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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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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麓山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不说风水还好,坏就坏在摊上了个小心眼的山大王,进山的路就那么窄窄的一道,拐个弯就淹没在层叠的林海树丛之间,山大王是悟知堂堂主,美其名曰:“这叫作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纪明岳寻思好多年了,不愿意让人来其实可以直说。
诚心想上山的人不需要那条山路。纪明岳坐在石阶的尽头,摩挲着山门前那座名叫归去来的飞燕雕像,想着或许这就是堂主的本意,也不知道这个本意包不包括诚心来杀他的人。
有一道人影慢慢地走上来,他每一步都迈得平稳又郑重,纪明岳觉得自己面子挺大,当世大能、藏海山唯一接班人、青年才俊江平野为了他亲自爬台阶,转念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他还亲自给自己写信呢。
“你真的想好了吗?”江平野提着剑站在纪明岳面前,牙白大氅从平直的肩上垂落下来,恨不得连每一根头发丝都笔挺的,就差写四个大字:理直气壮。不过倒是很赏心悦目。纪明岳摆了摆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江平野的脸。
七道天雷没把他劈得魂飞魄散称得上是个奇迹,真不好意思,怪他命太硬。这称得上是个圆满的闭环,当年离开门派,第一个相识相知的人是江平野,现在回到原点,送他最后一程的人也是江平野。不过当年的他是踌躇满志的少侠,现在的纪明岳是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动手吧,累了。”
纪明岳也是第一次死,感觉挺新奇的,据说人死之前能看见人生的走马灯,但他只看见那年关河镇外,就是现在眼前这个人,他说他叫江平野。
多好的名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临了才发现原来和这个人比起来,一辈子的事都像阵风,不论少年豪情,还是血海深仇,忽地就吹过了,天地间落得个干净无尘。
……
“我叫纪明岳。”少年紧了紧手里的剑柄,礼貌地回复一句,眼神里还有点没散尽的迷茫。
江平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并肩在树下休憩,交换完姓名后一时无话。纪明岳拿剑尖戳着地上的一摞灰,方才袭击他的黑影被江平野一剑穿喉之后就成了这样,生死一线的感觉还让他心有余悸,纪明岳本以为只是打劫过路人的劫匪,可那黑影力道大得出奇,对谈判条件也充耳不闻,不像是劫财,像来索命。
纪明岳心里叫苦不迭,悟知堂的无尘剑法以灵巧多变著称,但也扛不住黑影能空手接白刃,少年灵机一动,干脆也开始不按套路出牌,打不过就躲,他轻功不错,一边喊着大哥我们无冤无仇,一边借着一旁的树上窜下跳,时不时还能给黑影来上几下,可那人就好像不知道痛,哪怕被刺中也不会流血,剑没入他的躯体就好像扎进一团雾。
趁着纪明岳再次出招的时机,那黑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如果不是反应迅速及时地后退卸力,纪明岳当下就会被卸下一条胳膊,被紧抓住的地方一片冰凉,接踵而来地是密集的刺痛,因为疼痛一瞬的松懈就害他被踢掉了剑,利爪般的手迎面打过来,像是要直接捏碎纪明岳的头。
周身蓦然泛起近乎灼人的暖意,打消了纪明岳躺平等死的窝囊想法,一道刺眼的亮光击退了黑影的手,随后是一柄清亮的剑刃,干净利落地从侧面刺穿了黑影的脖颈。一切似乎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刹,纪明岳恍惚看见面前是一个女人惊恐的脸。
“你没事吧?”
纪明岳回过神时,眼前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但他认得那柄剑,帮他捡回条命的剑,纪明岳仓促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后江平野展开了眉头,好笑地看着人似乎还没缓过神的样子,弯腰帮他捡起打落在地的剑,在手里掂量掂量就知道并非俗物,还进它主人掌心里,贴心地招呼纪明岳坐着歇会儿,他不是修士,估计一时半会儿很难消化被怨魂袭击这件事。
“江少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纪明岳把剑收回鞘,撑着膝盖站起来,在沉默的空档里他很快明白那个黑影不是人,交手的过程中纪明岳没有感知到它运功的气,甚至感觉不到它的生气,也不会有人在死后立刻变成一堆灰。但他也有很多不明白,比如那道救他于水火的光亮,还有那个女人。
“怨魂,只是一种低等的魔物,按理来说不会有这么强的力量。”这里已经算是关河镇的地界,人气很浓,一派热闹祥和的,江平野拿不准为什么镇外会有这样的怨魂。
跟着纪明岳站起来,江平野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只是个普通的侠士,江平野在他身上探不出一丝修为,可在那瞬间爆发的法力也同样出自他,光那一道精准的真气就足够资质平平的修士练上个几年了。
纪明岳叉腰看着那堆灰发愁,堆得形状太标致,爬上枝头的月光往下一投,树影婆娑,凄凄惨惨戚戚,让人犹豫是不是该给它立个碑。江平野以为他还在后怕,刚想宽慰几句,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捉着纪明岳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纪明岳痛得嘶了一声,俩人这才发现他手腕上清晰的一排指印,纤细的,像女人的手,面面相觑了片刻,江平野撒开他,颇为严肃地说道:“等下再说,有人来了。”
这点自知之明纪明岳还是有的,江平野都这么紧张,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鸡崽就是帮大忙了,眯眼瞧了半天,似乎是有两人往这过来,纪明岳在心里念叨可别再来了,今儿是什么月黑风高杀人夜。
走近了发现是两个男人,走在前头那个打眼一看就觉得气度不凡,气度不凡里透着点吊儿郎当,吊儿郎当里还有点不耐烦……后面那个就简单多了,和纪明岳差不多的小鸡崽。
“别那么紧张,我也是受人所托。”男人满不在乎地冲江平野摆了摆手,径直走向魔物的“坟头”。纪明岳对上江平野的视线,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莫名其妙。
倒是跟在后面的那位更热情,爽朗的少年模样,一双杏眼明亮又坦诚,眉梢都挂着笑,他走到两人跟前,一抱拳很自然地起了话头:“二位别见怪,在下周昭宁,那个是我师父俞渐帆,我们是接了镇民委托前来查看的,既然事已了,不如等下一起回镇上?”
江平野似乎对委托的事有些在意,那俩就自顾自交谈起来。纪明岳感觉自己被排挤了,现在这里除了他,剩下三个都是修士,他浑身不自在,早说修真这么普及,自己也去拜在两大门派之下得了。呸,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悟知堂天下第一!
“给我看看。”江平野朝抱着胳膊不知道想些什么的纪明岳伸出手,对方了然地伸出手腕,上面清晰地印着四道红彤彤的手指印,翻过来看,还有一道在内侧,江平野往那痕迹上摁下去:“痛吗?”
纪明岳摇了摇头,皱了皱眉发觉这指印有点不对,被魔物钳制住时的剧痛他还记得,此刻却好像除了这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已全然康复,指印摸起来毫无异样,难不成那扎眼的红色是被印在他的皮肤底下?这么一想,纪明岳打了个寒颤。
“那个怨魂抓的?”俞渐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垂下眼看了看纪明岳的手腕,摊开手展示他的发现,一只玉耳坠,染了血沁,不太吉利。江平野接过去看,俞渐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纪明岳,说道:“挺倒霉啊,小兄弟。”
纪明岳无言以对,自嘲似的回了句:“可不是吗。”
“先回镇子上,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俞渐帆拍了拍他的肩。
要是早知道会遇上这么一连串的事,纪明岳白天肯定拼命赶路,说什么也要在太阳下山前进镇子,精神和□□都遭受了巨大冲击,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和疲惫,如果那时江平野晚来一步,自己就成魔物的掌下冤魂了,对了,江平野。
纪明岳这时才分出心来观察一下救命恩人,江平野走在他身侧,相比起俞渐帆,他的气场很内敛,颇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习武之人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这些修士一个两个都高深莫测地端着,心累,纪明岳想去找周昭宁玩了。
江平野长得很好看,要多高明的画师才能勾勒那样流畅的面庞,眉眼也柔柔的,唇角略微上扬,是一张让人忍不住会信任他的脸,在侧边却能看出和柔软毫不沾边的骨相,挺拔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角,给冷清的月光照着,一下又把他变得不近人情起来。
纪明岳还在细品,企图回想起堂主那些关于面相的说法,江平野的桃花眼轻描淡写扫了他一下,好像在问他要看到什么时候。我去,闷骚。纪明岳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握拳抵着唇咳了两下。
“知道那是谁吗?”俞渐帆悠哉地走着,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嘴,周昭宁翻了个白眼,怼回去问需不需要小的顺便把附近有几个蚂蚁窝也打听清楚。
所以说年轻人没耐心呢,俞渐帆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留了个心眼注意身后的动静。现在修真界就剩攀云谷和无辛崖两个门派充大头,剩下的要么是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户,不然就是周昭宁这种更不入流的散修,看看江平野的年纪和修为,再看看自己筑基都颤颤巍巍的徒弟,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能这么快成长起来绝不是光靠天赋。俞渐帆稍稍试探一下,江平野的根基极稳,内府灵气丰沛得令人咋舌,仿佛是倾天地之所成就为了培养他一个,这做法虽说极尽奢侈,倒也并非不可能。
有一个地方做得到,藏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