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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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堕仙，才会在额间生出如漩涡般的黑印。
大约是有少微在身边，现下我的处境虽如同刀砧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还是操得一副卖白菜的心，分出心思想着事情的细枝末节。
她方才蹲地啜泣为虚，实则是调动周边所有的神魂神力，悉数凝聚于身，脱离凡胎。而我的力量较为分散，一时难以集聚，处于弱势。
难怪落英之前要分离出神魂神力，变为凡人。若是以堕仙的身份，都得惊得九重天派人捉拿，关入天牢，再受三昧真火焚烧，化为灰烬。
她究竟是受何种情伤而弄到这般田地，我心下一阵唏嘘。
“落英仙子此举是为何意？”少微的声音柔软平静地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话锋却咄咄逼人。
“何意？”她似乎是被逗乐了，咯咯地笑个不停，“你以为拿着那把破扇子就能让我有所动容么？我的心早就死了。少微上神，我是不会回天宫的。你们别妄想抓我回去。”
闻言，我使劲挣扎了一下道：“英子，我们没想抓你。”
“哦？”她勾了勾嘴角，眼睛弯弯，“那是为何而来？”
“我们偶然见凡界众多有情人之间心生嫌隙，徒生口角，心生困惑。而后顺藤摸瓜之下，就找到你了。”我用闲谈的语气开了腔，“我们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而已。”
“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臭水草。”她扬了扬眉，道，“真相是什么重要么，真是多管闲事。”
“话说你为何用蒲公英将他们搞得妻离子散，甚至棒打鸳鸯？”我犹豫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不过是放大了人性中的弱点。你真以为蒲公英的威力如此之大么。”她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他们说的那些话，哪句不是发自内心的，真真切切的。”
“人是会变的。”我沉默道，“也许当初心里想的是这样，而后便不是如此。况且你只是看到了他们现今的样子，今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她忽然扬起下巴，笑了笑，“可你也说，人是会变的。彼时的情真意切，到头来又用什么来保证呢？一片真心么。呵呵。当初邠风对我也是如此。可终究，他还是负了我。我不甘心我此生就当如此。现在，我就是见不得世间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我想了一下，试图委婉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都是无辜之人，但却生生地被你卷到劫难中。若是你稍稍细想一下，或者是哪天反思觉悟，大概你会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停手。我没有错，又为何要觉悟？”
这个女人脑袋什么时候能转一下。我有些无语，尽管我已经说的很隐晦了。她就没有发现自己报复的方向发生了偏差么。无奈之余，我正想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这时少微的声音响起。
“所以你就把这腔怒火发泄在凡间么，再霍霍自己成为堕仙？”他忽地开口，“而你口中的罪魁祸首邠风上仙，却依然逍遥法外？”
落英被他的话生生地问住了，整个人突然一愣。
还是直白的话比较管用，我心下赞叹。
却也是趁着她这愣神的瞬间，我找准时机，准备破网。
方才的聊天可不是白聊的，我还得分下心来恢复真身。那些凝聚的仙力，此时此刻足以破开她的蒲公英丝网。
只听得“嘶”的一声，丝网应声而裂，我趁势就要从她身边逃离。
她似乎反应过来，美目嗔怒，右手一翻。原本裂开的蒲公英丝网在她的法术加持下，竟化作上百个空中的漩涡，朝我吸来。而漩涡的里边，还凝着千千万万箭矢状的蒲公英，蓄势待发。
彼时，落英与我还在九重天，她的仙术本就比我要厉害许多。而我依仗着我的小聪明，侥幸在与她的比试中赢过几次。不过也是十局胜三，没多大出息。
看她现在的这架势，我觉得我今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逃也是逃不了，我干脆闭着眼睛等死。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鼻尖似拂过轻柔的衣袖，夹着隐隐的琥珀木香。
我睁开眼。只见周围的一切像被冻结了般，一动不动。少微左手揽着我的腰，右手持剑，剑风一扫，轻轻松松地就散开了静止的蒲公英漩涡。
他的动作很轻缓，提剑规矩。
霎时间，我有些被他迷住，几乎忘了他是如何将我带至十丈开外。
只是记得，他当时腾空而起的倜傥姿态极为风流。
轻叩响指，一切恢复如常。
他垂眸松手道：“葭葭，你没伤到吧？”
我摇摇头，忽地想起什么：“啊，刚刚忘了设结界了。我们在这打架不会被凡人看了去罢？还有”，我顿了顿，“你刚刚扯到我头发丝儿了。”
“抱歉。”他低低道，随及将我掩至一旁，摆出打架的姿态。
其实他根本没有扯到我头发。只是我一个神仙，如果在这么多凡人面前被别的仙子打输了，好没面子，却又不好和他提。不然再加上我忘记设结界这事，会显得我更没面子。
“你一个上神和我一个上仙交手，未免有些不公平罢？”
落英软软的嗓音在这时响起。
“那方才你对葭葭下手，又是公平了？”少微挑了挑眉，面色淡淡，辨不出喜怒哀乐。“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就这么笃定么？”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露出玩味的笑，“你以为方才结出的结界，就能阻断我对蒲公英力量的吸收么。”
我有些讶然，少微居然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布了结界，而落英话里有话。她这又是要做什么。但没等我细想，一支支如飞星般的白色箭矢便朝着我身后的方向冲来，戾气十足。
见势，我急急忙忙地结印，化出防御的神盾，并附上六成的仙力。原以为，我左不过是会受到冲击，吐一口老血。可箭矢在即将触碰到神盾时，却堪堪折了方向，转向落英自己。
察觉到落英此举是为何意后，我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望向她，她真的是疯了。
然而，我的身子在这时被少微一带。只看见他手中的剑，如羿射九日般，直直地朝她飞去。
“不要······”
心头猛地一颤，我几乎是下意识就喊了出来。
偌大的结界里，回荡着我的嘶哑的声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身子像脱离母体的蒲公英种子，在风中飘飘忽忽，时左时右，最终坠落地面。
落英是被自己的流矢所中伤。
而少微的剑，本就是偏锋而出，正正地落在结界中央。他此举不过是加强结界的封印罢了。
少微一向很有分寸。
其实，落英犯下罪孽并不算大。只要她愿意，那些凡人统统都可以恢复如常。即便她现在是堕仙，但只要去西方梵天境那儿的一方无暇池水中泡一泡，便可以净化身上的浊气，恢复如初。若天君真要追责，她大概要坐几万年天牢，受几年雷刑，便可以相抵。
西方梵天境处，我可以想办法，毕竟如来上次给我的大礼如此吝啬，少不得还可以宰他一顿。天君那儿，应该也可以让少微美言几句。
在我猜晓到凡世这一切是落英所为时，我已然为她想好了出路。虽是痛苦了些，但好歹还是仙子，还能继续修行仙道。
眼里似有泪流出，我飞奔到她的身侧，将她从地上扶起，轻柔地拍却她衣裙上的尘埃。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仙子，我素来都是知道的。就是连方才恢复神相打架时，她也是一尘不染的模样。
“蒹葭，你斩杀了一名堕仙，多大的功德啊。你终于可以升品阶了。”她躺在我的怀里，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咳了咳，“你被我打败过那么多次，这最后一次，你可算是赢了。”
我默不作声，只是拉住她的手。还好，未伤及根本。
指尖迅速聚灵，我施法就她体内送去。但她却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将我送入的仙力折返。弯弯嘴角，她浅浅一笑：“方才的箭，好疼啊，蒹葭。你被困在网里也疼罢？”
我摇摇头：“不疼。”
“少微上神，多谢你方才手下留情。”她轻咳了声，望向少微，“您不出手，我只能出此下策。望上神见谅。”
“我记得凡界有个词叫自食恶果，现在我的这副模样，想来也是如此。”她忽地垂眸，语调变得很低很低。“我知道我做了坏事。可我的心好疼啊，我等了他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心转意。也没有人知道我又多疼。我就是想让世人也感受一下，眷侣成怨侣的滋味。这样，我也就没有那么伤心了。”
“我好像做得有些过分，连自己的神力也没剩多少。”她低低地呢喃道，“他说的对，我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他却过得自在潇洒。我只是在折磨我自己罢了。”
反应了一会儿，我才知道她说的“他”，应当是九重天的邠风上仙。本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可话却卡在嘴边，我只是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合上了。
“我不愿回到天宫。”她静静地道，“即便是可以重修仙道，我也不会回去了。一个堕仙会在九重天怎么死去，你我都很清楚。”
“那你要去何处？”我着急地问。
“你可要记得我呀，蒹葭。”她弯弯眼睛，答非所问。
“我会记得的。”
我用力地点头，却看见她的身子突然开始往上空飘浮而去。
她莫名的“扑哧”一笑，如柳的眉梢动了动：“你别哭了，你妆都花了我怎么去记得你啊。你可是······会对我心软的神啊。”
落英的春辰色衣裙像沾了绿叶的片羽，薄薄地升起。而此时，天覆着云，云覆着她，她覆着白絮的蒲公英。
我千想万想，想了许多种可能。
可最终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会选择陨灭这条路。
以神之躯，魂之力，灰飞烟灭的代价，落下对邠风上仙的诅咒。
她说：“我要邠风上仙，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爱而不得。”
她说：“我本就没剩多少神魂和神力了，这样死了也好。我一死，那些世间的人都能恢复如初了。”
她还说：“臭水草。宿因宫，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如果你见到神尊大人，请代我对她说声抱歉。”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我臭水草。
落英陨落在我的面前，空中落下白茫茫的一片。那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场蒲公英花雨。洁白无暇，纷纷扬扬地像一场大雪，掩盖世间所有的污垢和荒芜。
少微捂住我流泪的双眸，轻轻地说：“难过的话，就不要看了。”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我艰难地挤出个笑来，大概比哭还难看。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故作坚强道：“她让我记住她，我要好好的，记住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