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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 ...

  •   五年前。
      皇家别院。
      正是一年草长莺飞的好时光。
      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这花园姹紫嫣红,满园的花朵争奇斗艳,都比不上她脸上的艳色。
      她一身劲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上明黄流苏的剑穗,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的煞是可爱,将剑上泛出的琉璃般的冷光都温暖了几分。只见她一个翻身鱼跃,双腿劈开,长剑一指,凛冽的剑气打中树木,将小树拦腰劈开。一旁的宫女都欢呼起来,她微微一笑,又手中剑一收,底下竟翻出一把更长的软剑来,她手腕一摇,一旁丛中各色的花朵竟“嗖嗖”地自发向她手中扑来,铺在她的长剑上。这一把被装饰的繁花似锦的宝剑,任谁也想不到,竟是名动天下的“琉瑟剑。”
      她看着众人眼中崇慕的神情,心里得意万分,面上却只保持淡淡的微笑。正待她神情微松之时,她突地感觉到手中那一把带花的琉瑟竟脱离了她手掌,直向身后飞去。
      她倏地转身,果不其然看见那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她身后,面上都是宠溺地微笑。明明是夺了她的剑,他却一点愧色都没有,只是看着她笑。
      她终于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看热闹的宫女,无奈地向他一伸手:“还我。”
      他摇了摇头,将长剑上的繁花一拈,它们翩翩飘落开去,身后早有侍从接下,交给一旁心灵手巧的宫女编成花篮。他瞅着她的神色,将长剑往空中一掷,她飞身扑去,长剑“铮”地一声,正好落入她的剑匣中。
      他轻声地笑:“果然是有进步,可是太容易轻敌,还得多历练。”
      她面上有些过不去,狠狠地扑入了他怀里,眼睛觑着他,嘴角微抿。一旁的宫女早就识趣地退了个干净,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将来是要当女皇的人,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她哼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摇了摇头,低声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若我不在了呢……”
      她闭着眼睛,并没有听见:“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她,似有光华流动:“我知你的性子,并不适合当这一国之主。奈何陛下只有你这一个子嗣,你……我并不能够永远帮着你,将来的一切,必将是得你自己拿主意,你可明白?”
      幽州大陆上,三国鼎立之势已现。此处乃是齐连国,齐连国之帝后恩爱异常,而皇帝对其皇后更是深情一片,顶着巨大压力,竟从未纳任何嫔妃,膝下更是只有一位公主。幸而公主自小聪敏异常,三岁能诗,五岁习武,七岁入圣山雪域跟随世外高人修炼,称得上文武双全。幽州大陆之上,乃是男女平等,能者居上,已经出过好几位文韬武略的女皇,因此公主即位,也算不得多大的奇事。
      况且,公主身边还有一位被幽州老人称为旷世之才的伴读,是当朝右相的嫡长公子,公主与这位伴读青梅竹马,幼时一同入圣山修炼,拜入幽州老人门下,感情甚笃。传闻这位右相公子乃是幽州老人最得意的爱徒,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成年后曾与自家师傅在圣山隐窟中交手九天九夜,出来后,老人拍着脸色憔悴眉间却淡漠如远山的他道:“再过两年,老夫兴许连十招都接你不下。难道有如此旷世之才,心境却如此淡漠。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难得,难得啊。”一连几声难得,可见幽州老人对爱徒的激赏之意。
      要知这位幽州老人乃是一人能抵千军的人物,此言一出,举世哗然。从此他的名声传开,因他喜穿白衣,又在雪域长大,幽州老人更是有意将雪域山交给他掌管,世人便都称他一声“雪域公子。”以圣山之名作为名号的,在幽州大陆上,千百年来,便只有他一个,以此可见世人对他敬仰之情。公主得此助力,世人皆以为,后顾无忧。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些失望来。娇俏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泛出些天真来。她从小被寄予厚望,每日被灌输帝王之道,在他人面前,总是深沉不露声色,在他面前,却是一切都仿佛掩饰不住似的。于是她也索性不去管它,在他面前,敢将完全真实的自己显露出来。反正她知道,他终是会成为她一生最亲密的那个人。她依赖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因此,她不由问道:“为什么?”
      她其实不想去想那答案,因为她知道他比她更厌恶这权利纷争,一心只想远远离开去逍遥江湖。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依然守在她身边,代替师傅督促她习武,与她一起听太傅讲治国之道。她原以为,他已经愿意放弃那份自由,留在她身边。
      她竟是错了么?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只听远远有马蹄声响,一名侍从在花园外便翻身下马,跪下大声道:“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去倾月殿,有贵客至。”
      贵客?倾月殿以皇后芳名命名,平时只是皇后招待贵妇的偏殿,而若真是母后的客人,为何却是父皇叫她前去?她心中疑惑,却见那侍从脸上薄薄一层汗,竟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她心中一顿,松开了他,低低说道:“朝恒哥哥,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跨上侍从为她签来的白马,“驾驾驾”地走了。
      他凝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她似赌气一般,走得格外快。他心中隐痛突然扩散开来,一阵更强过一阵,同时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呼吸,翩翩白衣在夕阳下,竟显得有些狼狈。他侧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被她剑气削过的残花丛,胸中竟然气血翻涌,饶是他着力忍住,却依然喷出一小股鲜血来。白衣染血,映出他眉间一抹悲色,然而转瞬即逝,他又恢复那淡如远山的神情,对着那残次的花丛漠然道:“该看的你都已经看够了,出来吧。”

      一声轻笑从乱花丛中后的苍天大树后传来,随即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只见一个火红的身影踩着乱花,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红衣似火,黑发如瀑,指尖还拈着一朵残花,眉间有一股天生的傲气,锋芒毕露,并不掩藏。
      他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有声音带着些微的疲倦:“你都看到了?”
      她懒懒一笑道:“朝恒,我相信你的能耐可不止是这点。要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还是说,举世闻名的雪域公子,竟只会一味逃避?”
      他并不受她挑衅影响,语气淡淡地岔开话题去:“原来瑟儿的贵客便是你。只是你怎么此时反而在此地?”
      “公主殿下的贵客可不是我。这会儿在倾月殿的,可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人物。”
      他眼睛中有一抹惊异滑过,口气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难道是越皇?你竟是陪着你父皇私访来了?”
      “不愧是朝恒你,竟然如此快地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倾月殿是只招待女眷的地方,我父皇在那里,反而不会引人注意。放心,我们到这来,只是表达我们的诚意罢了。”
      “诚意?”一向淡漠的男人眼睛里竟有了讽意:“但愿你们是真的有诚意。”
      她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弹了弹身上的青草屑,傲然道:“朝恒,我对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向是势在必行。哪怕是……天下最难得的男人,也是一样。雪域公子这样的称谓对世人来说也许是一种景仰,可惜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脸色微瘟,却最终没有说什么,她亦是转过身,快步向园外走去。红色的衣裳在风中向后飘扬开来,像是一朵璀璨的罂粟。
      他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他敬佩她的坦然与自信,可惜她万万不该,八年前将那个秘密硬塞给他。她是那样狠毒,又是那样不顾一切。只是她要碰的,如果是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就万万由不得她了。

      琉瑟从倾月殿出来,月色正是刚好,她一直想着刚才在倾月殿的事,却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下便迎面撞上对面走来的人。她注视着眼前的人,那一身红衣那样明丽而张扬,像是晃花了她的眼睛。衣襟处绣着一个“越”字,再配上这火似的颜色,身份再明了不过。
      两个当世最出色的女子互相望着,明明都知道对方身份,却谁也不肯开口。琉瑟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听说的一些宫廷秘辛来。
      越皇风流,后宫充盈,膝下有不下二十个子女,明若枫即非长女也非幺女,上面更是有好几个哥哥,母妃也并不是最得宠的,之所以她能得越皇青睐,自是吃尽了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耍尽了常人所不能想的心机。她九岁就入越军磨练,多年来无人知其公主身份。她自知不如她的十七妹千娇百媚得父皇欢心,也不如其三哥文武双全屡被父皇赞赏,但她有的,却是比她父皇更大的野心。
      想到这儿,琉瑟盈盈笑着伸出手去:“若枫公主,幸会。”
      若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会儿,也笑了。这笑容如朗月清风,又如百花齐放,化解了她本身的那些戾气。
      这样一个女子,狠厉决断,狼子野心,世人却忽略了,她的美貌,甚至更甚那些世人公认的美人。只不过她的野心,将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转开了而已。
      琉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将是她未来最大的敌手。只是刚才她与朝恒的对话,琉瑟碰巧听见了她对他的“表白,”也听见了朝恒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可是她的朝恒哥哥是什么人哪,他越是做出那些有些示弱的举动,就表示他越有后着。她琉瑟在朝恒身边,呆了那么多年了,这点还是明白的。
      明若枫虽然很有心机和决断,可是毕竟有些刚愎自用和轻敌。她的朝恒哥哥,可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有时候你觉得你明白他做这些事的缘由了,他却往往能让你出乎意料。
      刚才在倾月殿,父皇有意让她参与越国联军的事。越皇不远千里亲自微服到别人的皇宫,可见其决心之大。父皇没有答应越皇,也没有不答应越皇,眼睛却是看着她的方向,意在让她出面来做出答复。
      作为父皇唯一的继承人,她从未逃避过责任。但这会是她第一次单独做出这样大的决定。
      她挥了挥手,一名娇俏的侍女从树下走出来,盈盈拜倒:“公主。”
      “去请右相公子。说我有事相商。”
      “是。”

      慕容朝恒捏着手里的信,薄薄的纸张在他手里机会要被捏成粉末。好大胆的一个越国,竟然半威胁半利诱地与他相商谋逆之事。假意联合,实则暗杀。就凭那一个八年前的秘密!他虽然不是本国子民,但与琉瑟青梅竹马,齐连皇室亦待他亲厚,他绝不可能伤害他们。
      写信的人知道他心中所想,又提出了第二个选择:“雪域公子名满天下,我要的,便是你为我们所用。不过这让你成为我们的人的方法,可能要委屈公子了。”
      他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她,可是如果他离开她,不知道这个傻丫头会干出什么事来。
      想不到他慕容朝恒,也有这样受制于人的一天。他清楚知道,她信中所说的“方法”是什么,他并不介意所谓这个时代所谓英雄男儿只娶不嫁的说法,便是到了越国,他一样可以实施自己的理想。他只是怕她伤心绝望,她是一国之储君,承担了那样大的责任,可她又是这样的依赖着他。并不是不能自己做主,只是她曾经说过,她要与他分享这天下。
      他的瑟儿啊……让他如何能放下。
      他双眼微眯,左手握紧:“明若枫,我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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