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难搭》小小苍兰

2、第 2 章 他的双眸像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沿路响起，苏余夏和谈嘉共打一把黑伞，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向停车场。

　　伞不是很大，可是他们俩的距离还是很远。

　　高低两个肩膀保持着平行移动，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

　　初冬的黄昏实在太短暂，皎洁的圆月此刻高悬在天空边缘，暗暗洒下些许光辉。

　　原来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苏余夏手捧着装关东煮的纸杯，时不时啜引一口咸甜的汤汁温暖身体。

　　可雪地间还是寂静无声，简单说完问候的两人，齐齐被摁下静音键，一同沉默静走。

　　苏余夏牙齿轻扣红唇，还是决定先开口说些什么：“你最近还好吗…”，“你过得怎么样？”另一边却几乎同时发声。

　　她下颌本能地抬高，怔怔望向熟悉的眼眸。

　　谈嘉也翘起嘴角，释出苦涩而怀念的笑容。原来有些默契是不会随时间溜走的，它流淌在每对恋人的血液里。

　　他顺着话头发声：“老样子，科研和临床都不能落下，忙起来就不知道时间了，日子还能好过一点。你呢？听说前段时间你做监制的电视剧很好，恭喜啊。”

　　苏余夏略一点头：“还好，老板肯让我们组的年轻人放手去做，幸好最后收视率和网评都还不错。还有，我看见你发表的sci文章了，这么年轻就做到主治医师，你才是年少有为啊。”

　　往日的甜言蜜语，在重逢的今天变成类似饭桌上的恭维，谨慎地像是发表年度获奖感言，多一个字都不能明说。

　　他们边走边说些没有营养的对话，没人敢率先触碰警戒线，提起以前和现在的感情生活。

　　一切试探都是带着雾气的花，隐约间难以现身。

　　雪簌簌而下，谈嘉默默将伞往苏余夏那边倾斜，露出自己的左边肩膀。

　　到停车场的路说来也挺短暂，他们停在昏暗的路灯旁，开始琢磨起离别道语。

　　“对了，关于你的智齿，它们状况确实挺严重的。”最后还是谈论起病情，谈嘉本能地严肃起来。

　　“你也学过医，应该知道……抱歉，我忘记你不是口腔专业的，应该没学过智齿相关的内容。”

　　冰冷的雾气又凝结在半空中，两人相对站立，默默无言。

　　苏余夏拨动一下手里关东煮的签子，最终露出个轻松的笑容，释然道：“没事，别说口腔了，以前学的临床知识我也不记得多少。现在已经是隔行如隔山，有什么可抱歉的。你们做医生这么认真负责，我们患者感激还来不及呢.”

　　谈嘉敏感地捕捉到她字里行间的礼貌客气，还有距离感满满的“你们”，“我们”，只感到苦涩难言。

　　他眼神微微黯淡，却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叮嘱：“我还是建议你在我们医院治疗，毕竟它是北城最好的三甲医院，各方面设施和医疗资源都很好。再拖下去，你可能要疼的不得了了。趁现在痛感还不是太强，早手术早安心，而且术后恢复期也短，两三天就能出院，你不用担心要请太久的假。”

　　苏余夏很真诚地点头道谢，但还是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

　　沉思片刻，谈嘉还是开口道：“你现在的电话号码我记下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一定随时解答。”

　　“那再见，遇见问题我会打电话找你，等哪天有时间我们再聊吧。”苏余夏自己听着这些客套话，都不免觉得荒唐。

　　再见？什么时候再见？去哪里再见?还是算了吧，分手好些年，别再给彼此徒增烦恼。

　　她转头欲走，余光却瞥见谈嘉左半边肩膀上的落雪，她手指抬起想帮忙拂去，却还是克制地点头，微笑，转身离去。

　　可谈嘉留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被冻得泛红的指节紧握住伞的金属手柄，眉眼间再无平日的意气风发。

　　他的双眸凝转着水意，像在酝酿一场迟来的大雨。

　　苏余夏开车穿过都市夜晚的霓虹灯阵，年少时的回忆随着绚烂的灯光掠过心头。

　　大学的时候还是太年轻了，大家都觉得未来是注定明媚的暖风，成双成对的爱侣必将走向婚姻的殿堂。

　　可未来不见得多美好，婚姻也不见得多神圣，只剩下几个二十七八的单身人士，挥舞着酒瓶子感叹岁月的无情。

　　嗯，还有一点需要谨记，怀念往昔的宿醉请选在周末，工作日还需早起上班。

　　她边想边噗嗤一笑，但智齿立刻做出惩戒，让苏余夏痛得哀哀叫唤。

　　快开到合租房的时候，手机微信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她趁红灯停车点开一瞅，是殷桃桃在打滚撒娇说要吃些速食汉堡，如果苏余夏没到家，就请大慈善家走一趟便利店，还附上若干亲亲啾啾的语音。

　　还有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有简单两个字：谈嘉。

　　头像是暗夜里翻涌的海浪，应该是北城旁边的那片海。

　　苏余夏迟迟没摁下同意键，看病留下电话号码已经是意外事件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重新走进谈嘉的生活圈。

　　她回复殷桃桃句“没问题”，就把手机一键锁上，继续往楼下的便利店开去。

　　等到苏余夏冒着寒气踏进店门的时候，才惊觉刚吃的那些关东煮像是隐身在胃里了，她又升腾起满满的食欲。

　　轻嗅着各式各样美食的香气，她像个贪婪的小孩子一样，往购物筐里投掷各种童年的小零食：AD钙奶，雪花酥，大米饼，蚕豆，海苔……

　　最重要的是，殷桃桃要的大份汉堡包。

　　与谈嘉意外的重逢，让她想起了很多曾经，有些是美好的，有些是不美好的。

　　可吃的总不会冒犯人，食物能唤醒她体内的多巴胺，让苏余夏有能量去面对明天的工作。

　　“当当当！殷同学快来接驾，你的宝贝给你带汉堡回来了！”苏余夏长睫上带着雪化成的水珠，笑闹着蹦进屋里。

　　殷桃桃早就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乖巧靠在门边等候晚餐。两个人打闹整理一番，迅速坐在餐桌边大快朵颐。

　　她一口汉堡一口饮料，忙得不得了，可嘴巴也没闲住：“哎，苏苏，你口腔CT结果出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的啊？”

　　苏余夏往嘴里丢蚕豆的动作渐缓，一听到这个问题，她脸上顿时乌云密布：“别提了，医生说我智齿的情况特别严重，需要全身麻醉手术治疗，我们项目组最近太忙了，等过两天再说吧。”

　　殷桃桃赶紧放下吃的，担忧地询问起具体信息：“怎么会这样？还要手术治疗？要不你马上再请几周假，我陪你去做手术。不行，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是打电话和阿姨说一声吧，我和阿姨两班倒给你陪床。”

　　苏余夏忙摁下快要跳起来打电话的殷桃桃，感动地搂住她解释：“没事没事，医生说不是大手术，做完两三天就能出院。等我忙过这一阵立刻就去拔智齿，半点都不会再耽误。而且你和我妈也不用陪床，你那几天有空来看我一眼就成。咱们就别拿手术吓唬我妈她老人家了，她可别受到什么惊吓去医院住着，那我可得不偿失。”

　　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的模样，信誓旦旦地做保证自己勇敢坚强，无所不能。

　　殷桃桃瞧着她故作滑稽的小表情，还是轻叹出声：“苏苏，不给阿姨打电话倒是没什么，可你也别太拼了。你是制片人该认真盯着片场，但很多小活都可以让下面的工作人员做啊，你没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的。我就觉得你的病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的，要不然还能严重到要手术治疗？有事多依靠一下我们吧，你不是超人，也不需要肩负起整个世界。”

　　苏余夏鼻尖一酸，她把身子缩进殷桃桃纤细的怀抱里，再一次感谢老天能让自己拥有这么好的闺蜜。

　　厨房明亮的顶灯撑起整个房间的光明，照耀着静静拥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子。

　　过了几分钟，殷桃桃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她离开苏余夏的怀抱，主动收拾起桌面的食物残骸，还傲娇地表示看在苏某人牙痛太可怜的份上，她手术前垃圾分类和室内清洁的任务，都由自己包圆了。

　　苏余夏含笑窝在松软的大沙发上，看着殷桃桃像个小陀螺似的,旋转在每间屋子里。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是不错，她在心底快乐地承认。

　　洗完带着桃子香波味道的澡，苏余夏把自己摊倒在温暖的被窝里。

　　她拿出手机随意浏览着朋友圈，却又看到微信里孤零零挂着，还没有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她凝视着头像里的那片海，慢慢沉入香甜的梦乡。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游荡着海鸥的嘶鸣，来往的狂风随之猎猎作响，还有飘摇的潮水，缓慢流向无边际的远方。

　　早上苏余夏醒来的时候，却不记得做过什么梦，只依稀记得些许流水声。

　　哼，小时候梦到水可是要尿床，她心里嘀咕到，这梦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匆忙洗漱完毕，两名快要迟到的女士顾不上吃饭，顺手拿起一袋面包就冲向各自的车。

　　忍耐着北城上班路的拥堵，苏余夏在车上迅速解决完早餐，赶着打卡期限的最后5分钟进门，在工位上瘫坐着休息。

　　对面刚入职的小员工也在喘粗气，他也才到没多久，两人眼神对视，看着彼此的惨样都有些忍俊不禁。

　　他大着胆子出声：“苏总，没想到您也，也是个速度达人。”

　　苏余夏听着善意的调侃，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没事，正点前到了就成。咱们这些影视工作者不讲究早到。灵感又不会早5分钟来临，踩点才是咱们码字工的生活常态。”

　　小员工乐得不行，直夸苏总有大智慧，是看透世界本质的艺术人。

　　周围的职员都聚在一起聊天，正说到热火朝天之处，苏余夏的手机铃声叮铃响起。

　　她顺手接起电话，苏女士的大嗓门立刻穿透了耳膜：“女儿，桃桃和我说你牙痛到需要做手术？你怎么不和我说，还偷偷地要自己去做手术是不是？我跟你说我快要到你们公司门口了，你不去请假我帮你请！咱们马上就要把这手术做上才行！”

　　苏余夏茫然地听着电话挂断的提示音，还没从一阵狂轰乱炸中梳理明白什么信息，就看见手机屏幕上方蹦出殷桃桃发的微信：

　　【桃美女】：宝啊，我左思右想还是和阿姨说了，别怪我行不行【下跪.jpg】

　　苏余夏深深地，深深地从胸膛深处发出近似悲鸣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