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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花雪月,岁岁安(上) ...

  •   (一)
      大唐元年季月中,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燕子声声里。杨丞相府里樱花簌簌,枝头上的花像一朵朵调皮的云,在纯白里嵌上几瓣桃红花瓣,像极少女因害羞而粉红的脸蛋。桃林蓓蕾绽放,密密枝丫上挂满了微型的小亮灯,串串洁白的花苞珍珠似的晶莹闪耀。
      我坐在樱花树上,背倚树干,盯着手里的小锦囊发呆,阳光丝丝照下来,我竟不知不觉熟睡了去。
      一把把大花伞撑起我的一个家,而我,便是在这样繁花似锦的府邸下长大的。
      我初有记忆,也当是我阿娘拖着我到爹爹的府上,那时候我还很小,呆呆的看着这个繁华的府邸惊喜惶恐,我还同娘亲反复确认,问她这里以后是不是就成为我的家了。我还殷切记得娘亲那时候的心情,她似笑非笑,面黄肌瘦下,满是轻松,她以为到了这里,爹爹的人便不会再寻他麻烦了,毕竟,我也是爹爹的亲生骨肉啊。
      我们被恩准进入杨府,娘亲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她笑着,哭着,抚摸着我的脸。
      进了府邸,娘亲被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叫着奉茶,那杯茶,明面上,背地里,都是她的一个下马威。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杨家的女主人,我当喊她一声娘亲,并且应该喊自己的娘亲为姨娘,但我从未开口喊过,只呼她一声大娘子。
      娘亲跪在她面前,大娘子令她奉茶,我不懂,但听人说这实是不符合礼数的。
      我看见娘亲跪下,不管不顾地跑上前抓起茶杯就往那女人脸上泼。
      我只记得,然后我的爹爹来了,娘亲被带出去了,我的脸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不过,若不是爹爹阻止,我应该就被打的更厉害。
      晚上娘亲回来的时候,身上满是伤痕,我不明白,也不理解。
      娘亲那日告诫我,凡事忍一忍,一定不要冲动,我以为娘亲一身的伤都是拜我所赐,自也信了这话。
      直到有一天,娘亲口吐白沫,倒在了我的面前。
      大娘子对外说我娘亲是自杀,大理寺的人来了又走了,带走了我娘的尸体。
      我苦苦哀求爹爹,将娘葬在了后山的樱花林下。
      至此每年樱花开的繁盛,我也常常前去打理看望。
      娘亲告诉我,九年前,她被爹爹的花言巧语蒙蔽,做了一件错事。自从她腹中有了孩子,爹爹一直在追杀她,想要她腹中孩儿的命,娘亲被逼无奈,离开临安,回乡下度日。如今我已满年岁,她想着给容儿一个前途,想要杨丞相的一个答应,也全然不顾自身处境了。
      可是这样美丽的府宅,非但没有给我和娘亲丝丝慰藉,反倒反手一击,将娘亲和我狠狠击垮。
      我娘亲去了,便是我十岁生辰那天,恰恰好是除夕夜。她是在爹爹给的那间丫鬟屋子里去的,走的时候还念叨我。
      爹爹常常说,裳儿姐姐才是小姐,我只是个意外,也不许我喊他爹爹,可是爹爹不知道,从那以后,我的名字只有一个,不是杨容,而是花容。他,于我,不过有些年岁上照料我的恩情。
      我半梦半醒,忽地就感到身下一阵剧烈摇晃,我睁开眼,看见那杨裳正站在树下,卖命地摇晃着我身下这棵树。我不耐烦地仰天叹气,既是烦她惊扰了我的旧梦,又是恶她抖落了一地的樱花,尚好的岁月,便被她给折损了。
      我跳下树,行了礼,道:“裳儿姐姐,好端端的,我今日没做错什么,亦没招你惹你,你来我这樱花林作何?”
      “容儿妹妹,你知道,姐姐也已到了出嫁的年纪,爹爹也是位高权重,于是设宴明日,宴请了一些正当好年龄的王公贵族。本来爹爹不许我告诉你的,但我想着,妹妹也当是快到婚嫁年纪了,是故告知。妹妹若真是想早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与我一同前去,如何?”
      这杨裳,看似拉拢,实则处处损人,骂我爱好名利钱财,欺我爹爹不爱。
      我笑了笑,道:“多谢姐姐一番美意,但容儿只怕是无缘享乐。姐姐有所不知,妹妹年纪尚小,并无嫁人之心,只想守着这片樱花林,守着我那含冤死去的娘亲,明日宴会,容儿就不去了,可好?”
      “诶,妹妹别推脱,我是当真为妹妹着想。明日来许多的王孙贵族,妹妹一定有瞧得上眼的,到时候嫁了过去,也算是杨府一番美事,妹妹生的花容月貌,为何总戴着这面纱?何不露面,给大家瞧一瞧,相信有了妹妹这沉鱼落雁之姿,没有身份名分又算个什么。”
      杨裳!你又何故这样损我,是啊,我来这杨府,如今都是吃着你家的粮,花着你家的钱,始终没有个二小姐的身份。杨家独女,侍万千宠爱于一身,又何德何能懂得什么叫做夜饮苦酒,夜醉樱花。这些年,你私下里找了我多少麻烦,我右手手腕上这个烫伤的疤,便是拜你所赐!若说这府里,谁希望我离开,说这第一是大娘子,第二是你,不过分吧!你能有什么好心,当真邀请我,是想我早点离开,还是想要我破了爹爹所说不准我公开露脸的禁忌!败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
      “裳儿姐姐,你知道,爹爹他不许我出去,尤其是有客人的时候……”
      “容儿,若是爹爹问起来,你便说是我的主意,我们就这般说好了,可不许反悔。对了,我娘亲明日不在府中,往东寺祈祷去了。”说罢,她冲容儿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只剩容儿一个思绪万千。
      这杨裳,心里在盘点什么鬼主意呢。
      很早的时候,爹爹就告诉我不得踏出杨府一步,也不许让外人看见我。这么些年,我依靠着院里老虎打的狗洞常常溜出去玩,去便戴着这个面纱,也不算是令别人见了我。明日若当真宴请宾客,若是杨裳借此宣扬丑事,爹爹定不会饶了我。
      我倒不如借个机会,要个名分。
      次日当真是车马如云,有太尉赵家赵二郎,马丞相贵子,元帅府公子,苏家小哥……独独少了年少有为的塞外将军慕容卿,慕容家的五少。
      说起这人,那是听者闻风丧胆,见者相惊啜泣,也怪不得她杨丞相请不来。
      慕容家是皇亲国戚,家中唯属五公子自小生长塞外,常常来回奔波城内外。据传言,那位将军只打胜仗,在他的领军下,边塞常年安定。他是前几日回到临安休整的,被圣上赐封为“破虏将军”,这次宴席,按理他也是被请行列,可人几乎都到了,他却不见人影。
      坊间有些传闻,说这慕容五郎相貌英俊,是无数女儿的梦中郎君。
      可这将军,却是不喜热闹,偏爱静谧。
      我本是要去赴宴的,却还是不知不觉来了这片桃花林,或许是没有勇气,或许是不想面对。
      像往常一般,我寻找那棵我常常卧睡的树,因为那近旁有一架楼梯,可以搬到其他树旁,方便我上树。
      可奇怪的是,那架梯子不翼而飞,这便意味着这里有人来过,可是这么些年,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来的。这是杨家府邸后山,是私宅,别人进不来的,照料樱花的任务,爹爹早就交给我了。
      我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抬头,一树的樱花瓣扑面而来。我的眼被严严实实的樱花遮住了,再摆弄开脸上的花瓣,一个人从树上缓慢飞旋而下,他的脚尖,手上,身上都全是我的樱花花瓣。
      那个修长的身影正对着我,他的衣袍还在微微拂动,挠起花瓣向我的脚尖。
      他的袍一尘不染,连樱花都不肯在其上停留。他的脊背如同白杨树一般挺直,墨色的头发越是像瀑布一般随意撂下。这个男子,仿佛天生带些冷峻,眼睛深邃,浓眉微蹙,他正凝视着面前身材相对瘦小的我。
      他寻思,眼前这位姑娘穿的如此名贵,眉眼清婉,身材瘦弱,当是杨家大小姐了。
      “额……”
      碍于习惯,我先是行了个礼。
      “敢问公子何人,可是在赏我这一园樱花。公子有所不知,赏花容易,护花难,眼看这季月将逝,樱花本不长命,公子这一弄,我这一树樱花便掉了这地上。”我悄悄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反应,不过听完我的话,他的脸上竟没有一丝波澜。
      “哼……”
      男子一声冷哼,“终归要谢,早晚罢了。”
      “因为要谢,是故我一直在挽留,只求谢的越晚越好。赏花之人不知惜花之理,我这樱花林不欢迎你!”
      我固执地上前,示意让他离开。
      他仿佛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心想,他或许怎样地在心底贬低我。
      他微微眯起眼,向一旁的樱花树看了看,一阵风而过,树上的花如同铃铛一般微微浮动,两人似画在这花海之中。
      没想到,杨家小姐竟如此惜花。
      “这花,对你意味着什么?可否以真实面目示人?”
      我笑了笑,微微低头道:“公子还是快些离开,你既然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定是我姐姐邀请来参加宴会的,这样,我正好要前往,我带你过去。”
      但我从不知道,一个边塞的将军,是如何不讲礼数的,也不知不讲礼节,对我来说后果会是怎样。
      他没有跟过来,趁我不注意扯下了我的面纱。
      我训喝道:“你怎的如此不知礼数!你……”
      他见了我的真容,忽地顿住了。
      他笑道:“我?我慕容卿从不知什么是礼节,要不杨小姐教教我?”
      “呵,若是想杨小姐教教,何不去寻我姐姐,我不姓杨。我叫花容。”
      花容,那个名字,是慕容卿一生无法忘却,并痛苦地记得的名字。
      (二)
      几番争夺也拿不回面纱,我被他命令着带路到了前殿,我颤抖着抬头,眼前中央的大台上,坐着爹爹,旁边站着裳儿姐姐,台下两旁坐满了宾客。
      “想不到,杨丞相,你这府里还藏着这么一位美人。”那个男人扯着嗓子就是一通喊。
      “老爷……”我害怕着行了个礼。
      “不过我倒是听说,杨家唯有一位独女,便是台上站着的那位,那这位是……”旁边一位看戏地喊。
      爹爹也急了,他总不能说我是他不愿意露面的私生女吧,这可叫全城的人看了笑话!
      而她不知的是,杨裳埋下的陷阱远非这么简单。
      “爹爹,都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昨夜我千叮咛万嘱咐,令容儿不要前来,可她就是不听!还请爹爹责罚!”她楚楚可怜地跪下,深深低着头。
      “裳儿姐姐,明明是你……”
      “住嘴!你!”杨丞相气的红了脸,他咳嗽几声,坐下来,如今恨不得找个缝把自己埋进去,这事情传出去,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老脸可往何处放啊!
      而此时慕容卿才明白,为什么她迟迟不肯步入大殿。
      因为他从不知什么主庶,也不论身份谦卑。
      我闭上了嘴,想要说出来的话语仿佛忽然消失殆尽。
      我不知何处安放我的手,我害怕爹爹会命人将我带走,与娘亲一样,或许也就回不来了。
      此时此刻,我顾不得什么,如果将我是他亲生骨肉的事情公之于众,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爹爹会看在这么多人的份上认了我,给我一个身份,继续待在杨府。
      也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跪下来,刚准备说什么,没想到那个慕容卿插话了,“这姑娘我认得,几年前,我伐战边境,那战告捷,这姑娘,是一户人家的女儿,家人出了灾祸,便被我收入军营中,两年前送入杨丞相府,算得上是杨丞相的义女。实不相瞒,今日我便是来寻她的!”
      他这是在说什么,是在帮我解围吗?
      将我换做义女,如此我在杨府有了身份,也掩盖了爹爹的罪行。
      杨丞相听得迷糊,不一会儿又喜笑颜开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杨裳急了眼,难不成真有人看上花容了?
      “你是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那是我妹妹!我……”
      一声响亮的耳光传来,杨裳顿了顿,哭着离开了。
      “将军,小女眼拙,不知是将军,有扰心志,还请见谅!”他连忙站起来,作揖。
      “杨丞相,还有一事。今日既是请婚宴,可不能白来一趟。我慕容卿,向来不惹风俗之事,但今天我来了,便是要娶了!”
      “多谢将军垂爱小女,她自幼任性胡为,方才让您见笑了,她也是过于喜欢这个妹妹,一时心急才会无礼至此,我这就派人去叫她出来!”
      我见着,爹爹的眼角都快裂至脸颊上了,牙齿也咯咯的响着。
      “不必,杨丞相也说了,杨大小姐任性妄为,我怎的还敢娶。况且,我有娶的人,是她!”
      顺着他手指头的方向,我抬起头,发现他指的,竟然是我。
      杨家老爹皱起了眉,他心里不住地想,这慕容家权势滔天,根本惹不起,别说商量,更别谈说一个不字了。再者说,将花容送走了,于杨府,于上于下,也是一件好事。
      “慕容卿,我不嫁你!我不……”
      若是嫁了他,我便不能留在杨丞相府了,可我还要想办法为娘亲报仇。此前娘亲让我待在杨府,我定是不能离开,我要守着娘亲,守着那片樱花林。
      “那可由不得你。”
      他转身就走,“我明日便来带她走,杨丞相可把人照看好了,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丝,我让杨府永无出头之日!”
      “花容。我娶定你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愣在原地发呆。
      娘亲曾对我说,女子嫁了人,便要一心一意,一生不离不弃,可如今对面的这个人,不是她的旧识,也不是她的相知。但单凭刚刚他替她解围,她也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好人,所以一定要嫁的话,倒也不是不可。
      在得知慕容卿要娶妻了,慕容姑姑问他,娶的是何人,娶的理由。
      他答:“杨家野女花容。至于理由……”
      “阿卿!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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