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似血》杲呆

3、第三章 杨淮惊

　　杨淮惊叫了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脸朝上倒在雪地里了，有雪做缓冲，他除了吓了一跳没有任何撞击，抬眼望去，就是空净如洗的冬日的天空，阳光温和不刺目，还有一张熟悉的笑的爽朗的俊脸。

　　他以前趴在窗边偷偷听私塾的先生讲课时，听到先生说过，形容一个男子好看就是剑眉星目，英俊潇洒，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感觉这两个词放在柏枫身上刚刚好。好像剑眉星目，英俊潇洒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毕竟连长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就连山外镇子上的莲莲姐都不如他好看。

　　耳畔的喧闹声让他回神，旁边几个人嚷嚷着，连长欺负小孩啦！连长欺负百姓啦！

　　柏枫毫不顾忌，骑坐在杨淮身上，回头看了几个起哄的人一眼，挑了下眉收回视线，笑道，“这就叫欺负小孩了？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欺负小孩！”

　　杨淮此时再迟钝也看出方才柏枫是在耍他了，心下顿感不妙，挣扎着想跑。

　　到底是个比柏枫矮一头的半大孩子，在军校的全能毕业生手下毫无招架之力，两只手被反锁在身下，柏枫制住他的同时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从地上抓了一大把雪，往杨淮后脖颈探去。

　　他甚至还坏心思的故意放慢了动作，杨淮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砧板上待宰的鱼，用尽浑身解数还是逃不过被整的命运，眼看着那一捧雪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后背即将迎来的彻骨凉意。

　　对他这种野孩子来说，冷倒是次要的，但是他身上的棉衣是之前小武给他的，他宝贝的很，不想弄脏了，于是可怜巴巴的望着柏枫求饶。

　　“好连长，我错了，求求你了，别整我了……”

　　小孩冻的双颊通红，眼睫眉毛上挂着呼出来的水汽冻住的一层雪霜，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讨好又可怜的望着他。

　　估计是真的怕了，连官话都憋出来了。

　　原本柏枫是打算真的把雪塞进去的，刚见面的时候他穿着一层芦絮做的衣服都不嫌冷，这么大的男孩子不至于因为一把雪生病。

　　谁知道这小子这么精，哼唧两句，让他根本下不去手。

　　他扔了手里的雪，拍拍手从杨淮身上站起来，“算了，我可不想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

　　杨淮解放了身体，一个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他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仿佛不被扔雪是个让他特别高兴的事，“谢谢连长不杀之恩！”

　　“哈哈哈，”一边的孙立国笑出声，“你这都是从哪学的词，竟瞎用，连长本来也没要杀你。”

　　“才没有瞎用，”杨淮认真的摇摇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这可是小武哥给俺的棉服，弄脏了还不如杀了俺呢！”

　　“瞅你这抠门样！等你将来自己当了兵，还怕没衣服穿吗？”

　　杨淮眼睛一亮，“立国哥，俺真的能当兵吗？”

　　“有啥不能的！”孙立国拍拍胸膛，“你可是俺们教出来的，连长的亲传大弟子！等你长大了，别说当兵……”

　　“立国。”柏枫打断他。

　　孙立国一下子住了嘴，稍息立正。

　　柏枫回过头看向杨淮，他一脸的期待和憧憬，仿佛当兵对他来说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傻小子，”他叹了一口气，“当兵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啊！”杨淮激动的说：“能穿最好看的军装！还能拿着枪去打坏人！”

　　柏枫上下打量他一番，轻笑道，“就你现在这水平，真上了战场就是炮灰。”

　　“知道什么是炮灰吗？”他握住拳，然后打开，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就是一个炮弹飞过来，然后砰——的一声。”

　　“你就只剩下一捧灰了。”

　　杨淮对当兵这件事有些出人意料的固执，尽管被柏枫这样打击，他还是坚持道，“那俺也要当兵！”

　　他一本正经的看着柏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当炮灰也没关系，俺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俺当了炮灰，其他人就能冲上去了，俺听镇上的大人说过，这叫做——舍己为人！”

　　柏枫沉默了，片刻他问道：“真这么想当兵？”

　　“想！”

　　柏枫：“那你知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有其他国家的坏人打我们，他们武器比我们好，跟他们打很有可能活不下来，可能连炮灰的作用都没有，就被打死了。”

　　“即便是这样，也要当兵吗？”

　　“要当！”

　　“好，”柏枫轻声道，“那就当。”

　　这一刻，柏枫的眼神变了变，在此之前不管是答应他教他打架还是给他讲军队的事，都是带着哄孩子的纵容和随意。

　　现在他才第一次，把杨淮当成一个和他同一层面的男人来看待。

　　湖的另一边，村民们朝他们招呼起来，到时间鱼该收网了。

　　闹成一团的战士们瞬间停止了打闹，各自找到自己负责的冰洞，收网捞鱼。

　　今年地里收成不好，连带着鱼也没有往年肥硕，二十几斤的大鱼屈指可数，十斤以上的也不多，好在数量还行，每家的军人负责把自家分到的鱼带回去，最大的三十斤的那条鱼王分给了村长家，被柏枫提起来的时候还十分精神，扑腾了半天，甩了柏枫一身的鱼腥气，最后还是杨淮找了个树根，一棒子锤晕了它，才消停下来。

　　从这天起，杨淮感觉柏枫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比如训练时不再允许他嘻嘻哈哈的打闹，其他人做什么他就要跟着做什么，不能掉队，不能偷懒，但是他也成功摸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步枪，抓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冷冰冰的质感，让他兴奋了好久。

　　只可惜开的第一枪就歪到了天边，让小武他们好一顿嘲笑。

　　这些他都能接受，甚至再苦再累他也能乐在其中。

　　唯一他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柏枫一定要他学着说官话，明明方言他们不是也能听懂吗……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说我不要说俺，下次再记不住就等着挨罚吧。”

　　在杨淮再一次习惯性的说方言被骂以后，即使对柏枫言听计从的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连长，为啥一定要说官话啊？俺还是喜欢家乡话，说着顺口，听着也顺耳。”

　　柏枫坐在屋子里，就着桌上的羊油灯，擦着手里的刺刀。

　　听见他说话，头也没抬回答说：“你听着顺耳了，别人听到可不顺耳，等将来你上了战场，身边战友说不定是哪里的，到时你听不懂他说的，他听不懂你说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要是当个小兵就算了，万一你走运挣了个军衔，到时候带兵打仗，鼓舞人心，说一口方言，谁都听不懂，能行吗？”

　　“哦，”杨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远了，他没出过这座大山，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去另一边的镇上。

　　原来同一个国家的人还会有听都听不懂的方言存在吗？

　　柏枫用指腹试了试刀刃，吹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

　　“知道为什么官话被称为官话吗？”

　　杨淮挠挠头，“因为……用的人多？”

　　柏枫不置可否，“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咱们国家幅域辽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所有人一出生就在家乡发言的熏陶里长大，比起官话，方言听起来更亲近。”

　　“所以为什么不各自用方言，而是要统一官话呢？”

　　杨淮被他问的一愣，思考了一会，摇摇头，“连长，我不知道。”

　　柏枫笑了笑，说：“因为官话是所有国人的家乡话。”

　　“不管是哪个地区的人，说的是哪种方言，哪怕他的方言和其他地方的方言完全不同，但是只要听到官话，他就知道这是我的家人。

　　“你还小，外面的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一群说着奇言怪语的人闯进来了，他们听不懂方言听不懂官话，他们还想让你学他们的话，那就把他们赶出去，因为他是入侵者，我们的血脉是刻在骨子里，刻在文化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能传达感情的东西，只要还有人还在说中国话，传承就不会断。”

　　“让你学官话的作用就是，让所有说中国话的人知道还有我们在，即使到了最危难的时候，军人一直都在。”

　　最后他眯起眼，刀刃在他手中反着寒光，“等以后，你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不说这个了，”他放下刺刀，回头看向杨淮，“明天早上我要去一趟镇子，你带路，有问题吗？”

　　杨淮条件反射的行了个军礼，“没有问题！”

　　柏枫习惯性地挑了下眉，随口吩咐道：“行，没事了，时间不早了，休息去吧。”

　　谁知小孩听见这话却神情犹豫起来，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柏枫褪去军靴准备上床睡觉，见他不动。

　　“怎么了小孩？太黑了怕鬼不敢走了？”

　　“我才没有……”杨淮纠结了一会儿，柏枫就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等着他憋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