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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花雪月,岁岁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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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来的那日,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只当要糊里糊涂地嫁作人妇,过上深不见底的日子。
听他们说,我是这临安出现过的最美的新娘。
可是我不信,人是活的,嘴是甜的,随他们怎么说呢,不过我听了倒是欢喜。
他们说,拟我于佼佼乌丝,头佩琦萝,玉带珠花,心喜如春,娇面红霞,朱唇绛脂匀。巧眉杏眼,嬝娜如花轻体,窈窕美仙家。
临安从杨府到将军府,铺满了红红的毯子,挂起来红红的大灯笼。
我心里暗喜,大将军的派势果真不一样,不过,我不喜欢这般铺张浪费。
我穿着红色的衣裙,其下绣着凤凰模样的碧霞罗,手挽芙蓉绯色软纱,露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红色盖头下,他牵着我的手缓缓走上了马车。
数十里的红妆。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有无尽的人群,寒风卷着花香刺得我格外清醒,就连路边的树上都系着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将领(据说是他在军营此次一同回来的朋友),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盛大的婚礼。
马车上,我不忍地开了口:“按规矩,你应当在外骑马……不应该同我一起坐在此处。”
慕容卿仍然是轻挑地叫了句:“我慕容卿,从不知什么是规矩!”
我无力反驳,没有继续和他纠缠。
“慕容卿,其实我想问……”
“嗯?”
话到了嘴边,我却又羞于问出口。
“我此生不喜欢一类人,你知道是哪种人吗?”他仿佛有些不耐烦了。
我怔了怔,问:“什么人?”
“唯唯诺诺,缩头缩脑!”
他说我唯唯诺诺?说我缩头缩脑!
“慕容卿!说吧,娶我是为什么?我就纳闷了,我一没姿色,二没才华,你怎么可能喜欢我!”我怒了,这马车里边只有我和他,我怎么叫喊,也当不会有人训斥我了。
他的语气反倒亲和了些,道:“谁说你没有姿色,小爷我就是看上你的姿色了!”
“你!你就不能委婉一点,随便编个理由搪塞我一下吗?”
“我不想骗你。还有,我为何要委婉一点?”
原是个se鬼?那岂不是以后遇到个漂亮姑娘就一眼万年。不过倒也正常,哪个男人不是有个三妻四妾的,更何况这种王公贵族,将军王爷。
紧接着气氛逐渐变得奇怪,我总觉得他还坐在旁边,又觉得旁边没有人了。
那夜我才知道,慕容将军次日便要出发去军营,他这次的成亲,不过是为了赌住他慕容姑姑的嘴,也是为了给我一个提供一个安乐无忧的地方。
自那夜以后,便不见他人影了。
待在慕容府,我觉得甚是无聊,便坐着马车去了家乡一趟,毕竟那儿也是我长大的地方,总归是熟悉和让人轻松的。
家乡的屋子已经布满尘埃,旧物总归是让人念起旧人的,说到此处,我打开了柜子里的一个锦盒,里边儿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碧绿色玉佩。
我吹了吹表面的灰尘,将它放在手心观摩。
我陷入沉思,这块玉佩,是何处得来的呢?
(四)
家乡的樱花树当是初露花苞,娘亲带着我回到了家乡,适逢朝廷动荡,许多皇亲国戚被安排送出宫以防不测,延续皇族血脉,而慕容家的三个孩子,都被安顿到了此处。
那时候直至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慕容家的,只知是新搬过来的。
不知何时开始,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鲜少出门,我唯独与其中一个男孩颇有渊源,他自我介绍是家中五郎,可叫他小五。
我殷切记得他的笑脸,成了我儿时无法忘却的怀念。
他练功很刻苦,跟随他们的还有好些个大人,如果练的不合心意就会挨打,他也毫无怨言。
记得一次槐柳河边,我正坐着发呆。起因是娘亲于家中有针线活干,完了还得去镇上换钱,她顾不得我,就把我给吆喝出来了,让我上别处玩去。
每每这个时候,小五就会带些我从未吃过的糕点,到河边练功的同时与我相会,送糕点给我吃。
我盯着他,他正汗如雨下,我问道:“小五,这些糕点,不会是你的晚饭吧。”
“不是,没关系的,容儿,你吃吧。”
“小五哥哥,你来我家里吃晚饭吧,我娘手艺可好了!”我喃喃,嘴里又不住咬着,那糕点入口即化,甜爽不腻。
“真好吃!”
“那好吧!我跟伯伯说,他会答应的!”
那天晚上,娘亲听说要来客人,难得煮了一大桌子的菜,足以让人大快朵颐。
可总归是粗茶淡饭,对小五来说自然没有宫里的饭菜可口。
小五夹了好些菜,称赞道:“伯母,您做的太好吃了!可比那些糕点强多了!”
这把娘亲笑的乐开怀了,她笑着问道:“小五啊,以后要是饿了,想吃伯母的菜了,就来,伯母这里随时欢迎你!我家这丫头,容儿老是念叨这小五哥哥,如今终于是见着了,这孩子,真是不错!对了,小五,你们要在此处待多久,我瞧你们刚来时的衣着打扮,不像是这里的原著人。”
“嗯,伯母,我们过几天就要出发去边境了!我铁伯伯说,那里更适合我们的成长。”小五大口嚼着饭,又拍拍胸膛说着。
听到这里,我不禁神色低沉下来,兴许是那天的饭菜不合我的胃口,忽地就什么也不想吃了。
接下来的几天,亦是如此,我总是在河边等着,见一面就少了一天。
临行那天,河水孤寂,两岸墨绿,到处都是遥不可及的哀伤,仿佛微云孤月,只能遥望天涯般的距离。
小五他出现在我面前时,身披铠甲,头戴盔帽,脚着战靴,我知道,这是战甲,这是战士的打扮。
我紧紧拉住他的手,担忧地问:“小五哥哥,你要上战场杀敌吗?可是……你年纪与我相差不大,那不是大人做的事情吗?”
“哈哈,容儿妹妹,大丈夫当守护祖国大好河山,不分年龄,不分地位,不分身份,不分寡众!容儿,待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他摸了摸我的头,送来慰藉。
“小五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你这次离开,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容儿啊?”我仿佛哭诉一般,流下了眼泪。
他擦擦我的眼泪,说:“容儿可不能哭鼻子了,都长大了!我一定会回来看容儿的,我保证!”他伸手掏下了腰间的玉佩,放在容儿手心,“若是我没有找到你,拿着这块玉佩,去临安……寻我,记得吗?”
“我记住了!临安……”我点点头。
小五哥哥走后,我是怎的也想不起来临安后面,是个什么词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渐渐忘了。
(五)
我把玉佩放入囊中,心里不住嘀咕:“小五说的,究竟是临安何处呢?我已经到了临安,你又在哪里?”
罢了。
若是知道我已经嫁人了,小五哥哥该会怎么想呢?
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我的慕容公子长年待在边境,又是个破虏将军,一定可以想办法知道有无这号人物!
我马不停蹄又回了慕容府,一来一去差不多花了一月多天的时间。
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沐浴过后我步入寝殿,见一个人正呆呆坐在椅子上,望着地板发呆,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像是生病了。
“慕容卿?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坐在他跟前问。
“你去哪里了,可是这里住的不舒心了。”
“没,你不在家,我一人无聊,便想着会故乡去看看,这里很好。你看起来面色不太好,可是发生什么了?”
慕容卿一言不发,放肆地倒在了我的肩上,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也没有说话,任他靠着,待他睡熟后,轻轻送到了床边。
次日他又无了踪影。
我打听了才知道:慕容卿是我回来的前一天回来的,一直在等我,想见我一面再离开。
而等我的之前,他的军队在边境呼华河处不敌敌军,他受大将命令飞速回来送信,向圣上请求援军。等我的同时,他的军队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显然,大将知道此战结果,才执意让慕容卿回来求援,只要慕容卿躲过一劫,就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圣上派出来第二只羽林军,他与众人在翱虎山周旋。
闻听他处境如此艰险,我的心也焦急万分。
但……慕容卿他怎么敢……怎么敢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三日整宿失眠,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一有空就去问问边境那边的消息。
终于,捷报传来。
临安内外普天同庆。
我松了口气,命下人煮了好酒好菜,给慕容卿准备着。
他累了,举起手中敌方的旗帜挥动了数分钟,直至敌军全部撤离我国疆土。
他也倒在了血淋淋的战场上。
待他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等他恢复几天,我抽空让他陪我去杨家樱花林去。
我轻抚他的胳膊,道:“卿,你是边境的将军,手下那么多,你一定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对吧?”
“噢,你要找谁?”
“小五!我一个儿时的伙伴,话说回来,很久没见了!”我拿出玉佩,递给他,“他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玉佩看起来十分名贵,是小时候他给我的信物,我还想着哪天还给他呢!可他一直没有出现,只能换做我寻他了!”
“定情信物?容儿背着我,心里有其他人了?”慕容卿接过玉佩,系在了我的腰间。
我赶忙推推手,念着:“没有没有,我儿时的玩伴!这个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是信物!只当是朋友之间互送的礼物!”
“我说是定情信物,那便是!”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了一棵樱花树上面,他扶着我坐下。
我小声嘀咕:“连梯子都不用……”
“嗯?”
“咳咳,我说,你帮我去找一找,问一问好不好,慕容卿,求求你了?”
他竟放肆地大笑起来。
“啊……你笑啥呢?”
“容儿啊,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单纯的无可救药?哈哈哈……”
我怒不可遏:“我哪里单纯了,我明明就是……不对,小时候?我们小时候难道认识?”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是凭借你这姿色娶了你吧?傻容儿!”慕容卿揉了揉我的脸,我拿开他的手,我的目光停滞了。
“你难道就是小五?慕容卿?家中五郎,慕容五郎!”
愣了一会儿,我忽地扑到他怀里,“是你真好!我早该想到!”
原来我嫁的人,竟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傍晚的彩霞染红浅色樱花,向晚的微风中夹着几片樱花瓣,微风轻起,樱花在空中飞舞着,犹如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舞蹈。我们的欢声笑语和着微风,飘得很远,很远……
“当我去原地方寻你的时候,得知你已经搬家了,我打听了好久好久,才知晓,你去了临安,杨丞相府。我回临安的时日不多,直到这次,借着宴会的机会去寻你,直到你说你叫花容我才确认你的身份。容儿,你与小时候,可大不一样了。小时候你的脸肉乎乎的,现在瘦了许多。”
他轻抚着我的脸。
“喏,我哪能跟小时候比啊,不过,你倒是和小时候有很多相似。”
“慕容卿,你这次回来,还会离开吗?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离开我都好害怕!”
许是看出我的担忧,他用手抱住我,言:“不会,不会。”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我自私地把他拉在我的身边。
“嗯。”
我见他的目光凝滞了,仿佛在思考什么。
“卿郎,樱花不会为谁驻足流连,从开放到凋零,唯有短短的十六日,可是,容儿的樱花会为卿郎一直盛开!”
他笑了笑,道:“傻瓜,我有容儿便够了,世间姹紫嫣红,我所钟情的不过你一人罢了。我要这一片樱花林作何?”
“我不管!反正卿郎也要喜欢容儿的樱花林!”
……
他骗了我,骗的彻底与干净!
几日后,东窗事发,此处敌军气势汹汹,边境急须支援,没有原破虏将军的带领,很快,陷入一片战火。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我看卿郎竟主动来樱花林寻我来了。
我本想大雨过后,樱花当全凋零了,好在大部分的樱花依然挂在枝头。
“容儿……”
我微笑着,看见他依依不舍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卿郎!”
“我当守护祖国的大好河山,不分年龄,不分身份,不分地位……”
“卿郎,你不用说,我明白。你知道吗?樱花的花语是用尽一生等你归来,我等你,你若一月不回来,我就等你一个月;你若一年不归,我便等你一年;你若一生……不归,我便……等你一生!卿郎,我只要你一个。”
说罢,我轻轻吻了他的额头,转过身,打消他的不舍。
上战场的男儿,心中不当有羁绊。
“容儿,慕容卿在此发誓,定会凯旋,会你!”说罢,他踏马离开了。
闻听马蹄声,我不忍回头了,眼中尽是那个背影。
我如同涸泽之鱼,日日如坐针毡,站立不安,整日整日期盼着来信。与我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是,我宛如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不知何时,一位姓江的将军彻查了大理寺十多年前关于我娘亲的疑案,还了我娘亲一个公道,令大娘子伏法。
再不久,噩耗传来,慕容五郎英勇就义,享年二十三岁。
据说临死之前他用生命举着军队的旗帜,用身体垒铸了一个铜墙铁壁。
他在军队临行之前告诉同军营的江将军彻查大理寺容儿娘亲的案子,并让江将军带话给我:
容儿,卿郎欠你生生世世,愿下个春秋,你安然,我无恙。
我的泪水早已成片落滑在信上,模糊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了。
有人说,泪水尽是苦楚徘徊。
我不知道那是几年几月,不知我赤着心等他等了有多久,一直等,一直等……
我答应过卿郎,容儿的樱花是要为他一直盛开的,可是如今樱花不住凋零,每片碎花,都争先恐后从树上摔下来,沉淀在泥土上,什么都不管不顾,不追不问。
樱花林中又长出来一棵独特的树苗,我常常守着,可是樱花当真不会一直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