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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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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收,桥庄的农民比往日更加繁忙,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汗珠顺着黝黑的脊背滑进汗衫。
天干日烈,偶尔传来几声老牛的沙哑叫声和老农的吆喝,村里新办的学堂传出朗朗诵书声。
刘嫣云扫了眼手表,随后敲响桌子:“放学――”
个头只到刘嫣云腰的学生一一跟她道别。孩子们身上穿的大多都是缀着几块补丁、不同颜色的边角布拼在一起的衣服,在不起眼的地方还有小破洞,殊不知这已经是他们穿过最体面的衣服。
刘嫣云生活在县城,来这里支教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同学刘芳比她下乡支教早了一年,每次联系都叫苦叫累。刘芳待的那个地儿,天都是黄的――被黄土拢了又拢,全都蒙上了一层雾。
刘嫣云是独生子女,从小没离过家,是在父母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家长都是知识分子,母亲可是把她当个宝,当初要来桥庄教书时这么拦那么说,生怕她受累受苦。
刘嫣云待惯了城里,倒也是向往乡下的,她半推半就:“妈,我们支教老师待遇很好的,还有国家政策帮扶,您就放心吧。”
等真的到了乡下,才发现这里与想象中真的是天差地别。
倒不是一张嘴就吃一口黄沙,只是土房外皮缺了几处,还有大小不一的窟窿,露出一点墙里夹的残砖来。
走在土道上,刘嫣云觉得自己住的砖房格外显眼――那是父亲给她“通融”来的住处。
田地很阔,到处都是弯腰耕作的农民,翻滚的麦浪显得人们极为渺小。
“刘老师!刘老师!”
刘嫣云听到有人唤她便回头看,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是她的一个学生,叫王玲娇。旁边还跟着一个体格健壮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王玲娇活泼好动,抓住她的手说个不停,亲昵地道:“刘老师!俺今天学会写‘祖国’这两个字了,还背过了一首诗!李达上课又拽俺辫子,俺刚才看他跟他爹去地里,他还冲俺做鬼脸……”
小姑娘嘴甜爱说话,刘嫣云听着也心喜,亲切地跟王玲娇说说笑笑。
跟王玲娇一起来的年轻人杵在一旁,时不时挠挠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刘嫣云注意到了他,“请问您是?”
年轻人顿了一下,然后有点支吾地答道:“刘老师,俺、俺叫王献,是玲娇他叔叔,嘿、嘿嘿。”
刘嫣云点了点头,寻思这年轻人看着精神,说话怎么傻里傻气的。
又跟王玲娇说了几句,刘嫣云继续往家走。
不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刘老师!刘老师!”是王献。
刘嫣云停住脚步,问道:“有事吗?”
王献把手背到后面,悄悄摩挲着手指,局促道:“刘老师,俺也想当你的学生。”
“啊?”刘嫣云先是微微一愣,后又问道:“现在农忙,你有时间?”
王献又挠了挠头,“俺晚上能学。”
“嗯……”刘嫣云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不知该拒绝还是该答应,晚上两人要是待在一起,可指不定传出什么来。
“俺、俺可以在院子外面。”王献又在挠头。
刘嫣云盯着他被汗浸湿的白衫,终于点了点头,“行。”
夜里烛火微微,刘嫣云在翻看教材,她还记得以前油纸印的课本,厚厚的一个小方块,揣兜里就上学去。
正当刘嫣云准备熄了烛火上床休息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刘嫣云揉揉发紧的额头,有些不情愿地下床开门,想看看是谁这么晚还来扰她清静。
当她打开大门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时,心中烦闷竟无端消了几分。但眸子的主人还是不敢直视她,立刻把头偏到一边。
“刘老师,俺来了。”王献手拿着本课本应该是王玲娇的,还握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王献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手捧着课本一手拿着油灯,头低得都要钻进书里去。
“你头别这么低,对眼和脊椎都不好。”刘嫣云倚在门上,就像在监督自己的学生一样。
“a、o、e、i……”王献从头开始学,刘嫣云就从头开始教,她觉得这是老师,要是乡下的人都有文化,就不用天天顶着大太阳往地里头奔了。
“刘老师。”王献指着课本中的一个字,问道:“这字念啥?俺没见过。”
“念‘浮’,fu,二声。”刘嫣云说完王献就立马多读几遍,但每个读音都掺杂着乡下特有的浓厚口音,一本正经读来却让人发笑。
刘嫣云还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每次念到“我”的时候王献就说不成趟,着急地要跳过这个字。
“王献同学,你说‘我是王献’。”刘嫣云明着打他趣。
王献还是老实巴交地说了:“俺、我、我、俺叫王献……”
果真,王献就是跟“我”这个字过不去。
刘嫣云步步紧逼:“你不听我的话我怎么教你?”
王献又试了几次,就是支支吾吾念不出来,随后败下阵:“刘老师,您别逼俺了,俺真念不出来!”
哐的一声,刘嫣云重重拍在门上,并不是生气,而是想逗逗这个老实的庄稼人。
“我叫你说你就说?老师的话你就什么也听啊!”
“刘老师,俺、俺……”王献有些不知所措。
刘嫣云又拍了下门,“俺什么俺,说个我有那么难吗?”
“俺家几辈子都是这么说的,早就改不过来啦!”王献真当刘嫣云生气了,嘴笨得只能说出最实在的话。
“你家前几辈都还没上过学呢。”刘嫣云此话一出,王献突然不作声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说话。
刘嫣云觉得说得有点过了,可嘴像被锁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