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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户口 ...

  •   成英走近行李,小腿肚挨着尼龙包,不着痕迹的把成生挤出了行李中心。火车慢悠悠的行驶,晃晃荡荡如湖面行舟,才行的车没那么稳当,成英手扶着滑凉的墙壁拐角,包浆的质感在他手掌厚重的老茧下打出溜,他抓拐角抓的有些紧,边对成生说:“我看就行了,你去位置坐。”

      成生看他险些趔趄,想伸手扶,成英站稳了用眼神示意成生他还不至于那么没用。

      太过小心翼翼会伤人自尊,成生嘴角抿的直直的,为这趟出行开始心烦。成英执意要他去座位坐,票都买了,总要有人坐,不坐浪费。成生握着车票,壳纸被他手心汗水揉皱了,他正要往车厢走,成英叫住他,弯下腰从地上提起背包,拉链敞开,塑料窣窣作响,他看见他爸从包里掏出一包话梅,糖霜随包裹经历了一次大动荡,黏在透明窗上,让包装看上去有些旧,像过了期。

      “觉得闷了吃。”成英把话梅塞给成生,这是成生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嘴之一了,怕他长蛀牙,成英都没怎么让他吃。不过几年的光阴,话梅没吃上几包,孩子已经长得像颗小树了,挺拔,随风屹立。

      成生拿着话梅,戴上耳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很少出门,早先是学业繁忙不允许,后来是工作时间压榨不现实,出过最远的门就是跟他哥爬山,这话他没说出去过,显得他乡巴佬,他有时候也爱在他哥跟前要面子。

      火车才往反方向走,成生就忍不住看向窗外,看着老城区破旧的楼房,桥下稀疏的车辆,等车过寒洞,黑压压的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暗淡灯光在窗玻璃上折射的他自己,木然的脸,扁平的印在窗上。

      在想心事。他爸上头有一个哥,叫成雄,成雄比成英大两岁,是家中的长子。成生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听说他爸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后来不知道怎么没了,传言版本太多,好的坏的比比皆是,成生更愿意选择相信她是病死了,而不是被人给丢了卖了。

      火车节奏总是慢,慢到能让人安心的睡过去。成生一觉醒来,先从狭窄的座位起身,穿过过道去看他爸。车厢内嘈杂一片,接头处没人影,安静寂寥的只有他爸一人,坐在稍硬的行李上,头歪向墙,艰难的打瞌睡。

      他老了,成生借着上午十点半的太阳光,看清了成英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苍老总是最先爬上人的脸,每道褶皱横向延伸,把时间的纬度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铺平开来。

      “爸。”成生叫他,怕他睡久了脖子僵,要他去座位睡。

      成英从兜里掏手机,看时间。“没事,我不睡了,快到了。”他怕成生嫌这地儿脏不愿意坐,又怕成生一直站着,站到腿疼,所以不肯去座位坐。出门在外就是这样的,要顾行李,怕被偷。

      成生无言的看着他,随即看向门外闪过的矮矮山脚和青葱植被。

      终于在行过山后到了站,成生和成英提着行李,在站外呼吸新鲜空气,边又辗转上公交车,往家里走。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饿的饥肠辘辘的,到了好些年没回过的家,嗅着那股尘土味儿,肺管子被尘埃颗粒挠的,浑身不舒服。

      成英开了窗,简单洗了把脸,叫上成生去外头吃饭,太久没回,家里开不了火。

      成生跟成英到街边落脚,吃肠粉和猪脚饭,坐了一上午的车,成生胃口不大好,吃的有些将就。糊弄过饭,又要回去睡午觉,来回颠倒折腾,这一天像被偷走了,成生睡到下午五点,睡到脑子发懵,浑浑噩噩的起床去喝凉茶。

      黄昏不多时抵达,成生坐在竹凳上,看宽大阳台漫开的绿萝,围着扇形的阳台铺出一条毯子来。仙人掌和仙人球都开出了花,成生盯着粉红色的瓣和细小的蕊,想是谁放上来的,放了那么久没死还开出花来。

      “生生,下来大伯家吃饭。”成英在楼下叫成生。

      成生听是去大伯家吃饭,弓起的脊背倏然间坐直,像猫被人抓住尾巴根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都破裂开。他站起身,不自觉的脸色发白,喉咙连做出吞咽的动作都如此艰难,却还是要下楼跟他爸去吃团圆饭。

      银盘高挂,圆桌被抬到屋外,厨房飘出油烟混杂的香呛味儿,成生站在堂屋门口,凝视着铁门上浆刷堆积的一年又一年的春联,目光顺延飘向房梁,再拐向院里的秋千架,灵魂宛如出窍般愣着,愣到成英来叫他坐,他才回过神,脸上摆不出好表情。

      成雄和成英坐下后,成生才跟着坐下,他看到漆岭梅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团圆饭才算是齐活。

      成生不怎么抬头,只夹跟前的菜吃,他在这桌最小,掠过了酒和交际,做什么都能被原谅。成雄虽然是兄长,可他看着比成英年轻太多,大概是没什么可愁的,他问成生:“这么久没见,你想大伯吗?”

      成生脊梁骨被他的话戳着,好像漆黑夜里逃出来的僵尸趁乱把自个儿给咬了,咬的成生不会转脖子不会抬头不会说话了。

      “吃饭吧。”漆岭梅给他斟上酒,边把那盘小炒牛肉推到了成生面前。

      如水的月光并没有冲淡成生的思绪,这顿饭吃的他如坐针毡,成雄和成英碰着酒杯,瓷杯碰撞出叮当声响,成生攥着筷子,攥到手骨险些畸形。

      成雄和成英喝到脸通红,两人下了饭桌上茶桌,关上房门谈话。成生被留在屋外,没带家里钥匙,只能待在客厅等成英出来。

      漆岭梅端了龙眼干和水果出来,招呼成生吃。成生就着屋内的灯光看漆岭梅,她的眼睛极圆,又大,鱼尾纹随年纪攀附上眼角,细细的两三道,让她眯起眼睛来显得那么慈祥和蔼。

      “都长这么大了。”她坐下,双手搭在膝上,眼神亮到像兑了屋外的月光。

      成生起先不敢看她,只闷头坐着,漆岭梅没看出他的抗拒,坐下后关切的话接连不断。“你今年得十六还是十七了吧?”

      成生手指搓着,搓到细汗直往外冒,良久才回说:“马上十八了。”

      “是吗,真快。”她像是也陷入往事,身上笼了些许惆怅,不知说什么的又重复道:“这日子过的真快。”

      适时的碎裂声打破他俩之间的尴尬,成英和成雄没谈拢,不知谁摔了杯子,哗啦啦的稀碎声引得成生冲起,冲到门口,漆岭梅也跟着他,在门口齐齐听到户口,迁了,和不行的话。

      成生傻站在门口,脚下生钉,低垂着头看门缝仅泻出的那一点点灯光。

      不多时,门被拉开,成英走了出来,满脸灰败,无力地叫成生回家。

      成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才出了大门,进自家门,成生就看见他爸扭头,盈盈月色照出成英脸上的湖水和雨滴,纵横的,像是把酒都挥发做了泪水。

      “生生,爸爸对不起你。”

      悲拗的一句话,心酸苦楚都随眼泪和颤抖的话语抖落出来,诉说着他这么些年的软弱无能可欺和可恨。

      “爸爸对不起你。”成英喝多了,话没几句,却把成生赫的直往后退。

      成英哭的无声,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不断地重复着,每说一句,悔意愈深。最后还要成生扶着他把他扶回到床上。

      太晚了,夜色催发着情绪,催生出敏感与脆弱。

      成生给尚思游打电话,嘟声散开,不过五秒,就被接起。成生听见那头低低地叫:“生生,节日快乐,我和你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吧。”

      成生仰头看圆月,鼻子发酸,短促的应说:“是。”

      “那它有没有告诉你我很想你。”

      成生眼圈一红,委屈的快要哭出来,腔调哑地,求着说:“哥,明天回去想跟你一起睡。”

      尚思游听出他的不对劲,收了散漫,拿起车钥匙,叹道:“地址发我。”

      成生在阳台打了个寒颤,没反应过来的把定位发给尚思游,然后听到他说:“等我。”

      深蓝发暗的夜幕,星子被驱逐,月亮独占着整片苍穹,银白月光让大地笼罩在不眠夜。

      成生趴在阳台,等到眼皮沉重的跟眼睛打架,才听到引擎声。他往下看,看到熟悉的车牌号,恍惚间如离弦的箭,直奔尚思游。

      已是后半夜,成生带着一身寒气,扎进尚思游怀里。

      尚思游捋了捋他的脊背,柔和地,细语道:“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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