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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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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家来的次数并不多,似乎,又重新装修了一次,换了家居。书房里挂着大幅的名家仿画和字,夏天看见早几年送给父亲做生日礼物的水彩画被藏在了书柜后面,那是外婆亲自带她去装裱的,那时候外婆说:“送给爸爸的,怎么能随便。”于是她头一次像监工一样盯着巷口的老头把画裱好。她淡淡的瞥了一眼,积了灰尘,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赵琦在客厅看电视,夏天进来的时候只是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径直走进书房。墙上挂着父亲一家四口的合照,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会照艺术照,因为夏天从没有见过一张父亲母亲的结婚照,甚至是一张合照。
“别待在书房里,爸爸的东西放的乱,待会给你叫得更乱。”赵琦倚在门框上懒洋洋的说道。进门时没有细看她,好像比之前瘦了点,再看到她那张青黄的脸,夏天突然就笑了,不知道又在吃什么减肥药了。
并没有和赵琦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赵琦自己不停地来回换着电视频道,就是找不出一个可以停留5分钟以上的台来看。茶几上铺满了瓜子壳,还有饼干的包装袋。沙发很大,应该是真皮的吧,味道很重。夏天坐下去就像陷了进去一样。歪着头打量这间屋子,很符合父亲的品味,还算淡雅。比之前来的时候看上去舒服很多。其实父亲是一个书卷气很浓重的人,平时也爱诗词歌赋,心情好的时候更会自己研磨书画。也许,夏天在书画这上面的天赋,就是遗传了父亲吧。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夏天听得不真切。像是有人在拍她,和她说话,但是她就是提不起力气来回答。赵企深看着睡得深沉的女儿,深色都是疲倦的,手一扬对妻子说:“让她睡会吧。”妻子魏杨没搭理,收拾起茶几上凌乱的垃圾,赵琦只坐一旁。
饭菜已经端上桌了,赵企深吱唤赵琦叫醒夏天,夏天却还是睡得深沉。昨晚几乎是一夜无眠,早上虽然补了觉,但是这种事的确是很消耗体力,尤其是对夏天这样体测800米从不及格的人来说。赵琦叫唤了几声,夏天还是没有反应,引来了母亲魏杨,魏杨推了一把夏天,嘴里念念有词的道:“真是娇贵,难道还要让我把饭端到你面前吗!”话是说给赵企深听的,阴阳怪气的。赵企深却不回应。魏杨只好再用力推了一把夏天,“还用不用吃饭啦!辛辛苦苦做好饭还得伺候着你是不!”夏天醒了,这句话便清晰无误的进了耳朵。揉揉眼睛,生了个懒腰,懒散的说道:“那道不劳烦阿姨您,不打扰了。”起身就要走,赵企深却拦在门口,呵斥一声:“吃饭!”也不知道是对着夏天还是对着其他人。
菜色当然极其营养的,弟弟赵杨不在,夏天估摸着应该是念高中了吧。暑假都得补习来着。赵琦左挑右捡的夹菜,“妈,这个怎么这么多油!妈!鸡应该去皮炖汤!”夏天听着,也不去看,只来回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青菜,头像是埋进了碗里。赵企深坐主位,看见夏天的脸颊还是微微的肿了,心里其实也懊恼,下午的时候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她瘦,太瘦了,和赵琦比起来简直就是营养不良。往她碗里送去鱼,夏天抬起头看看赵企深,便又低头大口吃饭。鱼中带刺,可是夏天没注意到这是鱼,和着一大口饭咽了下去。鱼刺卡住了喉咙,夏天跪在马桶边上,方法都使了个遍还是无用。
“多大的人了吃块鱼也卡喉咙!”赵琦挑着菜,傲慢的说。
魏杨笑笑,一边嘱咐着夏天使劲抠喉咙,一边往赵琦的碗里送鱼,“吃鱼得小心。”
赵企深看着夏天就跪在马桶边,小脸通红,急急忙忙跑去厨房倒了半碗醋,捏住下夏天的鼻子灌了下去。含了大口醋,鱼刺软化了咽下去了,赵企深才回到餐桌上继续吃饭,夏天整理好自己后走到赵企深旁边说:“我吃好了,还是去书房等你吧。”没等赵企深回答,她转身就走。书桌上摆着赵企深的一张近照,意气风发。西装革履的父亲在一群同龄人中绝对是翘楚。还有一张是赵企深和魏杨的合照,魏杨不高,已经开始发胖,胜在五官和皮肤还算上佳,只是夏天觉得,站在赵企深旁边,太强烈的不协调。
赵企深进来的时候看见夏天看着书桌上的照片出神,开口道:“那是我们处搞周年活动时候拍的,拍的不好。”
夏天笑笑,站得力书桌远远的,“没啊,你照得挺好的。”
沉默,仿佛着父女俩只要深处单独的空间气氛就是沉默,否则就是暴风雨。
夏天开了口,“昨晚晚了我没回家,就在许然家里睡了。”
赵企深不说话,盯着夏天,
接下去开口似乎有些艰难,夏天正在极力搜索着适合表达的语言。
魏杨走进来,递给赵企深一杯茶,缓缓的开口道:“你爸昨晚不知道找得你多着急!今天上班都没心思!”
夏天确实是有些愧疚的,她不知道,原来父亲也会这样的找她。
“认识多久了?”赵企深并再提昨晚夏天夜不归宿的话题。
“很久了。”夏天并没有说谎,算下来,和许然,已经认识快5年了。
“他念什么学校?”
“北X大。”夏天并不打算对许然的身份进行任何隐瞒,那是许然,她的许然,优秀,拔尖,并且她爱了他5年。
“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隐约知道许然的家事的,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与她无关。
谈话开始向平缓方向发展,赵企深并不打算深究夏天昨晚夜不归宿的错误,事实上,赵琦在这方面也是屡教不改。而魏杨并没有打算继续这样的和平,昨晚她在场,她看着夏天顶嘴的倔强模样,在回想起她的小男朋友几乎是无视她们那飞扬跋扈嚣张的样子,心里就有气。“一个女孩子一夜不归像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就往男人家里跑成什么样子了!让别人知道还像话吗!”
赵企深本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无奈妻子总是咬着不放。女儿毕竟是大了,有了男朋友也是正常的事情。当然,赵企深明白夏天在许然家住了一晚可能代表什么,他是男人,他年轻时就这么做过。否则也不会有了夏天。他不是妈妈,父女间毕竟还是难以放下一切敞开心扉来交谈这种话题。捂着额头,不愿意参与,却也没有阻止妻子的咆哮。
说是咆哮也不为过,魏杨嗓门大,底气足,到这把年纪了别的没有很好保持这一项确是完完整整的留存下来了。夏天的耳朵里都是魏杨嗡嗡的叫声,太刺耳了。
“就是你想看到的那个样子。”平静,夏天自己的都难相信这声音是出自自己的喉咙。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中国话。”夏天耸肩,“阿姨,听不明白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觉得我说的很清楚。”夏天再次耸肩,无意和魏杨做这样无意义的纠缠。
天啊,夏天突然想着,琼瑶戏的伤害这样大么?还是中年妇女都入戏太深。魏杨正摇着赵企深的胳膊,还好没有梨花带雨。否则夏天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拍戏。
“你看看你女儿,我作为长辈还不是为她好么!你看看她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夏天眯着眼看着魏杨,“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妈怎么教你的!就这样跟长辈说话!”
“魏阿姨,我觉得我的语气特别平和。”夏天仍是眯着眼睛,突然笑了,“当然我妈平时忙,一个人养全家,是没什么时间教育我。可是我妈教会我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爬上别的男人的床!因为那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用着也不舒心。”夏天发誓,她二十年来的不受控制接二连三的发生绝非她本意,只是好像哪里突兀的生出一个裂口,让积蓄了二十年来的愤怒和不平在某一刻迸发,泄了闸的洪水有多猛烈,她说出口的话就有多尖锐。
又是一巴掌,夏天觉得脸真是火辣辣的疼,比下午那一巴掌力道重太多了。嘴角有些腥味,又有些甜,估计是裂开了。其实痛得要死,但还是强忍着抬起头来。眼睛里浸着雾气,夏天知道,只要一眨眼,眼泪就会流出来。
她眼睛大,死死的睁着,然后忍着痛笑了笑,瞥了一眼怒火中烧的父亲和处于震惊状态的魏杨和赵琦,没有再说一句话,轻轻走离开了这间华丽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