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哥谭送外卖[综英美]》LeMouton

5、第五份外卖

　　一张皮。

　　一张穿着红衣服的皮。

　　一张穿着红衣服，还会说话的皮。

　　罗宾开始觉得自己的脑震荡催生出了幻觉。

　　“嘿，小先生，”即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张无脸皮也不计较，“你能行行好，帮我把身上的水拧干吗？”

　　说着，它——姑且称为她吧，她像一条蚕宝宝般努力往他身边挪。
　　那股下水道的臭味熏得少年差点干呕，而只要一提气，他那断掉的肋骨就开始发挥存在感，罗宾在疼痛中把脸撇到另一边：

　　“你、你他妈的是什么？”

　　如此真实的气味令他放弃了沉默。

　　闻言，对方停止咕蛹，仰摊在他几步之遥。她脖子上的伤口一张一合：“我是外卖员7474009号，上面的人都在追杀我，所以逃到了这里。请称呼我为九号。”

　　在不明所以的解释后，无脸皮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还好吗，小先生？你听起来非常虚弱，如果我能让你好起来，你会把我拧干吗？”

　　她的语气平平，脸上也是光滑的一片空白，可罗宾却莫名感受到了对方的期待。

　　少年反而冷笑起来：“我已经离死不远了……你想怎么办？拿你软趴趴的皮帮我做个开膛手术？”
　　每说一个字，对于他饱受折磨的躯壳而言都是酷刑，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于哪里来的嘲讽气力，能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单词。

　　或许，又只是他太久一个人被丢在这里，终于开始发疯了。
　　这就是那个丑角想要的效果，事实上，罗宾已经记不清他上次来是几次脉搏之前——如果绑架犯都遗忘了人质，他究竟还等得来营救吗？

　　蓝绿色的瞳孔被阖起，在少年胡思乱想的期间，无脸皮也保持了沉默。
　　这么一看，她就更像一个幻觉了。

　　莫名感到些好笑，罗宾终于将无脸皮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仿佛想通了什么，终于愿意好好接纳自己的幻想朋友：“九号……你有牙吗？”

　　皮困惑，但皮诚实：“可能有，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从先前的话来推测，她大概率是个瞎子。少年也没客气，“我感觉不到我的手指，你有牙可以帮我把绑着的绳子咬开。”

　　说罢，对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半晌也没说话。
　　罗宾并无气馁，他苦中作乐地想着——幻觉当然无法帮他在现实脱困，他还是保存着基本逻辑的。

　　下一秒，皮忽地开口：“你的心跳声没有方才那么新鲜了。”

　　真是个不错的形容词。罗宾面无表情，他被自己的幻觉提醒了要死的事实。

　　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少年的感官又在瞬间变得灵敏起来。他环视四周，阿卡姆的地下已经陪伴了他太久，久到他甚至能数清头顶白炽灯里死了多少只飞虫。
　　他会和那些虫子一样，腐烂、变质，蒙上厚厚的灰尘。

　　布鲁斯来了能认出他吗？

　　……不，蝙蝠侠或许早就把他忘了。
　　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求生欲望猛地爬出他的脑海，罗宾试图挪动每一块他还能控制的肌肉和骨头，最终在难捱的呻/吟中带翻椅子，侧摔在地。

　　整个空间只能听见少年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这只破旧而衰老的风箱始终不肯停止工作。

　　不需要什么牙齿，只要找到足够尖锐的东西，他就能把绳子磨破。

　　“……”

　　在罗宾艰难移动的过程中，无脸皮始终将面部朝着他的方向。
　　宛如注视，宛如聆听。

　　她挪到对方身边，这回少年已经习惯下水道的臭味了。
　　“即使你能从这里出去，”九号言辞诚恳，“上面也都是敌人。”

　　他充耳不闻。

　　“你必须相信我！”见对方没反应，她的语速不由加快，“你身体里的东西太多了，心脏、肺、脾、肾、肠子——他们会把你撕成一片片，然后把你的器官抢走！”

　　为了取信于他，九号说了最糟糕的结果。不成想，少年表现得好像更坚定了些：“总比死在这里好。”

　　她无法理解。莫顿人的很多习惯外卖员始终理解不了，比如“哭泣”，比如“死亡”。

　　没有住民会死，祂们都是从属于规则的一部分，只要规则还在，哪怕被同类吃干抹净也有机会再得到一副躯体。
　　起先她还会好奇为什么他们的会创造出如此繁多且复杂的习俗，可是现在的她似乎能够明白差异从何而来。

　　真正的莫顿人，她只在这座病院里见过。

　　虽然不明白面前的住民到底为什么在这，但并不妨碍九号帮助他。

　　无脸皮伸出湿淋淋的红色手套，塞进自己脖子上的嘴巴。
　　在少年近乎惊悚的目光中，手指顺势而下，将她从中间分了开来。

　　“你钻进来吧！”没了嘴巴，声音在中间的裂缝里游荡。灯光清晰地照映出九号的内里，她只是一件连着皮的红色工装服，她的里面空无一物。

　　“我会让你保持新鲜，有了我，你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

　　.

　　暖意烘热了他的四肢百骸。
　　犹如回到羊水中，他的伤痛被轻柔地包裹起来。

　　白发红衣的外卖员轻盈地行走，她仍然湿淋淋的，发梢还在滴水。

　　“感觉有些奇怪。”
　　脖子上的伤口沉吟道，而隔着一层皮，挤在里面的罗宾正在适应面前蒙雾的微妙观感，闻言反驳：

　　“是你太瘦了。”

　　有少年撑起这层吸水的皮，九号走得很稳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现在这个情况，究竟是我在走路还是你在走路？”

　　他们一个软趴趴，另一个被打断了膝盖，此刻的步伐却丝毫不受影响。

　　里面的人又不说话了。

　　外卖员对他时不时的走神适应良好，沿着石制阶梯往上走。
　　这座病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不知当时的创始人是怎么想的，在地下建立了单独的隔离区，从留下来的痕迹来看更像个私刑室。罗宾猜测正是数年前的一次翻新导致这里被掩盖起来——后面的话太长了九号没听完。

　　她只要听着风吹进来的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我真是疯的不轻。”

　　阶梯走到最上方便没路了，九号摸索着天花板，忽地听见少年在自己身体里嘀咕。

　　“我认为你钻进来的举动非常明智。”她尝试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他顿了顿，口吻古怪：“当然了，幻想朋友……别乱摸，找一下砖块之间的缝隙——比如这里。”

　　他们把手指伸进天花板一处裂缝中，只是轻轻用力，九号便感觉到流进来的空气更多了些。不过她的重点反而被转移到了称谓上：
　　“……朋友？”

　　“专心探路，”罗宾不愿多说，“你好奇心太重了。”

　　“这是外卖员的基本素质。”

　　少年哼了一声，可九号丝毫不觉自己是在反驳，她永远只会陈述事实。

　　得不到回应，外卖员只好继续未尽之事。她用肩膀顶着砖石，在上举片刻后感受到了阻力，但这点小困难很快就被她用蛮力解决。

　　伴随着什么东西翻倒的声响，九号和罗宾探出地面。这道暗门连接着一处杂物间，看起来本该被机关驱使，结果碰上不讲理的外卖员——她直接把地面连带上压的置物柜都掀了起来。

　　“你是不是从来不动脑……”他骂到一半，蓦然意识到这家伙的确“没脑子”，不由噎了一下，“这么大的声音会把人引过来的！”

　　以两人现在的状态，很难说是谁在操控谁，仅仅一个念头之差他就失去了阻止的机会。

　　然而他的幻想朋友根本不理解少年的气愤，她把一把铁铲拿在手里颠了两下：“不要紧张，你在我的身体里，那些住民不会知道你是人类的。”

　　事实上，外卖员已经能听见门外有东西在靠近。
　　考虑到少年不稳定的情绪，她想想还是没说。

　　万幸罗宾听不见九号的腹诽，他想捏眉心，结果只摸到了外皮上的刘海——他究竟是疯到什么程度才会臆想出这样的戏码？

　　“……你不是说过落单的访客不能被除却引路人之外的工作人员发现吗？”急中生智，罗宾想起了她说过的访客守则。

　　此时九号已经举着铁铲贴到了门边：“只要把祂们都干掉，没人会发现我们的。”

　　罗宾还想说点什么，破门声却早已伺机而动，他被迫吞回数落，和冲进来的白衣人对了个正着。

　　人类本能的不适在他背脊上爬过。

　　而与他相反，这具外皮正源源不断地产生热量，像是诉说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兴奋。九号脖子上的伤口咧得更大了，她踏步一送便将面前的生物拦腰砍断。
　　铁铲深深插进地面，被外卖员轻轻松松拔了出来。

　　她自然看不见，这具蜘蛛似的尸体还在抽动，细细的手脚叠在一起，整体呈现橡胶般的白色。祂穿着的分明是病人才使用的拘束服，五官被线缝起，如同一只仿制人类失败的玩偶。

　　此刻“玩偶”巨大的腹部断裂，鲜艳的血液混着橡胶器官流了出来，被九号毫不留情地踩爆，那些果浆似的液体便自动融进外卖员的制服里。

　　她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踩到祂的肝了？”

　　没人回应她。

　　九号甩掉铲子上的污血，不太明白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干什么，不过脚步声越来越多，她也没空再关注罗宾的情况。

　　一边哼着小曲，外卖员一边行走在病院的长廊上。访客守则第三条，工作人员们通常只在自己负责的区域中行动，迷路时请勿求助当前区域的负责员工——她切菜砍瓜似地干掉了十几个，顿时整片走廊都清净下来。

　　这时她才有空去喊罗宾：“小先生，你看得见走廊里的地图吗？”

　　间隔片刻身体里才有人说话：“……不用那么麻烦，我知道路怎么走。我们——”说到一半，他又改主意，“你往回走十步，地图在右边的墙上。”

　　外卖员听话地倒退：“这里？”

　　罗宾像是完全忽视了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盯着再熟悉不过的地图喃喃自语：“和阿卡姆一模一样。”

　　所以并不是没人来找他，而是不知何时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么他究竟把什么当成了幻想朋友，还进了她的肚子？

　　自方才战斗开始，少年的意识便在越来越高的温度中难以运转，她很温暖，她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并用热度抚慰着他久经折磨的躯体。
　　以至于，罗宾连自己在逐渐融化都感受不到。

　　“……”久久得不到出去的指路，九号有些莫名其妙，“小先生——罗宾，你说我们要往哪里走？”

　　即使这位个性古怪的人类又没有回答，她却能感受到什么。

　　“本来就在一楼，前面左拐再右拐就能出去了？”

　　一片狼藉的长廊中，外卖员跟着指示奔跑起来。
　　她像一头敏捷的猎豹，纵使前方又有白衣人前来拦截也通通扛不住她一铲，很快九号便打破了配有高压电的防护网，直直冲出接待大厅。

　　电流的高温一瞬蒸发了她身上的水分，外卖员神清气爽。在她身后，成群结队的白衣人被拦在病院大门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恶的红衣服跳上小电驴，转瞬消失在小路上。

　　“我们出来了！”大干一场的九号想要和身体里的朋友分享这个消息，“罗宾？你还好吗？”

　　电动车嗡嗡开着，除却风声无人应答。

　　“罗宾？”
　　分明没有互通过姓名，九号却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外卖员空无一物的面孔微微皱起。
　　她又感觉有些奇怪，比被泼了一身水更糟糕。

　　红色手套再次拉开外皮，指尖探了探。

　　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