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逃离 ...
-
肖梨几乎是连夜买了逃离这座城市的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这四年来,她的生活在一步又一步地被自己包进层层纸壳子里面,它们豪华又脆弱,并且无人触碰。
飞机缓缓挪动的时候,肖梨颤抖的手将聊天框点开又关闭,最终还是输入了一行字,然后按下了关机。
“我要去渭城,可以见一面么?刚好有点事要去办。”
还是那么冠冕堂皇。
看到这位二世祖的信息的时候,李烁淮正在和同事吃烤肉,他知道这位姐过的并不像她朋友圈里那样光鲜亮丽、幸福美满,就像他知道她总有一天还会找他一样。
这四年来也不是没找过,只是他不想点破在她包装华丽的措辞下的狼狈不堪罢了。
自己似乎从来都是一个备用品,但是在她这里就算当个备用品,好像也没那么无所谓——因为那位“正在使用中”的先生,似乎状况要更加糟糕一些。
点开肖梨的朋友圈,是透过圆形的机窗璀璨的灯火。
“再次共赴美好。”
底下他们仅有的两三个同学纷纷点赞祝贺。
“哇,好浪漫!”
“又去哪儿玩了?”
……
李烁淮哈了哈手,喝完塑料杯里的最后一点啤酒,挡住了同事再次倒酒的手。
“不吃了?”
“不吃了,你们玩,我有个高中同学突然来这边,我才看到消息,得赶紧去接她。”
刚共事三个月同事的分寸感让李烁淮十分满意,没有刨根问底,没有揶揄好奇,也没有拒绝收款——毕竟自己先走的。
在摇摇晃晃的地铁上,李烁淮又想起了那条朋友圈,不知道她有没有屏蔽关贺奇。
没屏蔽也无所谓了,也不关自己的事。
末班车到站,李烁淮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有些趔趄地下了车,酒后久坐使他有些头晕,靠在路边看着不是很脏的站牌旁缓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寻找着小祖宗的电话。
“梨”
看了看时间,似乎也还有十几分钟她才下飞机,李烁淮又按掉手机摸索着拿了包烟。就在他苦于没有打火机要不要借个火的同时,想起来了数年前小姑娘非要走在他前面的样子。
“我不跟你一起走,我对烟过敏。”
高中叛逆的他立刻从嘴里抽出了那根刚点燃没多久的低价香烟,在砖墙上蹭了蹭,无措地捏在手里,低声为自己辩解着:“呀……我不知道,我不抽了。”
然后女孩向前走的身影顿住了,等到他走到和她一般近的时候扭头过来,是她捂着嘴的笑脸,仅剩下弯弯的眉眼:“也没那么夸张啦!是有点过敏,但是主要是不喜欢。”
从此他在她身边再也没抽过烟。
李烁淮默默把烟放了回去,算了算时间,开始以一种近乎一下一下蹭的速度往航站楼走。
肖梨一觉醒来,飞机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已经能看清地上商店五颜六色的光,然后划过这些光——该降落了。
她默默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的消息赫然有几十条。
“又出去玩吗?上哪儿啊?”
“真羡慕你,不用工作……”
“有男朋友真好啊!”
还有一个一眼能看到的点赞。
“我的贺”
最后也只剩下“我的”了吧,肖梨烦躁地划掉界面,开始在聊天框里寻找李烁淮的消息。
“好。”
“我去机场接你,你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
电话吗……自从大家都开始频繁地使用微信以后,电话这种东西她甚至有些时候已经不接了,接了也总归是那些卖房、贷款之类的广告诈骗电话。
初中的时候电子信息技术还没这么发达,少有联网的手机,同学们就算有手机也都是当时盛行的“诺基亚”的小砖块手机。老土的老式九键盘按键被磨掉了漆,错落有致的打字声贯穿着她——他们的整个初恋。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飞机落地时巨大的振动使她甩掉头脑中那些没用的回忆,在通讯录中划到“L”,找到“李烁淮”,拨通电话。
响了没几下,对面就接通了,是熟悉的爽朗的声音。肖梨一直都非常喜欢李烁淮的声音,明亮中带着些许的沙哑,但是更显得少年意气,又有些衬托出自己的狼狈不堪。
她喜欢这种衬托自己的感觉,更喜欢这样美好声音的主人一直都臣服于自己。
“喂喂?你到了?”
“到了到了,刚下飞机,你在哪个口啊?”
“T2,D口,你能找到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再等我下哦,我没带什么行李,很快的。我挂了啊,拜拜,一会见!”
电话被掐断,发出几声忙音之后又归于沉寂,李烁淮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我的小祖宗……”
李烁淮在门口站了没多久,就在闸机处远远地看到了肖梨高挑的身影。这几年来他们一直都没有见过面,只有在聊天工具上的断断续续的联系,甚至他能从这些联系中找到她和关贺奇吵架的频率以及他们的感情走向。
自己还挺无聊。
现在是初冬,渭城属于北方,干燥寒冷,不同于斛池那边潮湿微冷,而这位姐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点,驼色的毛衣外套大大敞开着,露出里面有点低领的打底衬衫。而她腿上的打底裤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厚实,小靴子也看着薄薄的。
怎么就那么喜欢让人操心?
肖梨戴了顶圆鼓鼓的毛线帽子,披散的头发随着她的左顾右盼轻轻跃动在肩头,带了张口罩所以并不是很能看得清表情。
她似乎还没有发现他。
肖梨出了闸机就开始四处张望。这几年虽然她时不时会联系这个名义上的“前男友”,但是实在是没有见过他的,更不知道他这些年变了没有,也没有见过他朋友圈发过照片,因此对他外貌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的时候。那些年李烁淮可是班里的“问题生”,留着长发扎着辫子,从来不好好穿校服,抽烟喝酒打架。
“你曾经是我好好生活的希望。”
在毕业的时候,他在她校服里侧用黑色的签字笔,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在左心口的位置。
肖梨其实一直想问他,什么是“曾经”,那如今又有别的希望了吗?
但是她没法开口,她没有立场,也没有那个心思,过去了就过去了。
现在李烁淮又会是什么样呢?还像以前一样留着长发吗?
直到肖梨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惊地回头,看到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李烁淮——和以前一样没变的身高。
长发没有了,肖梨也不惊讶,因为那头长发实在太过张扬了,谁都不可能会一如青春期那般肆无忌惮的。
但是……这种老干部一样的气质是怎么回事?虽然说他磨砂质感亮银色的羽绒服和还算得上是赶得上潮流的工装裤并不像大学里面标准的理工男那样老气,但是一头圆寸和无框眼镜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组合着,怎么都像科室里那些老干部……
“啊……烁淮,你吓我一跳!”
有种淡淡的疏离感,讨厌。
“有吗?我觉得你是认不出我了。”
李烁淮熟练地从肖梨背上接过包,挎在单肩,斜撇了她一眼,突然就冒出来无名的挫败感——自己的身高一直都是一个硬伤,都说男生180以上会不停地炫耀,而他显然是没有炫耀的资本的,170的肖梨再穿上一个小高跟显然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没有了包的禁锢,一跳一跳地往前走了,和数年前一样。
他们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学的专业,毕业的去向,以及高中的过往,唯独没有提的就是肖梨的恋情,以及她来时冠冕堂皇的借口。
彻底走出机场,肖梨停住了,李烁淮也跟着停住。
“你不会还没有订酒店吧?”李烁淮摸了摸自己的圆寸,试探着问着这位二世祖。
肖梨一下子被戳穿了无处可去的尴尬,其实她过来也就是和关贺奇赌气,加上过来看看这位老相好,说不定可以和他做点什么缓解一下自己的焦虑。
“呃……你家在哪儿啊,我去你家附近吧。”
她明显地看到李烁淮看着她一挑眉,过了两秒定定地说:“要不你就住我家得了。”
……?
虽然说自己的确有过来找他逃避一下的意思,这这也有些未免太直接了吧!
李烁淮看着已经近乎呆愣的肖梨,咧开嘴大笑了起来,一口白牙在灯光下甚至有些晃眼:“你不会以为……我想跟你做些什么吧?拜托,我可知道你是有男朋友的。我家虽然不大,但是两间房也够我们一人一间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张狂。
肖梨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又想起来自己说的“有点事要处理”,一瞬间在脑子里编了些假的有些让人无语的理由:“哦哦好,你明天是要上班的吧?我有个朋友明天孩子满月……邀请我来着,就明天,盛情难却嘛……就有点匆忙。”
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
然后肖梨就看到了李烁淮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又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点开叫车软件开始叫车。
“呃,你家远不远啊,别破费了。”
“有这功夫,先去问问你朋友家在哪儿吧。”
可恶,他这明显就看出来自己是乱编的了!肖梨忽的就有点生气,明明一直都这么围着自己转的人,怎么突然一下就开始打趣自己了。
机场附近还是很好叫车,师傅很快就开了过来,肖梨反客为主地拉开车门一股脑爬进后座最里面,李烁淮迟疑了一下,也慢吞吞地坐进了后座,关上了车门。
“你喝酒了?”
车内狭小的空间以及突然来临的暖气使得人的感官突然灵活了起来,李烁淮身上的啤酒味和烟味还有烧烤味混杂在一起,虽然味道不大,但有种说不清的复杂。肖梨从小就嗅觉比较敏感,准确来说是鼻子比较敏感,讨厌的味道几乎通通都是鼻子告诉她的——她的过敏性鼻炎。所以当时跟着关贺奇去斛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南方潮湿,她的鼻子会比在渭城舒服很多。
肖梨感受到旁边的人不自然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头也撇了过去,有些闷闷地回答道:“嗯,刚刚在和同事吃饭来着。”
同事……明明李烁淮要小自己一岁,但是由于自身的留级,加上现在的无业,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学生气息,同事这个词对于肖梨来说有种非常接近的隔阂。关贺奇不是没有带同事来家里做过客,一般在那时候肖梨都要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与关贺奇你侬我侬一番,再收货些羡慕。所以“同事”在肖梨的大脑中约等于生活的看客。
“啊,那还真是麻烦你了,啧,真不好意思。”
客气总是要客气一下的。
李烁淮一瞬间有些无语,姐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在这说客套话?不就是需要来自己这里逃避吗,从几年前到现在,似乎肖大小姐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
“没事儿。”
又是一阵沉寂,车内两个亮着的手机屏幕也拉长了两个人的距离,肖梨不禁有些烦躁。
还好李烁淮家里离机场并不是特别远,在沉默中两人迎来了晃晃悠悠的小轿车最后一次停顿。
“到了。”
室外空气中的寒流突然就尖锐了起来,混杂着北方浓浓的沙土气息,席卷着肖梨的每个毛孔,她下意识地就开始哆嗦,并且……熟练地挽住了李烁淮的胳膊。
还有些心跳加速,她相信他也一样。
她明显感受到胳膊的主人身子一僵,最终选择了妥协。
是的,他总是可以妥协,对她。
刷门禁卡,按电梯,开门,两人就这么挽着胳膊走着,就算不相顾也无言,期间还碰到了一个李烁淮的熟人,虽然只是微笑点头,但是肖梨也带着使坏的目的,更加用力地挽紧李烁淮的胳膊,并且对对方送上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看着这位恶作剧开心的二世祖,李烁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用还是因为别的,头有些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