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复何求》皌雨绸缪

3、你别走

　　将军府正堂堆满了宾客，个个面沉似水，一副装出来的沉痛模样。
　　蔺老将军这一走，这卫国三大统帅便空了一位，这朝中局势怕是又要变了。这下蔺老将军兵败，死伤惨重，就连老将军的副将费锋钰也未幸免于难。
　　而蔺氏在朝中的势力也因此受到影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骆驼还没瘦死呢。蔺家还有他蔺风岸。蔺川第一次随蔺老将军带兵打仗的时候，这些个穷酸书生还在费尽心思和银子考取功名呢。
　　蔺夫人早亡，蔺老将军也无妾室，更未再娶，始终孤苦伶仃一个人，这蔺川便是蔺家的正根独苗。当然，蔺老将军没少培养这孩子。蔺川则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强健体格和带兵打仗神一样的天赋和技巧。
　　而这三大统帅之一的位置无疑是来让蔺川继承，蔺川是唯一的人选。而这毛头小子能不能担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况且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刚刚长成的毛头小子。带兵打过胜仗又能说明什么呢，打了胜仗那是因为有蔺老将军在旁辅助，而没有马革裹尸是这小子的运气。在旁人眼里什么都说明不了。
　　这不足以让那些人信服。
　　除非他在这次对付东瀛人的战争中赢得首胜，这还不够，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甚至不失一兵一卒。
　　这很困难，但在蔺川这个死过一次的的人看来，再简单不过。
　　上一世，军中插了通敌的内奸，而他毫不知情，他也不傻，只要这个人做点小手脚，那他必定能发现，除非有上层的人为这畜牲打掩护。那内奸并不是什么军级高的人，只是个军中做饭的杂役，但他身世不明，而管事的又不知逃到哪去了，生死不明，线索也就在这儿断了。
　　至于这杂役的上层也无从得知，那杂役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割了舌头，又大字不识一个。
　　最后他这场战争中险胜，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卫文清。
　　他聪明，聪明得可怕。他人虽在御都，却发觉了远在卫东的通敌内线的存在。
　　后来堂堂一国皇子，不顾父皇劝说，亲临卫东战场，吓得蔺川差点给他跪下。

　　这一世，必定要吸取教训。
　　不能让老将军白白送命吧。
　　蔺川和皇上到正堂的时候，一群大臣边要行礼，让昌兴帝给免了。
　　几个大臣开始在一旁感叹惋惜，甚至有的还以袖拂面，时不时掉两滴眼泪在昌兴帝面前展示着自己伟大的演技。
　　在堂的这么多人，又有几个是真情流露的呢。
　　剩下的大臣都远远打量起蔺川来，但又碍于皇上在场，一个个地又不敢有什么明目张胆的动作。

　　“那便是蔺老将军的独子，蔺风岸？”
　　“应该是了，前些年蔺老将军生辰，我曾拜访过将军府，见过他那小儿子，就是他吧。”
　　“倒是有几分蔺老将军当年的风姿。”
　　“在我看来就是个花架子，人言是小小年纪便带兵打仗了，谁又知道那蔺老将军为了树立那小子的威信又费了多少心思呢？”
　　“这就要看他蔺风岸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蔺川也知道这些个酸儒的德行，并不理睬他们的话。
　　他走到棺前，看着那棺里可谓是慈祥的老爷子，这样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卸下盔甲，披上长衫，也没人会相信这真的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其实这就是一个慈祥的老父亲吧。只不过因为那份保家卫国的责任，不得不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统领着几十万兵马。骑上马，拎起剑，又有谁不觉得他威风凌凌，不易亲近呢？
　　“值得吗？爹。”蔺川心里想着。
　　除了老皇帝，又有谁对你感恩戴德呢？
　　没有人感激你。我觉得不值得。
　　但你应该觉得值得吧。
　　终于成英雄了，也不管你儿子了。
　　他不想掉眼泪，但忍不住。他拿手捂着眼睛，抽搐着，努力地忍着。
　　他上辈子都没哭的这么厉害。或许是经历的多了，知道他爹的不易了吧。
　　没一会儿，眼泪就从他指缝里渗了出来。
　　真恨啊，怎么这么不争气。
　　老大不小了，都活了快三十年了，还真以为自己永远青春年少啊。
　　实在是忍不住了。
　　“怎么了这是？”那人小声议论着。
　　“哭了呗，父亲过世，肯定伤心了。”
　　“还算孝顺。”
　　“蔺老将军日日征战沙场，也没什么时间管这小儿子吧。”
　　“遗憾啊。”
　　蔺川扶着棺壁，不住地抽噎，耳边是那些大臣的絮絮叨叨。
　　心中一把无名火悄然升起。
　　他想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回头怒骂这些个不是人的东西。
　　可憋不回去。
　　耳边那些人还在继续。

　　“师傅，麻烦快点。有点急事，我得去看看我朋友。”
　　“够快了，驴都跑瘦了小公子”
　　“不行，这时辰都要过了。师傅，这附近有租马的铺子吗”
　　“有倒是有，只不过有点远，抄近道的话应该能快些，只不过，小道陡峭，小公子这……”
　　还不等他说完，卫文清便斩钉截铁：“赶紧的，抄近道。”

　　蔺川边努力地忍受着那些人的嚼舌根子，边憋着眼泪，都要累死了。
　　“要我看，这小子只不过逢场作戏罢了，演给皇上看呢。”
　　“你这话有……”
　　那人还没来得及答复，蔺川突然暴起，揪起了方才说话人的领子。
　　那人个子矮小，又瘦得跟个麻杆一样。被藺川这么一领，直接被吊了起来，脚都不沾地了。
　　“别，别。蔺公子息怒，今天是蔺老将军的丧葬日，不宜动怒……不宜动怒……”
　　昌兴帝正同一旁的太监讲话，见状赶紧喝道：“怎么了，小川。发生什么事了？快把薛侍郎放下来。你这样成何体统。”
　　“皇上说得是，蔺公子息怒……那个……”那个刚刚搭话的大臣看向昌兴帝，可昌兴帝的眼神分明是出奇的愤怒，知道自己惹恼了他，立马闭嘴不敢说话了。
　　蔺川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黄鼠狼一样的薛侍郎。他很想动手把这个狗东西给打出个好歹来。正酝酿着拳头，将军府又来人了。
　　“四皇子殿下到。”门口的太监禀报。
　　旁人没什么新奇的，四皇子与蔺公子交好，卫文清不来才奇怪呢。
　　倒是蔺川，他呆住了，正准备挥下去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蔺风岸！你干什么呢，速速把人放下。”卫文清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心想着反正穿的是一身白衣，也省的换了。只不过袖脚破了个洞，长褂下摆沾了些泥土。
　　卫文清的小跟班吕小椿跟在一边，也不敢说什么，刚刚百般劝说他家主子慢点，别骑马了，本来身体就不好，再染了风寒。可他家主子就不听。
　　快马加鞭才到了将军府，正好赶上这一幕，他要再来晚一点，那个姓薛的黄鼠狼估计得被打断了“尾巴”。
　　蔺川许久没有动，整个将军府鸦雀无声，怕是一根珠钗掉到地上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知道自己这是重活了一世。但见到隐厉，见到棺里的老爹，见到老皇帝，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有一种迟到的不真实感，就像这只是在做梦。
　　他甚至都不敢回过头看卫文清，他怕就像他梦里的那样，他一见到卫文清，一伸手妄图触碰的时候，他的夜舟就会离他而去。
　　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这不是梦，不是梦，不能是梦，不行！
　　他鼓起了勇气，转过头去。
　　卫文清看到了他通红通红的眼角，以及堪堪悬挂在眼眶里的泪水。
　　心一下子塌了一块。
　　卫文清想过蔺川可能会很难过，但真没想到这人会哭成这样。
　　身上的戾气散尽，只剩下了柔柔软软的一个人。
　　他就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蔺川拉着他不让他走时的模样，跟现在特别像。
　　原来小蔺川这么多年了也都没怎么变过。
　　“你这……”卫文清很心疼，特别心疼，甚至有一种想和蔺川一起哭的冲动。
　　还没等他说完，蔺川便生死极速一样地跑过来。这让卫文清想到了夸父追日，于是立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夜舟！”蔺川声嘶力竭地哭吼了一句，并一把抱住了卫文清，勒得卫文清喘不上气来。
　　“得，今天蔺小公子的形象要彻底崩塌了。”卫文清想。
　　“你别走！别走！”蔺川抽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