下身子,卡路迪亚很轻易地就挣开了萨莎的拉扯,径直朝着那黑狗大步而去。

      “喂——你这家伙。”

      他拔高音量,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像是在抹开空气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就这样挡在这里,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从萨莎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她茫然又忧虑地站在原地,方才被甩开的右手在此时紧紧攥着衣服边褶。

      不久前的宁静被打破了,恐惧如影随形,她仿佛又重回那个下午,负伤的青年背身而立,温声哄她离开。

      不过,这次离开的似乎并非是她。

      萨莎听到前方传来一声犬吠,低沉嘶哑,和冰凌顺着领口滑进脖子里差不多,纵使烈日如火,也不免让人霎时浑身汗毛倒立。

      天蝎座的圣斗士紧接着被惹怒般啧了一声,他扬手呈拳状,以极其敏捷的速度绷着身子将其挥向前方。

      一瞬间,仿佛是星宿在他手中轰然绽放。
      刺眼的、绚烂的金红强光!

      他的围巾与长发转眼被剥夺去原有的色彩,在这难以匹敌的底色前,遽然晕成深色,猎猎舞动。

      疾风劈头盖脸朝后袭来,草唳虫飞,萨莎被迫抬手,去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强劲冲力,空气中的尘沙颗粒雨点般打在她脸上,让她不禁皱紧眉头,将脸埋进衣袖里。

      “……你这个……!”

      “给……站住!!”

      卡路迪亚的声音顺着风灌进耳朵,接着便是玉米叶被劈折后的啪啦声,好像有谁正在这浅丛中快速窜行,动静在几秒钟后逐渐远去。

      在思维还未跟上的前一刻,萨莎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睁眼去捕捉少年的身影。

      卡路迪亚仍在她身前站着。

      但这一事实还未来得及让萨莎放下不安,一丝尖锐的刺痛便忽然在她右眼球中划开。
      她倒抽一口冷气,赶忙闭上眼,可那疼痛反而随之加重、扩散,让她的眼皮和颊上肌肉开始止不住地微微抖动。

      萨莎猜到是有尘粒吹进眼里了。这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挤在眼球与眼皮紧紧相贴的缝隙内,被瞬间弥漫上来的眼泪推搡到愈发靠上的位置,像是白色闪电。

      异物感让她睁不开眼,面孔皱在一起,一小行泪很快溢了出来,挂在嘴巴靠上点的位置。

      偏偏这时候,萨莎又听到了那枝叶的啪啦声,又重又急。

      她一时顾不得其他,勉强睁开左眼去看,却见原本挡在她前方的卡路迪亚已然跃入玉米丛中,正朝着远处黑狗那条快要看不见的大尾巴疾奔而去。

      那金箱子在他后背上仿佛轻得不值一提,看起来轻盈又精力充沛,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冲出去很远。

      “卡路迪亚!”
      萨莎觉得大脑空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大喊道,一边也慌慌张张地往那边跑去,眼球上不断辗转的刺痛让她只能用手捂住。

      “等等……等等我!”

      “卡路迪亚!!”

      玉米地是大片没边际的凹陷洼地,萨莎弓腰侧身,仓促地从土路的斜坡上滑下来,结块的石粒随之哗哗啦啦滚落,让她晃身踉跄了一下,捂眼的手胡乱抬起扯住身边的秸秆后才堪堪稳住。

      土壤内略显腐败的腥臭。
      植物根茎上潮湿低迷的霉味。

      这些东西一瞬间就盖过了方才被阳光笼罩时的温暖,仿佛太阳熄灭、由昼入夜,使她感受到清晰可见的冷意。

      “卡路迪亚!”

      萨莎一边喊一边眯着眼睛,快步朝着对方离开的那个方向追去。

      她跑啊跑啊,直到没力气了才扶着膝盖停下来,耳边只有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以及风吹过叶片时的沙沙作响。脑袋和耳朵里似乎含着团喷火的热气,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眼里的尘粒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泪水推出去了,萨莎喘着气,抬头看着前方祥静的金黄玉米丛。

      “卡路迪亚……”
      她最后又喊了一声,喉咙又干又涩,发出的声音也又低又难听。
      无人应答。

      卡路迪亚早就到了她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去了。

      这里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因为她刚刚跑得太急、太快了,萨莎觉得此时胸腔内憋胀得厉害,几乎有些刺痛。

      她又仰脸瞧了瞧天色,发现竟然已经临近傍晚,天边烈日只残留半轮光晕,世界的一半已交由夜女神「倪克斯」统管。

      直觉告诉萨莎,她现在应该尽快离开这片低丛,沿着土路前往本来的目的地——名叫德德烈的农庄。

      揉了揉眼睛,萨莎慢慢直起身子,在原地伫立了很久,久到天地间的阴影又沉了几分。

      终于,在这不知是等候还是踌躇的时间过后,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而那胀痛感却愈演愈烈,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在她和少年的身上,她每走一步,线就绷紧一些,她胸腔内的空间就缩小一分。

      不知道为什么,萨莎感觉她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返回到了土路上。

      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去给他们添事惹事,等卡路迪亚处理完了那些事情后,自然会来农庄找她的。
      是的,是这样的,难道他会把她一个人撇在这里吗?

      萨莎知道卡路迪亚不会的。

      可痛意仍旧在发酵。不仅仅是胸腔,还有她的右眼,她被挣开的手。

      天角蓄势待发的白月。萨莎独自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鞋底踩过已经被岁月碾平压瓷的泥土与砾石,咯吱作响。

      她一下下抬手擦着眼泪。

      //////

      听到声音,马尼戈特张开闭目养神的眼皮,注视着希绪弗斯拨开帷幕从书房中走出来。后者此时面容倦怠,神色低沉。

      “希绪弗斯。”他和他晶蓝发色的同僚一齐出声问候。

      希绪弗斯似乎才注意到他们两个,短暂地愣了一下,才随之露出微笑,只是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些许勉强:“马尼戈特,雅柏菲卡,你们在这里啊。”

      “是教皇让你们留下的吗?”他的问题浅显又疏离,完全是礼节性的。

      “是这样的。”雅柏菲卡点点头,冰珠似的浅色虹膜盯着对方。很快,他纤细的眉梢就因此微微动了动,显出一点夹在怜悯与担心之间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去休息休息的,希绪弗斯。”青年轻声说:“这些天你已经接连奔波很久了,身体会受不住的。”

      嘴唇张了一下,希绪弗斯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苦笑着摇头,朝他们轻轻颔首示意,就转身离去了。

      看着这位前辈走下石阶的背影,马尼戈特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当然知道对方在为何事担忧,无非是他们的「雅典娜」殿下,那个名叫萨莎的紫发小女孩。

      教皇对小女神离开圣域一事下了最终定夺:
      派信鸽前往美洲说明情况,在此期间除非他和笛捷尔从星辰中占卜出异象,或是卡路迪亚发出求救信息,不需要额外遣使圣斗士出动。

      想当初,他们第一次在森林里见面的时候,他还怀疑质问过那丫头的来历,尽管后来圣域的信和艾尔熙德的到来让他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结果还是让人——出乎意料。

      他忽的扭头朝雅柏菲卡露齿一笑:“这样说的话,那我其实和今世的女神是老乡哦,我们都是意大利人。”

      雅柏菲卡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马尼戈特,别这样没大没小的,那可是庇佑我们圣斗士与人类的神明。”

      神明,哈,萨莎吗?
      那个胆小的,连被圣衣磕下额头都会哭的小丫头吗?

      马尼戈特感到一种有如洪水似的荒谬。

      他突然有些难以维持脸上的笑容。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雅柏菲卡?”他扯了扯嘴角。

      雅柏菲卡将眼珠转向对方,方才的情感波动逐渐褪去,那些面具似的寒冰复又爬了回来,隐隐约约中,他还感到几分飘忽不定的愤怒。

      这愤怒的源头不仅仅来自他对身份的荣誉,或许还有几分,来自他放在某处贴身内袋里的东西。

      “要争论的话,哈斯加特和希绪弗斯已经争论过了,而且我认为这毫无意义,也不愿再费口舌。”青年冷声开口:“这是「雅典娜」殿下的选择,我并不对此质疑,反而感到钦佩。”

      “她愿意舍去所有,以我们一般的凡人之身降世,若我们连保护她这点都众口难调、推三阻四,哪还有脸面自诩为圣斗士?”

      “噢?凡人之身怎么了?”
      马尼戈特尖锐地嗤笑一声,口吻讥讽:“这话说的,神明就比凡人高贵了吗?不过当人走一遭,就是她屈尊就卑、受委屈了?”

      “马尼戈特——!”

      白发的教皇不知何时出现在帷幕下,他威严地看着自己的徒弟,一字一顿道:“别太失礼了。”

      眉头皱了皱,马尼戈特侧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失言了。”他最后这样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凝视了两人几秒钟,赛奇终于慢慢缓和下神色,他松开手中的细羊绒红布,那长长的、厚重的幕帘便如幽灵般轻飘飘地滑回原位,将内里那间小室严丝合缝地遮住。

      “好了,我留下你们是有要事要讲。”他开门见山。

      “马尼戈特,雅柏菲卡。你二人在威尼斯期间,萨莎曾无意窥得几段「现实」,而这「现实」与未来的白羊座(Aries)和雅帕菲卡你——”他看向雅柏菲卡:“——有关。”

      “我?”雅柏菲卡诧异地出声。

      “是的,但为了搞明白这一点,我们首先要确定本次圣战的白羊座黄金圣斗士人选。”赛奇说着,从袖口内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一枚鲜红的妮姬盖印赫然烙印于上。

      “嘉米尔,马尼戈特。”他将信交给对方:“你知道给谁。”

      依此看了眼赛奇和雅柏菲卡,马尼戈特点点头,将信收好,难得没有多加言语,而是沉默地转身朝厅门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不用回头就可以听到自己的师傅对双鱼座圣斗士的轻声交谈,已及二人逐渐挪步至内室的动静。

      马尼戈特目视前方。

      他看到驻守于教皇厅正门处的两座灰白巨像,每个都足有十人之高,背生垂踝双翼,一人持剑、一人握矛,眉骨愠怒且面容坚定。

      他走着走着,经过巨像的俯视,穿过长廊,秋末冬初那惨淡的光线照在他发梢、肩膀。

      马尼戈特觉得自己刚才确实不应该那样说话。

      尽管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萨莎和女神看做一体,他甚至懒得去深入思考这件事情。这太荒谬了。

      可是当那些话真的说出来后,他又觉得莫名的膈应,像是鞋底漏进的一颗小石子,不影响他走路,但又让他怎样都难以忽视,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不讨厌那丫头,他觉得她很善良,很勇敢,很有趣。

      他不过只是,在这场会议后,愈发觉得好笑,不断觉得可悲。

      神明没有死亡。
      而神明的子嗣哪怕死了,也是前往冥界的极乐净土,无需受苦、无需获罪。

      凭什么?
      凭什么凡人就算死了,也得不到安宁?

      他发现自己真是天真,居然妄想死亡腹中没有草芥与金玉之分,妄想死亡是一视同仁的。

      如果这世间连死亡都不是平等的,那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可笑、更可悲呢?

      “日安,马尼戈特大人。”

      一个乌发的男孩在路边鞠躬,马尼戈特随意瞥了一眼,认出对方是个候补生:“过得开心。”他疏懒地应答道,并不在意。

      谁知对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仰头,露出双微微发红的钴蓝眼睛。

      “大人!”男孩的声音颇为急切,如同一张急欲崩裂的弯弓:“请问……「雅典娜」殿下回来了吗?”

      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马尼戈特慢慢挑起眉尖:“这应该不是你该管的事吧,小子?”他还以为这件事是保密的来着,如此说来,希绪弗斯的担心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不……大人您误会了,我……”对方的脸色瞬间由红变白,最后凝固成某种大理石似的惨灰。

      “我是墨里斯托,我的兄长墨尼里亚他……他几天前去世了,如果殿下在的话,我想能不能请殿下——”

      马尼戈特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她不在。”他知道墨里斯托要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冷漠:“你兄长已经离开了,祈福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说完,也不管对方作何感想,他转身继续向前走了。

      祈福。
      祈福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们终归还是要投入冥界。

      不知怎的,马尼戈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到那个明媚的清晨,威尼斯的码头人来人往,海浪迂回、冲刷着石砖位于水平面上下湿哒哒的绿苔。黝黑的水手,迎风舞动的白帆。

      小女孩腼腆地,害羞地抬眼瞟他。

      「希望你们一切平安。」

      她的眸子那样葱翠,是碧叶、是煦风、是生命。

      他觉得她真可爱。
      他也没想到他会出了神。

      「愿雅典娜女神祝福你们。」

      “好吧,好吧。”巨蟹座的黄金圣斗士笑着摇摇头。

      “你可要说到做到啊,小萨沙。”

      “我可不要死了还去遭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032.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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