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旷野》西城兰江

7、梦回（二） 楚昕尽情呼

　　保持着距离一颗心的遥远
　　我的寂寞你就听不见
　　我走回从前你往未来飞
　　遇见对的人错过交叉点
　　明明你就已经站在我面前
　　我却不断挥手说再见
　　---------「以后别做朋友」

　　“教练，我又在图书馆等了你一天。”
　　虽然已经逐渐麻木了祁连无比漫长的短信回复速度，但半年以来，在经历了无数次过山车式的情感起伏，以及每一个满怀期望又失意而归的瞬间以后，楚昕觉得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小太阳的能量都快要熄灭了。但这次很奇怪，已经一天一夜了，祁连都没有给出半点回应，甚至连个平时敷衍的“嗯，知道了…”都没有。
　　楚昕独自一人走在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昏黄的路灯下，孤单的背影一如她最近丧到极点的心情。已经是榆中的深冬了，大西北的严寒凛冽刺骨，肆意的北风席卷而下，强得似乎能够穿透身体。楚昕出神的望着5号楼宿舍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道祁连此刻正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楚昕！”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沉溺的思绪，刚回头一个满脸带笑的大男孩就一路小跑着向她奔来。是聂渊，楚昕的同班同学，也是他辩论队最好的搭档伙伴。
　　“你怎么傻乎乎的一个人在这里，不冷吗？”聂渊不知道楚昕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只看到她白皙的脸颊此刻已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目光低垂，刻意逃避着他眼神的追随。
　　“我没事，准备回宿舍了。”楚昕擤了擤鼻子，又慌忙擦了擦有些失神的眼睛，强挤着笑意试图生硬的扭转话题，“对了，明天早上是不是有训练，下礼拜就要跟政治院打比赛了。”
　　聂渊望着她通红的眼睛，一言不发的停顿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默不作声的递了上去。“明早的训练取消了，教练回张掖了，好像家里有点事。”聂渊语调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
　　“回张掖了？”楚昕心一惊，只顾着等祁连的消息了，根本没注意QQ群里的通知，着急忙慌的翻开手机，果然，训练取消了。
　　“我也是刚刚碰到然哥，他跟我说的。”聂渊的眼睛里有股黯然的神情倏地飘过，虽不易察觉，却能感到他有一丝烦躁。“走吧，太冷了，我送你回去。”话音刚落，就一把拽着楚昕的胳膊往女生宿舍楼方向走去。
　　楚昕跟在聂渊的身后，踉跄着走了两步，突然着急地挣脱开了他的手。“没事，我自己回去。”她冲着聂渊笑了笑，转身便匆匆离开了。此刻，她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更大胆的事情，她要去张掖，立刻马上出发。

　　凌晨4点的兰州站，呼啸的北风在空旷的站台上肆无忌惮的贯穿，楚昕在接近零下二十度的深冬里冻得有些瑟瑟发抖，身体虚得快有些撑不住。从榆中县城搭车，再匆匆赶到市里，一夜未眠只为能顺利赶上每天最早的一班从兰州开往张掖的火车。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偏执，无论是对学习这件事不懈的坚持，还是为了某项荣誉努力的追求，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争取的似乎都可以得到。而唯有在面对祁连的这件事上，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感情的世界里尝尽了挫败的滋味。祁连就像是抓不住的空气，她明明那么迫切的想要拥有，却仿佛拼尽了全力，依然始终一片虚无。
　　这一次，她决定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她要去张掖当面问清楚。为什么，她不可以。
　　K453的列车一路晃荡着向西出发，六个多小时的路程，从河西走廊的几座重镇穿行而过，在越来越粗犷的戈壁荒滩上纵深驰骋。楚昕附身趴在车窗前的餐桌上，一路都是半睡半醒的混沌。天边厚重的云层逐渐消散，太阳在斜侧身的东方慢慢升起来，楚昕感觉一抹柔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她微闭上眼，仿佛祁连笑起来无比俊朗的脸就在眼前。哪怕只是想起这个人都能让自己无比暖心，又如何能让她轻易放手呢？楚昕淡淡一笑，对张掖的向往又多了一点。
　　上午10点半，列车如约到达张掖车站。果然是西北四线小城的规制，略显简陋的站台，仿佛让人回到了八十年代。楚昕掏出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揣着略微有些颤抖的心，给祁连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张掖站西侧的出口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都说爱的更深的那一方是弱者，而这一局，楚昕明白自己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惨败。
　　“原地不要动，等我！”
　　手机那头秒回的消息，不禁让楚昕有些意外。原本已经做好了在张掖车站等上一天的准备，此刻竟被祁连焦急中略带粗暴的语气打断了节奏。她有些局促的坐在西侧出站口的长椅上，望着陌生城市里，破败广场上来往如织的陌生人流。如果不是因为祁连，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这座偏于河西走廊一隅的西北小城，但也正是因为他，此刻张掖这座遥远的城市让她莫名的充满了悸动与期待。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出现在站前广场的时候，楚昕倏地一下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情不自禁的向前跑了两步，用力的向祁连挥着手。眼前那个日思夜想了好几天的男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了她的视线，脸上挂着一层真实的焦虑，却依然是如此的闪闪发光。楚昕觉得自己委屈的有点想哭，但更多的是高兴，至少他没有不理她，至少他真的在第一时间就出现了。
　　祁连冲着楚昕的方向，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尽管脸上带着一层愠怒的情绪，但终究还是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以后不许这样了，你一个女孩子，太不安全了。”祁连虽然语气生硬，但还是一把拎过了楚昕的背包，示意她跟自己走。楚昕望着祁连有些躲闪的眼神，轻轻哦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怯怯的跟在了他身后。
　　她也不知道祁连要把自己带去哪里，只是跟着一路走，直到在一家面馆的门口才突然停下来。祁连带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快速点了两碗卤肉炒炮，又加了一碗灰豆子，依然全程都没有直视楚昕的眼睛。只是在服务员送餐过来的时候，往其中一碗炒炮里添了点醋和辣子，然后轻轻推到楚昕面前，“尝一尝，这是张掖的地方名吃，加点辣子会比较香。”
　　楚昕原本一路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她接过祁连擦干净后递上前的筷子，内心莫名的涌起一股暖意，“谢谢。”虽然这个词很生分，但她此刻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自己真情实感的表达了，这还是第一次，祁连愿意面对面的跟她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

　　午后的张掖，阳光灿烂，虽然已是隆冬时节，但依然挡不住大西北云淡风轻的湛蓝深空。从面馆出来，祁连拉着楚昕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师父，麻烦去丹霞公园。”
　　俩人肩并肩，坐进了出租车的后驾驶座，楚昕忍不住抬眼望了望身边的男人，英气的眉宇，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还有无比优越的下颌线，此刻都清晰的印在她的眼睛里，距离近得仿佛都能看清他鼻翼的小雀斑，还有嘴角处略微泛青的细碎胡茬。可能是盯得有些太入神，楚昕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心跳脸红，慌忙转身望向窗外试图掩饰内心的失态。祁连嘴角微微一斜，轻轻哼笑了一声，虽然微不可查，却让楚昕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还是见面以来，俩人第一次打破气氛的尴尬，楚昕扭过头有些故作羞赧，“你还笑，不许笑！”
　　“好了，不笑话你了。”祁连的语气突然柔软下来，望着眼前小学妹憋得有些泛红的脸，他实在不忍心再去逗她。“带你去看看张掖地标，《千里走单骑》的电影看过吧？”
　　“看过，张艺谋前两年的片子。”
　　“就是在丹霞地貌拍的，但离市区有点远，大概过去要一个小时。”
　　“没事，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楚昕的眸眼里泛着一阵纯真的亮光，又笑着弯成了一道弧线。她真真切切感受到祁连就在身边，然而只要有他在，无论身处何方，即使置身戈壁荒滩，都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晴空万里的丹霞地貌，斑斓变幻的绝境之间，透着一股极致粗犷的野性美。一个又一个绵延不绝的山头，以深红的砂砾打底，每一个角度都折射着不同的色彩。自江南的秀美而来，被大西北这一方无边大气的神奇之地深深折服，楚昕觉得自己爱惨了这种粗犷之下裹藏着柔情的美，跟她身旁的男子一样，即使性格沉郁又少言寡语，却拥有着独特的魅力令她无限沉醉。
　　站在粗木搭建的高台栈道上，楚昕附身趴在围栏边，出神的眺望远方。她决定在这里，鼓起勇气再问他一次，为什么她不可以。
　　“教练，我知道自己冒然来张掖找你很不理智。”楚昕转过身，面对面直视着祁连的眼睛。她决定给这场荒诞的独角戏一个收尾，即使退回普通学妹的身份，她也不想再给他制造更多的困扰。“最后一次问你，祁连，为什么我不可以？”楚昕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肆意吹来的北风中微微颤抖，然而内心却无比笃定。这一次她一定要勇敢的为自己寻一个答案，即使被眼前的男人拒绝一百次，即使在这场付出更多的追逐里，她最终是那个爱得更深的弱者。
　　祁连深邃的双眸，在一瞬的透亮间忽然又转向了黯淡，他轻咬着有些发干泛白的嘴唇，似乎想表达些什么，却最终犹豫着久久没有开口。
　　时间的流转在两人间隔不到一米的距离间，仿佛被定格了许久。山间的风吹乱了楚昕的长发，也将她最终没有忍住的眼泪，簌簌吹进了风里。她垂下头，任凭伤感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眼前的男人踟躇着双脚，似乎想要上前一步，却最终停留在了原地，没有给予半点回应的安抚。
　　“楚昕，对不起，是我不配。”祁连的声音越压越低，直到湮没进风里，吹散在砂砾中。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一切都结束了。”楚昕仰起头，充盈着泪水的双眼略带傲气的望向眼前的男人。她已经不想再哭泣了，180多天的煎熬最终让她在这场无疾而终的单恋里输地稀碎。

　　重新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5点了，张掖冬日的黄昏天色瞬间转暗。楚昕迫不及待的奔到售票窗口，准备买一张最早的车票回兰州。但好巧不巧，今天是周五的高峰，连晚上最后一班车都已经没票了。楚昕瞬间有些无措，向售票员追问了两遍，直到对方不耐烦的让她去后面重新排队，才被赶上来的祁连解了围。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张明天早上的票，靠窗的最好，谢谢。”祁连把楚昕手中的身份证递了过去，又把返程的车票塞回她手中。
　　“我把钱给你。”楚昕执拗着有点生气，天色已黑，她突然不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究竟还可以去哪里。在站前广场上僵持着站了一会儿，楚昕背上包便准备头也不回的离开，随便找个酒店凑合熬一晚，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祁连狠狠的拽住了。“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里？”语气的霸道第一次让楚昕感觉他真的生气了。
　　“不用你管，我自己找地方。”楚昕的手腕被祁连拽得有些生疼，但任凭她怎么挣脱，祁连都没有半点要放开她的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楚昕直勾勾的盯着祁连的眼睛，低至冰点的气氛冷得仿若此刻张掖零下的天气。
　　“连连，你在这里做啥？”突然一个中年女人略带甘肃口音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祁连倏地一回头，一下子放开了楚昕的手。
　　“妈，你怎么来了？”楚昕明显看到了祁连脸上的慌张，这一幕的猝不及防，简直比狗血电视剧拍得都精彩。妈？偌大的张掖车站，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竟然还能遇到自己倒追对象的母亲，这等运气也是绝了。楚昕此刻觉得自己尴尬到失语，既不能走也无法留，只能硬着头皮悻悻的向昏暗中有些看不清模样的女人打起了招呼，“阿姨好，我是楚昕，祁连的同学。”
　　女人盯着楚昕的脸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然后突然语调一转，莫名充满了热情，“你好啊，原来是连连的同学，来张掖玩吗？”
　　“呃，是呀，阿姨，正好没课过来玩一玩。”楚昕一脸赔笑，礼貌又不是尴尬的回应着祁连妈妈的问询。而此刻的祁连则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既没有回应，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把楚昕拽到身旁，出乎意料的提议，“那就去家里吃饭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连的大学同学。”
　　前一秒还在跟祁连置气，下一秒就已经被拖上了回家的路，楚昕虽然想要拒绝，但鬼使神差的内心却又让她觉得应该去吃这顿饭。然而她好像也没有过多回旋的余地，祁连的家就在站前广场西侧的居民小区，原来挨得如此近，难怪上午他这么快就出现了。祁连略微无奈地挠着头，发生的一切已经超乎了他的意料，只能顺手接过楚昕的背包，一言不发的跟在了她们后面。
　　楚昕大概做梦都没有想过，她不仅会在张掖偶遇祁连的妈妈，甚至还能在此刻，走进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家。老旧的小区，应该是某国企大院留下的职工楼，楚昕顺着女人的引导拐上一栋老楼的四层，简单装修的屋子朴实的没有太多贵重的东西，但还是被精心的打理过，屋里的每一个陈设都能看出女主人的细致与用心。楚昕顺势在刷得有些泛白的老沙发上坐了下来，祁连递给她一杯热水，也略显局促的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她细心的环顾四周，电视机柜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祁连，一张是母子的合影，屋子里完全没有感觉到男主人的气息，楚昕瞬间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她没有询问，只是视线倏忽落在了茶几上密密摆放的几个大小药瓶上，瓶身上清晰可见的若干字样，再结合此前对祁连背景身世的探查，楚昕聪慧的猜出了其中的某些关联。她看着祁连此刻有些尴尬又略显阴郁的表情，在并不明亮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更加纠结，像个不安的孩子一样不停地抠动着手指，她轻轻伸出手，温和而有力地按住了祁连的手，她感觉身边的男人一下子便柔软了下来。

　　美好的一顿晚餐，虽然三人之间言语不多，但楚昕明显可以感觉到祁连和他的妈妈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个四十多岁的西北女人，虽然没有了年轻时的风韵，常年吃药的身体也明显比同龄人更老态一些，但始终保持着整洁的着装与仪表，这种干干净净的感觉简直跟楚昕眼中的祁连一模一样。
　　在祁连妈妈盛情难却的邀请下，楚昕最终没能去成酒店，被留下来在祁连的屋里过了夜。神奇的一天，楚昕躺在充盈着祁连味道的房间，盖着他日常贴身的被褥，闭上眼满满都是祁连就躺在身边的感觉。她回想起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样子，那个令她一眼沦陷的男人，仿佛是个追不上又抓不住的影子，此刻却又真实的躺在一墙之外，近得仿佛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的屏幕忽然一亮，楚昕一惊，是祁连发来的信息。
　　“对不起。然后，谢谢你。明天一早送你去车站。”
　　楚昕感觉自己的内心突然微凉了半截，她似乎终于知晓了祁连一直以来都对她有所躲闪的原因。然而她更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物质的人，自始至终，她只是深爱着祁连这个人。
　　“教练，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觉得今天特别好。”楚昕把手机放在胸口，仿佛听到了客厅那头短信微震的声音。
　　“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在我眼中都是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存在。你很好，特别好，谢谢你。”楚昕思忖了几秒，又补发了一条。在这个离家两千多公里的偏远城市，在这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房间，楚昕尽情呼吸着爱慕之人身上的味道，感觉自己的内心都要被融化了。如果爱他是一场盛大的使命，无论艰难险阻抑或遍布荆棘，她也甘之若饴。

　　“楚昕，其实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原谅我的自卑、我的焦虑，让我无法勇敢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更无法勇敢的面对你。
　　对不起，但即使已经太晚，还是想大声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今天早上9点的广告设计课，我在C区305的教室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
　　---- 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