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一场歌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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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尼古莱，要一起去看歌剧吗？”
被这么问到的时候，尼古莱·果戈里正与“客人”玩着单方面的“游戏”。
“歌剧？”小丑打扮的青年抬起头，颇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是最近在莫斯科那边流行起来的剧团，似乎以前曾在英国巡演……不过谁知道呢？”头戴白绒哥萨克帽的少年“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书，笑吟吟地抬起头，“据说去观赏过歌剧的老爷们都像着魔了一样，宁愿倾家荡产也要再去听一次歌剧，而门票也被他们自发的追捧下越炒越高。”
“哎——这样啊。”果戈里有些兴致缺缺地重新垂下头，将手中的纸牌戳进“客人”的手里，“陀思自己去吧，我就算了。”
“束缚在舞台上的演员们唱着剧本定下的台词，出演结果既定的剧目，听上去就很无聊。”
名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少年早已料到了同伴的回答，脸上的微笑不变，接着说道：“可我听说，俄罗斯的官方异能组织在调查这家剧团呢。”
“哎？”
“听过几场歌剧的老爷割下了情妇的头颅，声称这才是永恒的美丽；路过剧院的报童将剪碎的白鸽卷在报纸里塞进信箱，甚至恶趣味地在顶端插上昂贵的玫瑰；颓废许久的艺术家灵感迸发，用肢体拼凑出象征生命的树……”
一桩桩血腥而怪异的案件随着少年柔和的声音徐徐流淌在房间里，果戈里早就停下了手头的“游戏”，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越拉越大。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不一，地点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听过剧团的歌剧，但仅凭这点无法为他们定罪，官方那边还在搜集更多的证据。”费奥多尔说着，再次发问：“那么，要一起去看歌剧吗，尼古莱？”
“陀思！”听到问话的果戈里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散落一地的扑克牌，整个人兴奋地凑到费奥多尔身边，“这么有趣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小丑快乐得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连那只未被面具遮挡的眼都在闪闪发光。费奥多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那就走吧。再晚些，恐怕暴风雪就要来了。”他说。
果戈里蹦跳着跟在费奥多尔身后，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歌。费奥多尔拉开小屋的房门，明亮的天光顿时泻入这间仅点了蜡烛的昏暗小屋，也同时照亮了他们身后的景象。
被特制的扑克牌钉在地上的“客人”双眼圆睁着瞪向虚空，鲜血流了满地，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了他尚且存活，但随意插在喉管上的鬼牌却断绝了他生还的可能。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再次合拢。
门外还在传来青年愉快的声音：“话说回来，那家剧团叫什么来着？”
“——【猩红剧团】。”
——第二幕——
少年闭上眼，舒展着将头微微抬高。
柔软的粉刷扫过肌肤，微凉的指尖点上眼角，一口带着些微薄荷烟辛味的气息吹拂在脸颊上，紧接着，是女士略带沙哑的声音。
“睁开眼，卢西恩。”
卢西恩顺从地睁开了双眼。
脸颊被扳动着左右看了看，那位女士满意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不错，不错。”她拍着手赞扬道，“你合该是这样，我年轻的孤钻。我敢保证，等你正式作为主演上台的那一天，他们一定会为你癫狂的。”
“您过誉了，老师。”卢西恩谦逊地垂下头，细密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
一旁如影子般的魔术师低笑一声，“卢西恩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作品，‘白英花’。”
“这点用不着你提醒。”“白英花”高傲地扬起头，天鹅般的颈项随着她的动作展现出优美的弧度，“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弥补你的失误，‘影子’。”
因为一时的自我展现而让目标的死留下线索，从而令官方注意到更多证据……这在崇尚用演技无形操纵的“白英花”看来是无用且无法理解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与她的理念背道而驰。
被如此指控的“影子”并不恼怒，只是优雅地微微躬身，用他飘忽的声线说道：“新的剧目即将上演，妄图扼杀艺术的羔羊混入观众之列，然而悬垂的蛛丝早已准备就绪，他们同样是属于艺术的子民。”
“倘若您对我的舞台还有半分认可，便请静赏，my lady。”
“我保证将给予您一次难忘的观赏体验。”
“哦，还真是自信。”“白英花”用扇子捂着嘴，意味不明地“吃吃”笑了起来，“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精心准备的剧目总是具备观赏价值的，为此她甚至可以压下对同僚的恶意。可相对的，若是那剧目达不到期望的水准……
那可是比区区引来鬣犬更为严重的罪过。
“过来，卢西恩，快过来。”“影子”对着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他们争吵的少年招招手，“快要轮到你上台了，我的剧目少不了你的协助。不必紧张，你的风采哪怕是北境最凛冽的寒风都无法盖过。”
——“登台歌唱吧。”
那是“影子”最后一句嘱托。
卢西恩带着两位老师殷切的期盼，不紧不慢地行过有些昏暗的准备通道。
一墙之隔的舞台上，灯光师调整着恰到好处的打光，演奏者奏响欢快的乐曲，道具师操纵着人偶跳舞，作为配角的歌伶们唱起高亢又愉悦的歌声。
而他即将登上这个舞台。
他的老师们说：“我们教授你演技，我们教授你幻术，我们教授你舞蹈，但你最终还是要歌唱。”
“你要歌唱，卢西恩。”
我要歌唱。
少年迎着刺目的灯光，走上了剧院的舞台。
他张开了口。
——第三幕——
果戈里踮着脚向前方张望着。
费奥多尔购买的是站票，两人来的时间又不算早，是以剧院中早就没了前排的位置。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正在兴头上的果戈里，小丑打扮的青年动作夸张地向前张望了片刻，突然回身抓住了好友的手臂，有些兴奋地说道：“陀思，来玩个游戏吧！你猜我刚才看见了谁？”
说着，不等费奥多尔回应，他仿佛揭秘什么大事般将手掌展开，“是官方的异能者哦！虽然经过了乔装打扮，不过依旧不能逃过变装大师小丑果戈里的法眼！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雅科夫·克洛文，俄罗斯官方异能组织下属调查员，因多次逮捕成功危险犯罪异能者而受到长官的重视，不过在之后因为没有亮眼功绩而逐渐沉寂。”费奥多尔注视着拉紧了幕布的舞台，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却准确地说出了那人的情报。
“切。”被一语道破所有谜底的果戈里有些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子，又在下一刻笑起来，“啊啊，不愧是陀思，不过就是这样才有挑战性嘛！”
“下次的谜题一定连你都解不开！”
“我很期待。不过，尼古莱，演出要开始了。”费奥多尔盯着前方，声音温和地说道。
而在他的视线落点处，猩红色的幕布正在缓缓打开。
打扮夸张的报幕人率先登上了舞台，操纵着滑稽而夸张的人偶为宾客们献上解说。紧接着是由弦乐和铜管乐交织而成的欢快旋律，戴着面具的歌伶如织般在舞台上交错走动着，嘴里唱着高声歌唱，演绎出热闹的宫廷舞会。
“唔？是我看错了吗？他们所有人都长了些不太合理的部件呢。”果戈里将手掌齐眉，新奇地像发现了新大陆般说道。
兽耳、鳞甲、翅羽，正如果戈里所说，每个“人类”身上都长了些不属于人类的“小玩意儿”。
“某种异能，或者人体改造。用来吸引有着猎奇心理的大人物们。”费奥多尔平静地说道，“不过光是这些，可受不到那么高的赞誉啊。”
演出还在继续着。
舞会结束，饰演男主角的演员用宣叙调哀叹着自己破落的家族与不幸的命运，他希望延续家族的荣耀，却因为自己只是个只知道酗酒的草包而不得其法。
可是这样的主角却有着美满的家庭，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回忆中的妻子如珍珠般温柔美丽，而他儿子……
一位少年演员登上了那座舞台。
同样有着一双猞猁般的耳朵的少年打扮干净而柔和，亚麻灰的短发从额头上安静垂落，却盖不住那双金色眼瞳中璀璨的感情。
从登上舞台的那一刻，演员便已经成为了剧中的那位“少年”。
而当他开口歌唱之时，整个剧院都为之一静。
歌伶们歌唱过，主演歌唱过，可他们的歌声却都被“少年”压了下去。蕴含着饱满情绪的歌声极具感染力，仅仅是这么听着，便要被牵扯着带去那位“少年”的世界中。
那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魔性的纯净歌声。
甚至当他的戏份暂时结束，主角从回忆中脱离之时，整个剧场都在无声而遗憾地叹息。
想要保住荣耀的主角向神明祈求着，然而公平的神明并不理会他的请求。贪婪的魔鬼闻讯而来，对主角提出了它充满了陷阱的条件。
它可以为主角重振荣耀，而主角必须要每隔一段时间献祭一件它要求的东西。
宫廷的倾轧、权贵的阴谋，这些在魔鬼的法术下都不值一提，主角恐惧着魔鬼的狡诈，却又不由自主地在它的引诱下堕落。
魔鬼引诱着主角拿出了一切，直至主角歌唱着自身的一贫如洗，它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嘴脸。
它说，你还有你的妻子。
于是美丽的妻子被献祭，直到死去的前一秒还挂念着自己的丈夫。主角用妻子献祭得来的荣耀肆意挥霍着，直到魔鬼再次出现，他便主动上前一步。
他说，我还有我的儿子。
整场歌剧中，“少年”的出场并不多，但几乎每一次出场都如同最亮的点一般牢牢地抓住了看客们的心神。预感到悲剧的看客们焦躁起来，双眼不安地看着舞台，脸颊上却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在悲伤地期待着。
整个剧情都达到了最高.潮，连音乐都激昂起来。“少年”高声谴责着出卖灵魂的父亲，痛斥着贪婪的魔鬼，歌声中的愤怒如洪水般倾泻着。于是看客们也不自觉地愤怒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舞台，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分心注意到身边那位官方来客脸上的恐惧与失神。
愤怒的“少年”最终被恼羞成怒的懦弱父亲亲手掐死，然而得到一切的魔鬼却高声嘲笑着。用亲子换来的狂欢如同注定消逝的烟火，惑人的法术在最后失效。无从献祭的主角痛斥着命运，又哭诉着自身的可怜，却再没有来自妻儿的慰藉。
剧院的灯光突然熄灭，而等它们再次亮起时——
那位不称职的父亲已经被吊死在舞台顶端。
幕布合拢。
看客们沉默着，直到一声不正常的咳嗽从人群中传出，如雷般的掌声才在那一瞬间响起。
遵循礼仪不在演出途中发声的看客们大声哀叹着不幸的命运，滚落的泪水打湿了他们扭曲的面庞。他们满足于这样的悲剧，沉浸于厚重而癫狂的情绪，以至于忽视了那声最初打破寂静的嘶鸣。
费奥多尔在人群中安静地注视着那位调查员。
他姿势怪异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几乎要在上面留下青紫的指印。他眼含恐惧地紧盯着闭合的舞台，却又似乎隐藏着羞耻与愤怒，泪水浸润着他灰蓝色的眼。最终，他艰难地放下手，几近仓皇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剧院外奔去。
费奥多尔收回了看向空旷大门的目光。果戈里兴奋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陀思，那个演员真的死掉了哎！”
“那一瞬间的魔术连我都没看清，让我想想……对了对了，‘咻啪’地一下！那个演员就被吊在了上面！”
“不过比起这个，印象最深的果然还是那个少年嘛！连不喜欢歌剧的小丑都被他吸引了心神。意外，这果然算意外吧！我喜欢意外。”
这个剧团的一切都似乎在诠释着何为“艺术”。
最吸睛的角色并非主演，而是别出心裁地设计为那位寥寥数次登台便调动起看客们全部心神的少年。他的悲剧退场将整场剧目的悲哀氛围推向了最顶峰，以至于一切的结局都来得理所应当。
而主演在最后一刻的真实死亡荒诞而又合乎常理，为累积的情绪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爆发点，仿佛为这出徒劳追寻荣耀的悲剧划上圆满的句号。
果真是如此吗？
费奥多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调查员不正常的表现。
词曲、演绎、共情，这些无疑是一出歌剧打动看客所必须的部分，这家剧团的演出不负它的名头，台下的看客们狂热到忽视演员死亡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但这并不能解释那位调查员几近崩溃的仓皇。
那明显是属于演员的“入戏”。
他看到了什么？他想起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
费奥多尔真切地好奇着。
而最令他好奇的，应当还是那位以一己之力牵扯了整场剧目的少年演员。
比魔鬼还要接近魔魅的歌声却演绎着热烈的纯洁，纯粹的艺术结晶却生长于这淤泥般的剧团，以至于连存在都仿佛一场荒诞的戏剧。
“你说的对，尼古莱。”费奥多尔的脸上带着莫测的微笑，注视着那闭合的舞台，轻声说道，“我也喜欢这个意外。”
他欣喜于看到那片无垢的罪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一场歌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