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咸鲨鱼酒保

6、一只高跟鞋 舆论一边倒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睡衣的女人瘫倒在自家门前，没了生气。她的鞋柜摆在自家门边，鞋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女鞋，和一双脏兮兮的男鞋。一只咖啡色方跟高跟鞋掉在地上。
　　那双像钳子一样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使她停止心跳和呼吸的双手还在颤抖，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去。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与她并没有什么恩怨，也没有要致她于死地的理由。如果不是她歇斯底里地咒骂，揪住我的衣服威胁要报警，我根本不会掐住她的脖子，我只是想挣脱她然后逃离这里。
　　我听到有人哼着歌，踩着楼梯上来的声音。如果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我就不可能脱身了。我当机立断，将地上的高跟鞋放回原位，然后抱起女人的尸体，关上门，进了客厅。
　　我将她的尸体放在沙发上。沙发上有两个四四方方的抱枕，我将其中一个枕在她的头下。外面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我的心头一紧，担心有人进到屋里来。从哼歌的声音和脚步声我可以肯定对方是一个成年男性，如果他推门进来，我就彻底完蛋了。
　　隔壁房门被打开了，随即传来摔门的声音。看来只是女人的隔壁邻居，我松了一口气。不，现在还不是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当有人发现尸体的时候，警察会来调查的。处理尸体？且不说笨拙地我能否妥善处理尸体，女人的家人也迟早会发现她失踪了，然后还是会报警。有没有人看见自己进这幢楼？有没有人听见女人的咒骂？会不会已经有人报警了？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我看看手上又脏又旧的劳保手套，我想我应该没有留下指纹。
　　被我失手掐死的女人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起来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尽管她咒骂时的声音刺耳，但她确实有一副与声音不同的姣好面容，即便没有化妆也让人看着觉得舒服。她踩着高跟鞋的样子一定很迷人。
　　没有时间再继续耽搁了，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也许我的运气不错，根本没人注意到我，那样的话也许我能躲过警察的追捕。我用门上的猫眼观察了一下屋外，蹑手蹑脚从屋里出来，轻轻地关上门。在临走之前，我犹豫了一下，顺走了那只咖啡色的方跟高跟鞋。
　　女人所在的小区没有物业，没有保安，更没有摄像头。这里的房子大部分都被廉价地租给来这里打工的外地人。廉价的二手车和面包车随意停放，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我摸了摸揣着高跟鞋的外套，埋着头径直走出小区。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家的反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路。高跟鞋一直被我揣在怀里。一只高跟鞋，对，我只拿走了一只高跟鞋。
　　我观察了许多天，才选定了这个治安混乱的小区。这里人多眼杂，没有保安和摄像头，而且住的都是没有太多积蓄的人，所以我推测这里能偷到的高跟鞋，应该都是便宜货，就算丢失也不会有人在乎的。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趁着居民们上班的时间，从摆在门口的鞋柜里拿走一只中意的高跟鞋，揣到怀里，然后立刻走人。即便是如此简单的计划也会出现意外情况，我刚拿起那只高跟鞋，就赶上女人推开房门，四目相对。当时被抓包的我并没有慌，只是拿起一只放在门外鞋柜的高跟鞋的行为，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一下，至多不过是被骂几句小偷和变态罢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女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揪住我的衣领，又打又骂，指责我是个经常偷她高跟鞋的惯偷，还是个对高跟鞋做龌龊事情的变态，她说她的丈夫是健身馆的教练，一定会好好修理我，又威胁我将以偷窃和性骚扰为由让警察把我关到监牢里。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怨恨她，如果她能冷静一些，让我好好解释一下，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只是一只高跟鞋而已。
　　走了足够远的距离，我又从另一条路兜回家。要说这是家，其实也挺勉强。毕竟这只是一个集装箱房而已。像那样廉价的出租房，我也交不起房租，只能勉强居住在这里面。妻子坐在小木凳上，清洗拾掇来的烂菜叶。一副拐杖放在她的身边。她看见我回来了，就把菜叶放在一边，拄着拐杖迎接我。她没有右腿，裤管空落落的。
　　“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我从怀里取出那只咖啡色的高跟鞋。
　　“你怎么有那么多钱去买高跟鞋的？” 她又惊又喜，宝贝似地捧着高跟鞋。
　　“一家鞋店的残次处理品，我看这鞋的大小你正合适，也蛮好看，就跟他们讨要一只左脚穿的，只花了一点点钱。”我自然地说着早就编排好的谎话。“来，穿上看看。”
　　“穿坏了多可惜。”她舍不得穿上。
　　“鞋子不用来穿，难道还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那天我再穿。”
　　没有电视，也没有报纸。我不知道被我掐死的女人有没有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警察是否查到我就是凶手。妻子在满心欢喜地等待生日，而我忧心忡忡，神经紧张。看见每一个路人，我都怀疑是便衣。每一辆停在附近的车，我都猜测里面可能藏着警察。警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妻子的生日到了。她兴高采烈地换上那只高跟鞋，拄着拐杖在街上走，而我陪伴在她的身边。从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皮直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把身上所剩的零钱全部给了妻子。
　　走到一个公交车的车站，妻子有些累了。毕竟又穿高跟鞋，又拄着拐杖，行走起来确实不便。我扶着她坐到车站摆设的长椅上。这时，我看见街对面有两个警察朝着我这里走来。
　　不知为什么，看到警察的我倒是松了一口气。我镇定地走向警察。我早就给一个关系颇好的工友打了招呼，如果我不在妻子身边，请他们一家照看一下我的妻子。所以我不用太担心在里面的时候，妻子生活着落的问题。
　　我站定在警察面前，正要老实地举起双手让他们上铐，两个警察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他们不是来逮捕我的！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双腿已经行动起来，奔向车站的书报摊。经营书报摊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儿子在旁边玩手机游戏。我抓起一个当地较有名气的报纸，扫了一眼头版。
　　警方已经抓捕到犯罪嫌疑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翻到这条新闻所在的版面，新闻里称受害者曾经多次因高跟鞋失窃报案。犯罪嫌疑人每次都只偷一只高跟鞋，用于自己的qing se幻想，之后会将高跟鞋丢掉，有时会在里面塞用过的套，然后放回受害者的鞋柜里。
　　犯罪嫌疑人是被受害者的丈夫抓住并扭送到派出所的。当时受害者的丈夫回家，正撞见慌乱出逃的犯罪嫌疑人，此时受害者衣衫凌乱地躺在沙发上，已经被害。犯罪嫌疑人自称只是在偷鞋的时候临时起意，撬锁进屋，以为受害者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当他靠近时才发现受害者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情。根据报纸上写的被害者死亡时间判断，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撬锁了。现在他被当成犯罪嫌疑人逮捕，而且许多的不利因素都指向他。我又拿起了一份小报，这份报纸没有详细讲述案件本身，而是发表了舆论观点，舆论一边倒地将惯偷当成杀人犯，要求制裁凶手。
　　我自由了！
　　除了自由，我想不到其他任何事情。
　　“喂，付钱。”中年妇女朝我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笑嘻嘻地向她赔不是，把差点被我一起带走的报纸还回去。
　　“神经病。”中年妇女嘟囔着。
　　“你看到什么了，这么兴奋。”妻子疑惑地问我。
　　“啊，不，没什么。”我调整了一下，“我有点饿了，回去吃点东西吧。”
　　“可我还走不动。”
　　“没关系，我背你回去。”说着我蹲下来，让妻子靠在我的背上，“下一次生日，我会攒钱再送你一只高跟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