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旷野》西城兰江

5、回归 烟灰的星火

　　我的背上
　　转世之前长着一双翅膀
　　转念之间变了一个肖像
　　转身之后看 过去人来人往
　　未来越走越远越会不一样
　　------------------「蝴蝶骨」

　　折腾了近12个小时的特快加飞机，几乎一夜未眠的楚昕终于拖着行李箱，回到了枫林美岸的家中。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听闻声音的发仔就已经摇晃着大美臀屁颠屁颠的向她奔来，小短腿欢脱的蹦跶着，热情洋溢的扒拉着她的手想要索取爱的抚摸。楚昕蹲下身子，双手揉捏着发仔毛绒绒的大脑袋，原本凌乱错杂的思绪瞬间被治愈了几分。
　　虽然已经离家近半个月，但发仔这肥嘟嘟的身型，半点没有主人不在家的惨兮兮，看来聂渊即使再忙，都没有忘记每天来给发仔投食，带它下楼溜溜玩耍。在对待楚昕托付的事情上，他真的从来没有怠慢过半分，有时甚至比她自己还要细致周到。
　　楚昕蹲在发仔身边，掏出手机拍了张撸狗毛的照片，随手微信发给了聂渊。现在是下午1点，他应该还在工作室开会，今天有workshop，估计没太多时间搭理她。楚昕把手机往玄关的台子一扔，径直向浴室走去。这一段旅程，她太累了，无论是身体的舟车劳顿，还是心态的起伏波澜，都已让她疲倦到了奔溃的边缘。此刻她只想让自己沉溺进浴缸的热水里，淹没掉一切错乱在她心头的东西。
　　温热的湿气瞬间让整个浴室氤氲一片，roseonly的香薰蜡烛挥散着栀子花的清香，这是楚昕最爱的气息，也是这个家里，最让人熟悉且心安的味道。楚昕蜷着双腿，半身都没在温热的水里，她紧闭着双眼努力让自己放空，然而昨晚发生在张掖酒吧的片段，却仿佛留下了印记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久久都无法挥散…
　　楚昕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滑向水中，整个人都没进了浴缸里。她屏住呼吸，想用最后一点力气去麻痹自己，一边是现实的声音告诉自己要清醒过来，一边却又是无限的沉沦，在张掖一天一夜的时光里，让她感觉重拾了某种遗失的美好。就这么静默着，任凭水的张力向全身袭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憋了多久，直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匆匆而来，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楚昕迷蒙着双眼，嘀嗒嘀嗒的水珠顺着她凌乱的长发滑落下来，她微微一笑，抬头望向眼前的人，这双温柔的大手她太过熟悉了，是聂渊回来了。
　　“你在干嘛！”她感到聂渊的身体一颤，显然有点被吓到了。他一使劲把楚昕从水里拽了出来，望着她湿漉漉的模样，眼里充满了心疼。
　　“没事，就是太累了，在水里泡一泡。”水珠顺着楚昕低垂的眼角滑落，她拽着聂渊被打湿的衬衫衣角，有点羞赧的望向他深切的目光，睫毛扑闪的模样充满了示弱的味道。
　　聂渊温热的掌心揉了揉楚昕的头发，俯下身将半个月未见的爱人深情拥入了自己的怀里，那股混杂着CHANEL蔚蓝的香水味，让他沉醉又着迷。
　　“我好想你。”聂渊语调低沉。
　　楚昕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朦胧的望向聂渊深邃漆黑的瞳孔，伸手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淡淡一吻。然而她依然感觉自己的心绪很乱，张掖一晚的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了一遍又一遍。
　　“嚯…本来只是想抽空先回来看看你，看来今天的workshop是回不去了。”
　　聂渊一脸坏笑，一个深吻就把楚昕压制在了自己的唇齿之间....

　　离开十多天，压抑已久的聂渊果然没有轻易放过她，也许是因为那座俩人都不愿正面提及的城市，触及了太多彼此敏感的神经，聂渊的焦虑与急迫在这个燥热的午后爆发的更加明显。一下午的折腾让楚昕本就累到极致的身体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她感觉自己在聂渊的怀里睡着了，大脑一片空白便失去了直觉。再醒来时，刚刚还在枕边缠绵的人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卧室，唯剩她一人，还孤单的坐在黄昏的斜影里。
　　“我回去开个会，晚饭不陪你了。爱你。”楚昕翻了眼微信的留言，身后的房间，依然是一片旖旎的模样，凌乱的还没有收拾。她随手套上一件聂渊留在家里的白衬衫，赤脚走上阳台，双手抱膝疲倦的蜷缩在窗边的摇椅上。
　　十九楼外的天空，杭州的黄昏暮色黯然。楚昕大脑放空出神的望着远方，浓重的晚霞在天边一点一点消散，直到黑暗降临，九月的晚风略显微凉。她从窗台的架子上取出一包放了许久的烟，每当她感到焦虑将自己碾压到窒息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独自抽上一根。有时候是因为赶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项目，有时候则是因为栏目创作灵感的枯竭…然而此刻，她深知自己的焦虑与工作无关，只是难以平复的心绪让她错乱了节拍。即使张掖的一天一夜已远在两千公里之外，闭上眼，那个年轻男人笑起来的模样却依然清晰可见。手中的烟丝兀自燃烧，烟灰的星火成了整个阳台上唯一的亮光，直到最后一点殆尽的余热烧烫了指尖，楚昕才从飘远的思绪里恢复了神色。
　　“我们结婚吧。”楚昕给聂渊发了一条消息。
　　年初的时候，聂渊曾坦诚的向她求过一次婚，但因为想要专心筹备自己的新栏目，聂渊工作室的项目也忙得焦头烂额，这个规划被俩人搁置了。此时重提虽然有些突兀，但楚昕知道，这大概是当下，让自己尽快重回生活轨道的唯一解法。她不想让自己陷入任何莫名的虚妄，更不想辜负多年的爱人，嫁给聂渊既然是命定的选择，她此刻只想让这一切发生得更快一点。
　　手机的屏幕一亮——“我爱你。”
　　聂渊的回复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这一句话，他已经等了十年。

　　“你俩终于打算结了。”筱亭的语调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作为这场爱情马拉松从起点到终点一直以来的见证者，此刻只觉得一切水到渠成，聂渊的这把生米终于要将楚昕煮成熟饭。
　　“你妈不得开心坏了，念叨你们这么多年，这不得是今年就追你生孩子的节奏。”筱亭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喋喋不休的已经从楚昕婚纱的样式讨论到了婚礼上整蛊聂渊的方式，直到感觉眼前的人兴致并不高涨，甚至心不在焉的完全提不起精神，才顿然停了下来。
　　“咋了？不会熬了聂渊这么多年，你还没想清楚吧。”筱亭的表情突然一脸正色起来，她放下手中的咖啡，直直的盯着楚昕的眼睛。作为俩人共同的大学同学，从08年兰大初相识到现在，她经历了楚昕整个二十代所有感情的起伏，也见证了聂渊是如何从一个默默的守护者，一步步走到楚昕的身边。必然，她也深知楚昕这些年内心的躲闪与顾虑，十年前的祁连，是她心里绕不过去的伤。
　　楚昕抬眼望向筱亭直视的目光，一瞬的情绪上头，甚至让迷蒙了她的眼睛。滚烫的泪水伴着这些日子混乱又压抑的心绪，无可抑制的释放着，面对自己十几年来最亲的姐妹，她终究还是无法掩藏。
　　“怎么办，我感觉又见到他了。”
　　“谁？”
　　“虽然我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清醒一点，这不可能！但我还是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他们长得太像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楚昕甚至有些语序错乱，她讲了张掖车站的邂逅，龙首山墓园的相遇，大佛寺的相伴，还有「一坐一忘」的酒吧里，那个情自难抑的深吻…
　　泪水顺着她绯红的脸颊悄无声息的滑落，筱亭望在眼里，充满了心疼。她又何尝会不知道，这些年来掩藏在楚昕内心深处的那道疤，就像是不时复发的旧疾，无论时光的平复如何漫不经心，聂渊的陪伴如何无微不至，都无法将她从初恋在自己眼前离世的痛苦中拯救出来。
　　筱亭轻轻按住了楚昕微颤的手，试图安抚她不安的情绪，“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走出来好吗？他死了，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楚昕的身体剧烈的颤了一下，记忆的触电仿佛又回到了2011年9月18日的晚上，风雨交加的张掖车站，Z41的列车已经进站，一声巨大的轰鸣伴着火车铁轨瞬时激烈的摩擦，铁道的星火四溅中，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体被永远的碾压在了车轨之下。殷红的鲜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渗透进铁轨的水泥钢钉里，撕裂的身体泛着粘稠的血腥气息让整个张掖车站都陷入了恐怖的窒息。那是生生发生在楚昕眼前的事情，那个她此生第一个真正深爱过的男人，就这样如噩梦般永远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