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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个金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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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星河认为自己是个愚钝又扭捏的人。
就比如那天他的师尊给了他一朵火灵芝,受宠若惊得像被施舍了一顿大餐的小狗的冷星河,抬起一双仿若盛着细碎星辰的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的师尊,却一句话也说不来。
他要真的是狗就好了,有时候他想,至少说不出话的时候,可以使劲儿摇摇尾巴。
回去自己消化了半个月,直到天筠七要解除禁足了才想起来,他有一件事一直想要请教她,被前几日的大大小小的事一搅和,就给忘了。
这事要说到他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那册竹简——风引说的“字都没有的破玩意儿”的那册竹简。
那天他之所以顶着“有病”两个字也要再问,就是因为风引说看不见字的竹简上,在冷星河眼中却是图文并茂地用修真界文字记载了很多东西。
别人他是不会主动去问的。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拿去芝兰院请教一下天筠七。
冷星河专门挑了一个有早课的清晨,趁着大家都在听文史仙师讲鸿蒙太初那些开辟万世的上古天神,讲他们为世人所敬仰膜拜的丰功伟绩:创世父神伏羲,还有麾下四位帝君,东宫苍龙,北宫玄武,南宫朱雀,西宫白虎,分别掌管四方天地二十八星宿……
那么无聊谁要听啊!这都过去上万年了,那些什么什么帝君早就撒手不管事儿了,也许他们自己都觉得活够了,哪天心血来潮就自个儿殒落九天,魂祭万世了也说不准。
反正他不要听,还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去找师尊。
是的,这时候所有人都在上课,刚好可以避开碰到别人也来找师尊的尴尬。
芝兰院由一圈爬满月白蕊的矮墙围着,穿过月亮门,踩过鹅卵石小径上落了一地的梨白棠红,那时晨光也正好熹微,乱红如雨白絮纷飞,湍急的风儿带起花瓣大片大片,透过缝隙看见藤椅上女子闭着眼,月白轻衫,皓腕低垂,润泽淡红的唇上停了片花瓣,不知是不是春风也多情,但确实吹动少年心。
冷星河突然很想伸手把花瓣拿下来。
但最后也只是暗中清了嗓子,他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种大逆不道的可怕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于是郑重站定了,隔着一人的距离俯身平稳唤道:“师尊。”
天筠七蝶翼般的眼睫扇动了下,微微眯着的琉璃瞳中倒映着一线流转的光,她似是还未完全清醒,慢悠悠自椅子上撑起身子,锦缎般的发顺着她吹弹可破的雪颈滑落,一缕缕垂下来,
有几缕甚至越过锁骨滑进了她有些松散的衣领里。
“星河?”她的嗓音犹带着几分迷蒙,似猫儿蹭过肌肤的尾巴,勾起无端地痒,“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请教师尊。”
冷星河眼眸低垂,密长如鸦羽的眼睫惶惶不安地扑簌几下,扫下一片心绪不宁的阴影。好在天筠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手上拿着的那本古旧竹简上。
啧,难道这就是……原书里第一个出现的金手指——一本上古时代遗落的心法卷轴?
“是那本竹简吗?”
冷星河一听她直指重点,也松了口气,赶紧把竹简呈上前。
“是的,就是我从山下带回来的那本。”
说到这儿又想起她为了救自己受伤的事,而一切的起源就是这本破竹简,他又不自觉地补上一句:“当初……没给他们不是因为钱,实在是看不惯二人仗势欺人的可耻行径。”
“上京的那些仙门啊……”七七轻叹一声,“早就烂透了。”
她尤坐在藤椅上,够着手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唇边的梨涡弯得不深,刚好透出两分灵动浅笑,“没错,咱不理他们。”
“好了,说正事吧。这本竹简怎么了吗?”
她把古旧竹简从冷星河手里接过,搁在腿上翻看。
果然是没有字的。
这本上古时代遗落的心法卷轴是创世神之一的东宫青蘅帝君所留,竹简之上所书所画皆为灵力凝成,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一般人不行,但男主不能不行。
所以在原书里,这本心法卷轴就是被冷星河机缘巧合下得到,然后又自己摸索着修炼,
最后大大提升了修为的金手指之一。
“旁人都说这上面没有字,但弟子看着分明是有字的。”
当然这个旁人也就只有风引和方玲欣,再别的什么人他是不会主动去问的。
“那确实奇了,为师也看不到字,只是能感知到竹简上强大的灵力波动。”
七七装模做样地又翻了翻,她当然是看不到字的,但确实在手附上竹简的瞬间能感觉到从指间传来的强大灵流。
“你瞧瞧这上头写的什么,念来我听听看。”
她记得原著里冷星河是自己摸索着修炼这本心法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情节有点出入,不过小问题而已啦,现在由她引导冷星河修炼这本心法也是一样滴。
冷星河便拿回竹简,乖乖照着上面用上古天神的纯粹灵力著成的文字念了几句。
“听起来是一本内功心法。”
戏要做足,虽然她是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七七偏头,做思考状,因为懒散而未穿鞋袜的脚此刻在月白绡纱之下一荡一荡,凝脂般的白,只有指甲透着桃花瓣一样的粉色。
如果她足够细心观察她儿子而不是一心研究破竹简的话,她就能发现今天的冷星河与往常比起来,颇为怪异。
冷星河刚放松的神情又拘束起来,此刻是眼睛不敢瞟,头也抬不得,只有一双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竹简,半晌后从书里战战抬起一双着四月春光也黯然失色的桃花眼问道:“心法?”
“嗯。”七七循循善诱,“听起来恰好适合灵根属性纯粹的人修炼,你可以试试。”
为了让小弟子深信不疑,她又补充道:“只有你能看见它,或许就是一种缘分。”
“或许是上天送给你作为见义勇为的奖励。”
“锦苑仙门的人应该也只能感受到上面的灵力,看不到竹简的内容。”
“它天生就该是属于你的。”
……
“师尊。”
其实她不用说这么多的,早在她说可以试试的时候,冷星河就已经决定试试了。
当然他现在打断她,只是因为:“我是天玄派的弟子,这样背地里修行别的心法是不是……”
我艹这倒霉孩子也太老实了吧?
“没事,是我叫你学的,这怎么能叫背地里呢?”七七豪迈地打包票,“出了什么事为师给你扛着。”
当然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一天的日光是真的好啊,和煦倾城,照上合欢低倚的紫檀雕窗,红白相间的花瓣落了一地,藤椅上的姑娘白衣胜雪,在卷着花气袭人的春风里,黛眉微挑,眼里是江南暮霭好景良辰,倒也绝世。她是不自知啊,自己美得如此,无边动人。
没事,她不自知,冷星河知。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二载光阴转瞬即逝。
七七已经基本适应了天筠七这个身份,她很久都没有在清晨醒来时恍惚以为窗外车水马龙,也再不会睡到迷蒙半醒时伸手去枕头边摸手机,这双曾经放在桌上就会习惯性摆出QWER按键位置和握鼠标动作的纤纤玉手,已经熟练地学会了捏诀召剑,运气施法。有时候梦到自己拖到最后一天熬夜做的课程设计,结果错过提交时间被导师给了个D悲惨挂科,吓醒后会愣怔许久,感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时候她就会想起曾经闲暇时最爱含在嘴里的香草冰淇淋味棒棒糖,还有楼下阿姨做的银耳红枣粥和蒸玉米,玉米又糯又甜,像阿姨藏在腾腾蒸汽后面的笑,每天早上见她就拿亲亲的家乡话问上一句:“乖乖,今天也要一样嘛?”不知道她经常点的那家水果甜品店有没有
上新品,樱桃坚果酥酪“镇店之宝”的位置有没有被别的甜品抢走……
只有当这些久远到令人怀念的味道和记忆交织融合,在回味中慢慢盘踞脑海时,她才会难得清明地告诉自己,自己是个被坑到书里改结局的21世纪网瘾少女,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拯救儿子,挽回局面,让故事美满结束的。
所以七七也研究过如何自己做这几样美食。
最成功也最常做的是棒棒糖,只消把冷星河从山下买的麦芽糖放锅里熬软了,拿出煮得香味浓郁的香草籽同牛奶一道加进变成糖浆的麦芽糖中,不必完全搅匀留出几线自然融合的纹路,稍稍冷却之后倒在先前放上小棍的案板上,然后再等糖浆完全凝固,捏着小棍翘起糖来含在嘴里,也是像模像样的味道了。
樱桃坚果酥酪倒是有点难到她了,首先是坚果不好买,其次是酥酪不好做。她总是嫌用米酒发酵牛奶的步骤太过麻烦,做不好会酸了或者齁了,而且不管是蒸煮滤渣还是慢熬冰镇都极其考验时间和手法,做不成浪费了一堆食材不说,还厨房弄得像战场一样,收拾起来耗时耗力。所以在试过两次之后,七七就扔下米酒罐子跑一边吃樱桃去了。
由于冷星河会常来与她讨教切磋,便曾有幸目睹过一次七七上战场的惨状。从不把儿子当外人的七七顺带就告诉了他制作酥酪的方法步骤。
而后在他端出用昆山玉烧成的琉璃花盏盛着的一碗踏雪寻梅樱桃坚果酥酪时,七七咬着樱桃,震惊得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樱桃甜蜜的汁水在她小巧的嘴唇上爆开,染得那饱满的唇瓣润出一点点剔透的白,看上去比冷星河盏里最甜最大的那颗樱桃还要鲜嫩诱人些。
她后知后觉果核把牙硌得酥疼,一瞬间俏脸皱成了痛苦面具。
冷星河便忍不住偷偷笑了,很浅的一个,挂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慢点吃,这里还有。”
七七端过琉璃盏的时候恍有一瞬的失神。
这个在她刚来时睁开眼便看见的,端着藕粉桂花羹的清癯少年。犹记得当时落絮轻扑罗帐边,带得清风吹过脸,少年消瘦挺拔的背,线条勾人且明亮的桃花眼,他的个子还不到她的肩膀,俯身时只看得见一张初可见其倾城色的脸。
而今两年后,昔日孤寂寡言的羸弱少年长大了好些。七七看着面前与她平视的冷星河,秀拔天骨,长身立玉,轮廓线条精致的面容,虽说秀逸的眉眼间带着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气,但也已经足够迷倒万千少女。
不得不说,不愧是男主。
不得不说,我养儿子养得是真的好。
十四岁的冷星河。
再不是那个因自卑而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瘦削小乞儿。他嶙峋的背已然苍劲有力如松,那双自带风流的秋水桃花眼里不再有警惕和胆怯,而是在看向人的时候,仿若被风掀起波澜的春江水,又凉又柔。
他不会像当初一般刻意逃避与人接触,但也不会过分主动地待人热络。
“就是那样不近不远地立着,神情礼貌又温柔,只是一双融着一池春水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淡淡的疏离。”
试图与他亲密接触的女弟子如是说道。
是的,令七七很头疼的一点就是,她的好大儿,过分地招人喜爱了点,特别是女人,但不限于女人。
这可不行,男主那必须是女主的。
七七多次旁敲侧击,坐在藤椅上吃着冷星河端来的樱桃坚果酥酪故作老成地提醒:“你修炼的心法需得清心寡欲,因此不适宜过分接触女弟子。”
她不知道冷星河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因为每当她用余光撇他的时候,他不是在藤椅旁边的石桌上做糖就是在给樱桃去核,头也不抬,只晓得好似是笑了的,然后用已然变得成熟的好听嗓音,轻声回道:“师尊说的是。”
还有一点是冷星河的修为。这两年里每次天寰峰进行修为检测的时候冷星河都不在,他基本是接了门派里的杂活一直在山下游历,每次回来的时候便直接跑芝兰院,给她带了一大堆平日买不到的东西。特别是香草籽和坚果,还有西南才有的黑紫糯玉米。
别的弟子都在接降魔除祟或是交换学习的任务,只有冷星河,一直在接采购物资跑腿接力的后勤杂活,就连掌管后勤工作的五长老天白泉都找她夸赞过好几次她这个任劳任怨精明能干的徒弟。
不通过修为检测就不能接那些降妖除魔可以提高知名度的活,而且她也很想知道她的好大儿有了火灵芝和青帝心法能到什么境界。
七七想了想,在冷星河泡银耳的时候走过去问他:“星河,你想不想去除魔历练?”
冷星河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水里轻轻揉着银耳,他抬起比院里桃花还动人几分的一双眼,应得干脆:“嗯,想去。”
奸计得逞,七七满意地点点头,樱唇弯得深了,梨涡明媚。
“那好,明天你就不用去你五师伯那儿领活了。等天寰峰修为测试过了就下山。”
她说完就走了,嘴里还咬着他前两天刚做的棒棒糖,许是心情大好,步履都比平时轻快些,看着满墙的月白蕊开得娇嫩明艳胜得我心,一头撞在了月亮门框上。
冷星河挑拣银耳的手早就停了,此刻在她看不见的背后一方小院里,静静注视着她捂着头离去的背影,薄唇勾出一个卷,这般轻柔乖顺,仿佛一只忠诚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