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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帝国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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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岛大陆中北部黑壤国/山洋郡/丘陵地带
一座泥泞的村庄中,一个老农夫拉着一台破烂的板车,在潮湿松软的土路上艰难前行着。而在他身后的车上,躺着一名怀中抱有婴儿的妇女。
车上的妇女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正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她的衣服上沾染了血迹,而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累累的伤痕令人触目惊心。
在她的怀中,一个大概七八个月大的婴儿正在不停地哭着,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并无大碍,但哭喊声却让人撕心裂肺。
布满车辙的道路两旁,木屋的门槛和阶梯上偶尔可以看到瘫坐在那里的男男女女,驱车经过的时候,不时可以听见周围发出的凄惨哭声。
此时此刻,一间破旧木屋后方的草垛旁。
“立强,税吏和他的手下都已经离开了吗?”
青年人立强听到身旁的草垛之中传出一阵微弱的声音。
站在草垛边的青年身穿破烂的白色布衣,挽起的黑色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有一部分已经扯烂开裂。他的肤色黝黑,身材偏瘦,蓬乱干结的短发显得有些肮脏。
“出来吧广才,他们已经离开了。”立强对草垛里的人喊道。
草垛表面开始动了起来,逐渐蓬松、鼓起,一个小脑袋随后便从里面探了出来。
这名少年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神情之中却透着一种文静的青涩。
“没事,这里暂时安全了,这帮可恶的税吏。”立强看了看从草垛中爬出的少年,双拳死死的握紧,目光中充满愤怒的望向了远方通往村口的道路,那里正是税吏刚刚离开的地方。
黑壤国境内地形复杂,人烟稀少,难以支撑起完备的工业金融体系,所以对农牧业的税收本身就是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
近些年来,黑壤政府又以环岛附近海域发生危机,需要巩固国防为由,加重了课税。
再加上最近连年的庄稼欠收,农人的财产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眼看有些地方征不上税了,税吏们每次到来便会带走他们为数不多的粮食,这更是让贫困地区的生活雪上加霜。
“立强,既然他们已经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文珍奶奶吧。”广才说道。
立强转过身,看着广才那副充满天真的眼睛,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过:“好啊,我们走吧。”他说道。
立强和广才这对兄弟本是附近这一带流浪的孤儿,当年沿路乞讨时因为过度饥饿而昏倒在这个村口。
正是这个村庄的文珍奶奶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并让他们在这里务农,才让他们得以从死亡的边缘活了下来,并且有了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木屋之间狭窄的夹缝,来到了村庄前方的大路上。在木屋附近的阶梯上,一名瘫坐在那里的老伯正在那里揉着他那流血的腿,一边低声呻/吟着。
“王伯,刚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立强见状,感到了一丝震惊。
因为曾经的税吏带着手下来到这里,通常都只是强征税款,如果有哪家拿不出现金,税警们就会进屋拿走他们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有谁家里真的没有剩下多少粮食,他们也不会强征暴敛,通常还会特意留一些,所以长期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冲突。
而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反常。
“没什么……就是税吏嫌咱们这里长期缴不上足够的税……款,这次态度变得强硬了一点而已。”王伯靠在那里,有气无力的说道。
“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不知为何爆发了冲突……呼呼,好像是因为村头那边的月寡妇因为长期交不上税费,税吏很生气,想要拿走她房子里搜出那些仅剩的粮食……咳。”
老伯喘息着,讲话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王伯你别急,慢点讲。”立强俯下身,轻抚老伯的后背。
“你也知道那对孤儿寡母,什么都没有,就连那点粮食,也是邻居大壮和附近乡邻一起凑出来的……税警要拿去,她就央求税吏……给她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立强知道,月寡妇的丈夫在一年前被士兵抓去当劳工,但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年年初就有信使来到村里,向她传达了丈夫在工作中意外死亡的消息。
现在她的那间屋里,就剩下她们孤儿寡母两人,根本没有什么收入来源。
“哪知税警这次根本不吃那一套……然后邻居大壮出来劝阻,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怒了税吏……然后……”老伯显得有些喘不上气。
“然后他们就将怒火发泄在了这里是吧,我知道了。”
立强在不知不觉中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生活已经那么艰难了,为什么这帮人还要这样对待我们。”站在一旁的广才流下了难过的泪水,他晃动着立强手臂,声音微弱的问道。
“他们只不过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罢了。”立强一字一顿的说道:“只是官老爷们从这里得不到什么,我们在他们眼中也失去了价值罢了。”
正如王伯所说,税吏长期在这座村庄捞不到多少油水,积怨已久,所以才引发了今天的这场冲突。
“如果他们不允许我们活下去,那我们就去打垮他们。”立强从王伯的身旁站了起来,神色坚定的说道。
“没用的孩子,这都是我们的命......他们有武器,你们这么做只是在自寻死路。”王伯瘫躺在阶梯上,显然刚才的话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
王伯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没用的。”他呢喃道。
“广才,我们走吧。”立强起身,拉起了在一旁啜泣的广才:“回去看一看文珍奶奶。”
“嗯。”广才应道。
他们顺着村中的小路前行,一路上周围的房门大都死死的紧闭着,完全没有一个人类聚居地应有的生气。
经过一个拐弯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文珍奶奶居住的那间小木屋,也是他们最后的家。
木制的台阶上,小屋的木门正虚掩着。
“文珍奶奶!”看到这一幕,立强和广才异口同声的喊道,并向屋里跑了过去。
“是小立和小才啊,税吏已经离开了,你们却没有回来。老朽还以为是你们贪玩,跑到学叔家门口逗那只花咕咕呢。”灶台边,一名衰老佝偻的老妇背对着他们,神色平静的说道。
学叔?听到这个名字立强才想起来,刚才在回来时路过学叔家门口的时候,因为走的比较急,所以也并没有注意那里。
“老朽记得你们刚来的那会儿,广才还是个小不点,那时候的你们,经常喜欢跑到学叔家门口,和他家养的那只花咕咕玩。”老人继续说道。
立强和广才没有说话,在一旁安静的聆听着。
不对。文珍奶奶平时不是这副样子的,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立强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要是平时这阵他们兄弟俩从外面回来,奶奶通常都会用她那风趣的语言批评他们一番,但是这次等到的,却是死一般的压抑。
“难道是......”霎时间,立强双眼圆睁,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
他飞也似的跑到灶台的一旁,打开了地上放着的那个皮草编织的箱子,发疯似的翻找着。
“不......这不可能!”他一遍一遍疯狂的翻找着只有几个破麻袋的箱子,嘴中一边不停地嘟囔着。
空荡荡的箱子中,他们家里曾经用来贮藏米面的那个黑色麻袋,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要知道那里储藏着的,可是他们一家人大半年的口粮。
“别找了小立,粮食都被他们拿去了。”老妇人说着,从灶台的旁边拿起了两个小碗。
她用那双颤巍巍的手,缓缓地抓住铁勺子在锅中搅动,然后舀起一勺盛入了旁边的碗中。
随后她双手颤抖着端起了灶台上的那个小铁锅,端到了另一个碗的旁边,将稀粥一粒不剩的倒入了那个碗中。
“来,你们两个,这是咱们家里剩下的最后两碗粥,来喝了吧。”老妇人说道。
广才安静的站在那里,但神情上似乎有一些拒绝。而此刻的立强也气喘吁吁地停止了翻找,靠着箱子无力的瘫坐了下来。
“我们不喝,我们喝了,那奶奶怎么办?”坐在地上的立强说道。
他知道,除去被收走的那些粮食,家里已经没有再剩下些什么了。
“是的我俩不会喝的,要喝也是我们三个一块喝。”一旁的广才应道。
“你们如果不喝,就让这些粥放坏吧。”文珍奶奶揭开旁边筐子上瘪瘪的盖布,露出了下方半块干硬的馒头。
“不用担心老朽,这半块馒头还够老朽明天的口粮。”她顿了顿,缓缓地转过伛偻的身躯:“趁着现在还早,你们赶快去后山采些剩下的浆果,离开这里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们可以带上您一起走。”立强和广才说道。
“立强,快带上弟弟走吧,趁着现在的浆果还没被摘完,再晚了可就什么也不剩了。”老人说道:“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
“可是……”
还没等广才把话说完,一双有力的手便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向门外拖去:“广才,我们走吧。”立强面无表情的说道。
“可是文珍奶奶……”广才努力的控制着情绪,但不争气的泪水再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名皮肤黝黑,脸上刻满皱纹的老人此刻正默默的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的离去。
在他的耳中仿佛再次响起了文珍奶奶曾经的嘲弄:“小才啊,以后可不要哭鼻子了,看你的样子,跟后山林子里的花面兽一样,出去了会被人笑话的。”
但是实际上,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立强就这样拖着他,一直走到了大街上。在路过学叔家门前的时候,他看到了门口散落的血迹和羽毛,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他在通往后山的村口处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了这片曾经安静祥和的村庄。
而现在,这里已经变得满目疮痍。
朦胧中,广才抬头看去,立强那张坚毅的面庞上,早已流过了两行冰凉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