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满塘》幽独之贤

33、金鱼不回去

　　无视了身后谢光誉嫉妒的面孔，东斋继续道：“他是人性，留存了在人世间做贤君的记忆，也拥有一套完整的人的七情六欲。我则是他成神之后，诞生的神性。”

　　拉住东斋的肩膀，将他的手扯离金鳞，谢光誉道：“本来人在成为神后，神性与人性会合为一体。然而千百年来，我与他的观念很少契合。”

　　两人边说，手底下的小动作边不断，向金鳞投去的目光，简直就像两只争夺雌性关注的雄孔雀。

　　拨开挡在他面前东斋的头，谢光誉道：“这个赌局，不仅仅是向山神讨要回宝珠，也是用来跟他一决胜负的赌局。”

　　“行了，你们别动了。”金鳞皱着眉制止正转回身要报复刚刚谢光誉对他做的事的东斋道。

　　“你们的赌约又是什么？”金鳞问。

　　被他这么一说，两个人果然不再乱动，乖乖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坐正望着他，就像刚刚做那么幼稚事的不是他们一样。

　　东斋道：“谁能从你手中得到宝珠，谁就是赢家。赢者，可以得到宝珠归属权。”

　　“山神找不到小金鱼，估计是因为我在入世前，给自己伪造的身体加了灵罩。”东斋看向山神，“我想到你或许会对散去记忆的我们动手脚，所以我就先把自己藏了起来。

　　后来小金鱼进入我们公司，是顺势被灵罩覆盖，不是有意为之。或许正巧灵罩与宝珠都属于同一灵气本源，所以他跟我待在一起，机缘巧合身体才没有继续恶化。”

　　随后他指责般的看向谢光誉，“作为一个神，应该抛去曾经做人时的七情六欲，不要寻求他人。然而他偏偏找了西王母帮忙，结果找的人更偏向敌人。所以他被山神下了暗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胜算。最后还被西王母放进来的精怪将了一军。”

　　提到全冽，众人都向他看了一眼。

　　“如果没有宝珠，是无法从小金鱼身体里得到任何东西。我跟他的赌约可以说是无法完成，没有输家。但是谁能想到，小金鱼身体里有渡命咒。”

　　东斋接着道：“他从小金鱼那里阴差阳错得到的寿命，致使了我消失。没想到等我醒来后，他竟然输得一塌糊涂！”

　　谢光誉不满他的责备，反驳道：“如果不是你的好妹妹更偏心山神，这场赌局我根本就不会输！”

　　“那她难道就不是你的妹妹吗？！”东斋反唇相讥。

　　一直坐在金鳞另一侧安静听着的山神终于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他走到东斋与金鳞之间，强行插了进去。就像东斋当时对谢光誉做的一样。

　　“所以太一神，就因为您二人之间的赌约，才让我找不到小鱼儿，差点害死他吗？”山神谴责道。

　　东斋双臂交叉于胸前，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笑声。

　　“山神说的这是什么话？差点害死小金鱼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你如若不将宝珠从他身体里拿出来，这场赌局就不会变得这么错综复杂，也不会让他那么危险。”

　　东斋话语咄咄逼人，句句戳心。

　　他说得没错，就算他下过警示，答应在小鱼儿恢复原形后就接他回来，也不如他一开始就没拿出宝珠来的安全。

　　甚至在全冽上山后，他为了赢，一直等到谢光誉死去才去接他。

　　那段期间的小鱼儿已经濒临崩溃。

　　如果用行为来评判，他或许还不如东斋和谢光誉对小鱼儿做的多。

　　山神沉默下来，却听刚刚被推到山神身后的金鳞平静道：“如果山神大人不拿出宝珠，这场赌局会是山神大人赢吗？您二人可别忘了，当时对山神大人说要如何处置我的话。”

　　“再者，如果不是太一神强行将山神大人拉入赌局，山神大人也不会出此下策。”

　　东皇太一固然霸道，可那也不过是想要取回自己的东西。

　　山神大人也是千方百计为了护住自己的命，才做出这些使人误会的手段。

　　要说错误的源头是谁，还是他这条吃了东皇太一珠子的金鱼。

　　金鳞对他们称呼的变化，使东斋和谢光誉感受到了突然被推开的恐惧。

　　他们表情阴郁，却无法推翻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金鳞不顾那两人害怕被抛弃般追随他的目光，起身走到全冽身边。

　　全冽作为一名小小的精怪，与众多神明坐在一起已经压力山大，更别提参与他们的讨论。

　　更何况，他还误进了神明之间的赌局，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促进了其中一位神明死亡，造成了他的失败。

　　那个人还是神明之主东皇太一。

　　他垂着眸，耳边瀑布轰响，鸟鸣鹤唤。

　　明明在这么一处仙境里，他却完全放松不下来。

　　这时，一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手背上，只见金鳞坐在他身边朝他笑道：“没事。”

　　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也仿佛是他的到来给他带来了安全感。

　　仅仅两个字，他的不安就被拔除了。

　　就算主人变了面孔，换了身体。

　　他还是那个他。

　　“谢谢主人。”

　　“我才是，谢谢你。”

　　金鳞眸色柔和，火红色的灵瞳氤氲着一层薄雾，带着感激与愧疚。

　　“主人不需要道谢，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全冽紧张道。

　　那双火瞳衬托在润如羊脂，色如白玉的脸颊上，全冽竟然觉得他的脸正散发着光芒。

　　美到极致无法思考，如此姣好的面容，让全冽忘记呼吸。

　　就听金鳞浅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习惯吗？”

　　全冽急忙摇头：“主人就是主人，哪里有什么习惯不习惯。虽然都说犬类靠的是气味，但实际上第六感偏多。”

　　“我也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身体，没想到是这么个模样，我都有点不习惯。”金鳞粲然一笑。

　　他的视线遥望着亭外碧绿色的瑶池，池中正有几尾金鱼在无忧无虑地游动。

　　凝视着池水，全冽突然问：“主人会回去吗？”

　　他指的是现实世界。

　　刚刚还在一旁用目光理论的三人顿时竖起耳朵，本想要立刻回答的金鳞咬着舌头将答案吞回了肚子里。

　　面对齐刷刷向他投过来的三双眼睛，各有各的期盼，他朝全冽道：“我不回去。”

　　山神立刻笑逐颜开。

　　与之相反的则是东斋和谢光誉。

　　山神走到金鳞旁边坐下，对面前面容阴沉、明显不悦的二人道：“太一神，不送。”

　　两人将视线投向金鳞，希望他可以说些什么，却发觉金鳞并没有要帮他们说话的意思。

　　事情走向了自己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地方，如果他早能知道他会对这条金鱼动心，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那种话。

　　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吞下，黑白双龙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金鳞脸上留恋，随后飞入云端不见踪影。

　　终于了结这件一直挂在心中的大事，山神压低视线，缓缓抱住了金鳞，“对不起。”

　　金鳞闭着眼摇摇头，伸出臂膀回抱住他，“谢谢山神大人。”

　　*

　　金鳞已经不再是金鱼，就不能再继续住在瑶池。

　　山神便让他跟着自己住到云天浮境阁。

　　同时对全冽道：“如今小鱼儿回来，你的去处就由自己来决定吧。是跟着我们，还是回去你曾经的地方。”

　　全冽表示留在这里，到这时金鳞才知道原来全冽与山神也做过约定。

　　*

　　留在昆仑山已经过去数日，金鳞取代了曾经小童的工作。

　　他还有一个帮手，全冽。

　　这几天遥远的东辰宫经常送来信件，比如东皇太一病了、东皇太一吃不下饭都瘦了、东皇太一思念成疾起不来床了、东皇太一又打起来受伤了等等等等。

　　今日又来一封，山神将信件从金乌爪上拿下，阅读过后愤怒撕毁。

　　东皇太一虽说输了赌约，不能踏进昆仑山一步，可赌约从没有说过不能让小鱼儿去找他。

　　所以他才在回去后三番四次送来信件，想让小鱼儿去看他。

　　关于这些信件金鳞并不是不知道，但是比起东皇太一，他更在乎和关心为了保住他的命竭力与东皇太一撕斗的山神。

　　东皇太一是万神之首，他只是瑶池里的一条普通的鱼。

　　他对他的那股感情，说不定只是错觉。入世只是他漫长岁月中的一部分，等时间久了，久而久之就会淡忘。

　　就算没有忘，他珍爱的也不过是自己身体里的那颗珠子罢了。

　　虽然他没有吞掉珠子的记忆，但是他身体里确实是有，如今还能正常的活在世上也都托了东皇太一没收回珠子的福。

　　他的不杀之恩是一定要感谢的，可那是两种感情。

　　放下扫把，金鳞进屋摆动茶具。

　　祥云掩拥的云天浮境阁门外，突然降下一个身影。

　　悬挂在附近松树上的一排排小型棕色铜钟叮叮作响，这是山神在鬼王带走曲靖之后特意请来的迎客钟。

　　即使身处神明之境以外，如若有人来访，他也能立刻知道。

　　来人身穿浅粉色衣袍，紫色朝颜栩栩如生绣满下摆。头戴珠翠，腕着细玉，一颗白￥粉色眉间坠衬亮肌肤，柔情绰态，仪态万千。

　　来人正是西王母，脚踏祥云，三青鸟在断崖上托着长长尾羽旋转鸣叫。

　　正在内室的山神立刻出门将她迎进。

　　她看了一眼正在屋内准备茶水的金鳞，又看了一眼正在清扫着满地碎纸的全冽，道：“山神，别来无恙。”

　　“不知金母元君大驾，有失远迎。”

　　“无碍。”西王母随意坐落，打量了一下云天浮境阁内部，对精神已经大好的山神道：“山神，兄长非常想念那条金鱼。他如今萎靡不振，日日闷在宫内不出。他会变成这样，多半有我的一番责任。”

　　山神转身要去端茶的脚步有一瞬间停顿，沉默不语。

　　金鳞和全冽也对视一眼，识相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背叛了兄长对我的信任。那条金鱼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精怪，但我知道他如同你的孩子。我也一样。”她道，“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愿再看到你因为兄长大人的过分欺压天天郁结于心，所以我帮了你。”

　　从西王母到来之际，山神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那您是想让我答应太一神来见小鱼儿吗？”山神问。

　　“虽然兄长是想让我这么做，但是我没有同意。”西王母说。

　　山神皱起眉头，似乎并不理解。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已经跟他说不要再来威胁你，不要再来打你喜爱之物的主意了。”说完这句话，西王母起身离去。

　　在她走后，山神终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终究他提笔一封，让神鸟送去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