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所见江雪

2、第 2 章 2. 我

　　2.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既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晓往哪去。
　　我在这个世界漫无目的地流浪。
　　没有人看得见我，我是被隔绝的孤魂，飘荡在这世间。
　　我以意识体的情形存在了很久，久到世界变化，沧海桑田，平地建高楼，森林变谷地。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过各种或磊落或污浊的事。
　　但是。
　　我一直不明白交织在里面，被人类称为“情”的东西。
　　很多人类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里面总是被炙热的情感充斥，宛如燃烧灵魂的烈焰，让我这个没有身体的游魂都感到刺目。我尝试过去理解，站在事件某一个人的立场上去看，去听，但始终没能感悟到真正的爱与恨，我所能触摸的，只是浅层的表情语气，而不是让TA使用这种表情的感情。
　　不过我毕竟只是一个游魂，感受不到就算了吧，人类的爱恨对我也并无什么大用，学到的虚假表达，就当是无尽寿命的乐趣了。
　　大部分时间我在睡觉，随着风走，让这股无形温柔的力量举拖着我，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然后我走走逛逛，学人类的一颦一笑，学动物的牙尖嘴利，学植物的呆若木鸡。
　　哦，我的形容总是不太好，不过我觉得这样更能表现什么，不是么？
　　人类的词语总是在不同的地方被赋予不同的含义，我却更喜欢浅显的展开，可能也是我这个游魂没有脑子的原因吧。
　　我就这么睡睡醒醒的过了许多年，倒也并不无趣。
　　直到那天我在一个人的身体中醒来。

　　浴室里洒了满地的血，而我的身体手腕上有着深深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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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很沉重，手很痛，头很晕。
　　作为游魂的我记起什么是痛的时候，那一刻这个身体主人的记忆一股脑冲进我的“大脑”。
　　哦，他叫姜姜，十七岁，自杀。
　　头痛欲裂的我勉强梳理好这个人的生平，就被冲进来的人群大呼小叫着抬上担架。
　　哦，被他们一晃，我彻底没了意识。
　　晕过去前，我希望醒来时已经离开这个人类的身体。
　　太脆了。

　　我好像又睡过去了，但这次的睡眠很沉重，好像全身都压了个人，耳边还吵吵嚷嚷的，真是让鬼受不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的一条缝，一个女人在哭。
　　她好像发现了我醒了，开始挥舞胳膊叫医生。
　　“快看看我孩子！他现在怎么样！”
　　唉，我不是你孩子啊。
　　医生扶着眼睛，看起来人模狗样，说了一大堆在我看来是废话的话后离开了。
　　“宝贝。”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疲惫，蜡黄的脸上是深深的褶皱。
　　“心里难过，一定要跟妈妈说，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她，毕竟我只是一个游魂。
　　于是我装出困了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像不像。
　　她挤出一个笑，嗯，真的很勉强。然后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垂在额前的头发，对我说：“睡吧，妈妈在。”
　　我闭上眼，开始装睡。
　　我听见她沉沉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拉开拉链拿出个什么东西，又盖在我身上。
　　我下巴触到了毛茸茸，唔，可能是个毯子吧。
　　她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目光垂在我身上，让我莫名的很……安心？
　　我本来没想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闭着闭着眼就又睡着了。
　　唉。
　　依旧希望他能回自己身体来。

　　希望破灭，睁开眼还是这个女人。
　　我并不讨厌她，她对我总是会倾泻一种名为“爱”的东西，我感到很新奇。
　　虽然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她或许已经不在的儿子。
　　现在她正在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鸡汤拿出来。
　　“你爸特意给你去买了鸡，我给你熬成汤，还放了很多枸杞，补血的。”
　　她做得鸡汤真的很香，我口腔的唾液好像失去控制了。
　　“慢点喝。”她笑着，阳光斜斜打进窗户，照的这个女人染上莫名的风姿，颊边的碎发都添上两分光泽。
　　？
　　我抬头仔细盯她。
　　“怎么了？”
　　她莫名看着我。
　　奇怪，刚刚那种错觉是怎么回事。
　　我吨吨吨喝完鸡汤，意犹未尽。
　　迟疑了一下，我学着那些人类在接受恩惠后会说的话：“谢谢。”
　　女人眼眶红了，我也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只能低头去收拾保温桶。
　　良久，才听见她沙哑的声音。
　　“不用跟妈妈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