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辣手摧香菜

16、第 16 章

　　十日后，九重天终于迎来了三万年一次的盛大历练闭幕大典。由于少微被任为其中之一的参评仙官，早早地便出了门。

　　而我身为历练仙者中的一员，也须得提早到天命柱处等候。

　　大约是卯时之际，池元仙官就匆匆地来望夷殿催促我，顺势拔高了嗓门：“蒹葭仙子，快起来喝粥了。待会你是要参加大典的。”

　　虽说池元这个人，我和他相处很是愉快，但是他有一点，我特别无可奈何。而这一点即是他喜欢叫人起床，且招数大多都是在喊叫的调子上不断变化，忽高忽低，像唱戏曲曲调般的凄厉哀婉。

　　我翻身看了一眼天色，还尚早。于是扯过被子盖住头顶，又翻了个身，不打算搭理他，想续着方才的美梦继续做下。

　　许是见我没有搭理他，他竟然开始挠门，边挠边开始唱起了他凄婉哀绝的调子。

　　“蒹葭仙子，你要是还不起，万一神秘大奖是你，可你不在······啊，大奖就要飞了。早起晚起都得起，历练大典只今朝。哎呦，蒹葭仙子，你终于出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我终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了门，一脸哀怨地看着他道：“每天都哼这些乱糟糟的调子，真不知道少微怎么受得了。”

　　他脸上忽地灿出抹笑意：“上神一向早起，无须我叫他起床。”

　　我抽了抽嘴角，径直就拔腿走。

　　“蒹葭仙子，你去哪儿？”

　　“去喝粥。”

　　朝着身后摆了摆手，我自顾自地去芳汀用饭。少微素来风雅我是知道的，他除了澡堂子叫如梦令，连吃饭的地儿也十分讲究，唤作芳汀。地如其名，此处的长廊顶上蔓着不少藤萝，花苞一串挨着一串，像流淌的瀑布。周围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规规矩矩地按照布局排列着。

　　不得不说，少微的园艺课学得真不赖。而吃饭的地儿虽是与景观隔开，但设计的又是身在其境，入目成景之感。

　　我闲闲地捧起桌上的粥，用勺子吹了吹，便往嘴里送去。身后的池元仙官小心翼翼地拿出个蓝白釉的罐子，我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在茶器里扫了些罐子里白色的东西，接着便煎起茶来。

　　“池元，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十分纳闷。

　　“上神临走前交代了，要让仙子用完早膳后饮杯茶水再去天命柱那儿，我正给你煎茶呢？”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对了，你方才倒下去的是何物？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小花。”

　　他故作神秘地看了我一眼：“仙子知道六万年前下的雪么？”

　　“难不成这就是六万年前的雪？”我微微蹙眉，不解地道。

　　“仙子果然聪明伶俐。”他咧开嘴角，眉飞色舞地说道，“烹雪煮茶可是茶道中的一门学问。这雪诚然是六万年前的那场雪，用来煮茶极为适宜。待会煮好了，仙子品一品就知道了。保准滋味非常，甘甜可口。”

　　正喝着米粥的我忽地顿住，六万年前的那场雪，可是足足下了有三万年。

　　天宫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六万年前的那场茫茫大雪，几乎是掩盖了整个四海八荒。这场大雪的源头，却是天地自发之举。而在这同样的时间，遥临上神殒身，生长之神就此从神谱上消失。

　　传说这场大雪是天地为哀悼生长之神的消逝。但为何下了三万年，这确又是一个疑惑。脑海里莫名地浮现遥临上神的模样，我晃了晃脑袋，定住神识，心里有些哀戚之感。

　　“蒹葭仙子，茶好了。”池元兴冲冲地将茶水端了过来，“我刚刚用雪水中和了一下，变温了。你快尝尝看。”

　　我伸手接过茶盏，茶中的嫩芽清香，水汽氤氲而上。微微轻抿了一口，并没有池元说的那般甘甜，反而是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我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也捧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嘴边品咂。

　　“甜么？”我问。

　　他重重地点头：“可甘甜了。仙子喜欢么？”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还是一股涩味。

　　莫非是我的味觉失灵了。我心里腹诽着，不着痕迹地把茶水放置一旁，便着手准备待会的大典。

　　三万年一次的历练大典果然非常多人。

　　远远望去，人山人海的仙者按着队列一排排站好，一派的素色衣裳在天命柱下衣袂飘飘，仙气直冲云霄。

　　而天命柱下设着几方座台，座台的中央仅设着天君一人的座席，左边的两位上神依次是少微和睡神，右边对称的座席则是春神句芒和夏神祝融。

　　他们的面上都带着一派的庄严神色，唯有睡神尊者，仍是半倚着扶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尽管少微面带肃色，可我无论怎么瞧着都觉得分外喜人。不过今日这场合，天君是如何请出了这万年难得一次出宫的睡神。我心下有些疑惑，悄悄地踮起脚尖瞅了瞅少微身侧的睡神。

　　话说睡神这号的神仙，在九重天是出了名的神秘。单单是他的名字，几乎是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与其说是没叫过，倒不如说是无人知晓睡神究竟叫何名字。单凭一个睡字便当上了上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倒也的确是非常认真对待这个“睡”字，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眼睛似乎就从来没有睁开过。

　　九重天上的传闻有这么说的。睡神是隐藏的真神，为了等待其余的真神现世，这才掩盖自己的锋芒，默默地守护三界。还有的说，睡神当初还是仙君时，被情爱伤了身，遂长眠不醒，梦中似得到西方梵境的箴言，于梦中境界突破，后荣升上神。

　　但实情究竟为何也无人知晓，不过睡神的身份在九重天上，的确是连天君都要敬畏三分。

　　眼风快扫到句芒神尊时，我忙不迭地收回了目光。

　　前几日池元仙官私下里同我说，在我醒来后，句芒神尊曾特意上门拜访少微，想将我带回养伤。不过少微以我伤势未愈，须得静养为由婉拒了。彼时他正微妙微肖地模仿着句芒神尊的语调，还将她那拉得黑沉的脸，学得竟有八分像。我被他的表演完全地吸引，连连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连眼泪都淌了出来。

　　句芒神尊的脾气秉性，在宿因宫的我们是最了解不过了。宫中虽男仙女仙都有，但在神尊的管理下，我们彼此的界限却是十分地分明。譬如说，男仙不可在女仙处留宿，女仙亦不可在男仙处留宿。而且这规定的范围不仅是限在宿因宫，而是整个九重天。

　　说来我也觉得奇怪，好端端的，男仙怎会无端去女仙处留宿，且若不是天地造化生出的仙者，成仙后是须得戒除七情六欲来着。但这毕竟是宫规，我也不敢不从。听闻从前有违法宫规的一对仙侣，后被句芒逐出宿因宫，结局如何我倒是不晓得，只听闻句芒神尊当时罚得挺狠的。

　　等我笑得缓下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莫不是若干年后再一次挑战神尊底线，违法宫规的仙子么。想到这时，我又喜又忧。喜的是我终于不用和环扇一起挤一张床睡觉，可以在少微宫中独霸一殿，独占一床；而忧的是，我不知我是否会因为此事而被句芒神尊逐出宿因宫，连个去处都没有。

　　接下去我忧心忡忡了好几日，但句芒神尊处也并未传出甚消息来，总整得我提心吊胆的。此番在大典上见到她，心中免不得升出一股怯怯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