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陌上离别 ...
-
通往咸阳的官道上逶迤的走着一队衣衫褴褛的徭役，混杂其中的还有手执马鞭的监兵。这是一支自秦皇嬴政扫平六国后再寻常不过的队伍。熟知情况的秦国百姓猜这应该又是六国之中的哪国皇室后裔入宫冲役。
自秦皇统一天下后，六国贵胄女子被源源不断的送入宫中。面容姣好有被册封为贵人的可能，资质平凡的大多被留作宫女孤独终老。她们之中最小的下至四、五岁，年长的也有过了适嫁年龄已近三十的前朝遗妃。
因为都是女人和孩子的缘故，队伍的行速缓慢，随行兵役已面露不耐，手中的鞭子更是毫不留情的抽打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上。那本是一身的冰肌玉骨、玉颜雪肤，却因这阳光曝晒和严刑抽打变的血痂纵横青紫可怖。
郑月牢牢的护住怀中的十岁女童，任那鞭子抽打在身上也只是紧咬唇角不发一声。郑蔓抬头看见姐姐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发迹蜿蜒而下，她心疼胞姐受如此折磨，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珠。郑月见此，似是宽慰的对她笑了笑轻声道：“小蔓不哭，你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咸阳了。”郑蔓心知现在就是哭也无用，马上擦干眼泪对她回了一笑。
郑月见她脸上被手擦得污了脸，犹像一只小花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的人都疑惑这样的困境这姐妹俩怎还如此开心，然而她们不止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一个身高马大的兵役走过来，猥笑道：“看来鞭子的力度不够强是吧。”说着便又补上一鞭，这次力度相当大，饶是郑月再支撑也还是倒下了。郑蔓俯身查看郑月的伤势，血迹浸染了衣衫，那一道将后背的薄衫打破，露出内里满是血痂的皮肉。
郑蔓倒抽一口冷气，即使答应姐姐不再哭也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郑蔓挣扎着要起身，身后的衣服将整个背部暴露出来，即使伤痕满布，那昳丽的身姿仍是让旁边的兵役动了邪念。他欺身向前，眼看双手要探入背部，斜里伸出的一只玉手挡住了他的进一步动作。那官兵一怔，侧脸看去，是一张极艳丽的容颜，要不是脸上的污渍遮住了，这样一张脸在人群里想必是夺目逼人的。她冲那兵役一笑，顿时妩媚风情流转一身，就连郑蔓都被这绝世容颜所震慑。
她婉转开口道：“兵爷何必跟她个小孩子动气，伤了自个儿身子可多划不来，再说，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和上面交代呢，为了个宫婢丢了官帽，啧啧……这可太不值了哦。”护送徭役有规定，凡是未婚的女子进宫时必须要是完璧之身，一旦查出有不贞之躯，护送的兵役无论如何都有株连之罪。那官兵想到这点，讪讪的缩了手，郑蔓转身对这位女子服了一服，装作小大人的样子道了谢。那女子淡然一笑，掉转了目光。
郑蔓奇怪为何和自家姐姐一样的二八年华，为何那女子的眼神似是经历了许多沉重的过往而疲惫冷情。她摇了摇发涨的脑袋扶起郑月，两人相依蹒跚的往前走。
不错，这是一支来自郑国的入宫队伍。她们中的大多数是皇室后裔或宗亲，有的贵为公主，也有的如郑月郑蔓这般的宗室女子。这俩姐妹的父亲位至御史，是个位于权力中心边缘的人物。御史大人妻妾较多，郑月与郑蔓是嫡妻所出，因此较其他的庶出姐妹，她们更得父亲的宠爱。郑月比郑蔓大六岁，已与郑国大司徒家的嫡长子承林订婚。
然而这乱世之道，随时面临着亡国之危，这双小儿女的幸福也似遥遥无期。自秦兵攻破郑都后，郑月再也没有见过承林，更不知是死是活。离咸阳越来越近，她也如那筝弦绷得越来越紧。郑蔓看出了姐姐的心急，因为从小丧母，郑月对她来说就如母亲，在她生活的十个春秋的日日夜夜，一直是姐姐教她习字绘画，也一直是姐姐对她嘘寒问暖。
她心知郑月记挂承林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郑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咯血，十岁的她除了安静的在驿站为她端水别无它法。送差的兵役也担心郑月死在去咸阳的路上，但是他手中钱财有限也无法为郑月请医诊断，只盼望她能死在交差之后。
离咸阳还有一天路程的夜里，兵役让所有女子梳洗干净第二天进城面见宫官。选查的结果将影响一个人的去处，容貌出众的自然会被安排离皇上近一些，面圣的机会自然也会多一些。这是她们再一次飞上枝头的机会，因此每个人都精心装扮。郑月已经连着几天水米未进，连天的高热不退，身子像炭一样火烫。
郑蔓小心翼翼的将布巾蘸了水擦在她的唇上，那唇因为高烧脱了皮龟裂开。十岁的郑蔓在昏迷的姐姐身边不敢哭出声，她似乎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可又不敢相信。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离别，当初秦兵攻入城时，家里人四散而逃，父亲也没有回来过，原本看似和睦的大家族也在一瞬间倾颓，所有细软和值钱的东西都被卷走，分不清是族人还是仆人所为，只有郑月紧紧抱着哇哇大哭的她，街道上兵荒马乱，所有反抗的男人都被乱刀砍死，无数妇女被蹂躏致死，只有在宗亲玉牒中有名的她们幸免于难，因为所有官兵都知道，宗室女子要为秦王留着。郑月捂住了郑蔓的双眼，可是耳朵却听着无处不在的凄惶惨叫，他们把郑都变成了人间炼狱，这在十岁的她看来多么的惊恐和不堪。
同样她能感受到姐姐的颤抖与害怕，她不知道是抱着她的姐姐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还是她给了姐姐活下去的理由。然而这次，小小的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郑都的凄惨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耳朵听到那样的叫喊，那么这次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同样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豆大的灯苗冒着缕缕青烟，一声轻吟唤醒了趴在案头的郑蔓。她挪坐在榻旁，探手拭了拭郑月的额头，汗涔涔一片却没退烧。郑月慢慢睁开眼，对上郑蔓担忧的泪眼，她微微一笑，开口说话，因为嗓子干哑，她几近失声。
郑蔓喝了一口水，慢慢的喂给郑月，她很艰难的吞咽下去，喘了几喘，细弱蚊蝇的说道：“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在你……身边，要处处小心，宫里不比其他……”
郑蔓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我不要你说这种话，你赶快好起来，求求你姐姐，别丢下我一个人……”
郑月泪如泉涌，她安慰道：“我不会离开你，我是……天上的月亮啊，我会时时刻刻……看着你、想着你…… ”
郑蔓哭道：“我不要，我不要你变成月亮，别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
似是回光返照般，郑月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她缓缓地从内里掏出一块红色玉石道：“小蔓，你听我说，你不是一个人，我相信承林一直在找我们，如果你遇见他，替姐姐把这块血玉交给他好吗？你告诉他，我爱他，让他再找个好姑娘，好好的活着。”
因为说话太急，郑月又是一阵重咳，郑蔓轻抚她的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郑月直直的看着郑蔓，等着她点头。郑蔓一阵心悸，她想答应她，可是害怕她走，她有点耍赖似的不开口，她私心想以这个来留下姐姐。郑月静静等着，她安静的看着郑蔓，她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灯苗闪闪，能听到哔哔剥剥的灯芯快燃尽的声音，郑月轻轻说道：“小蔓，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吧，来，躺在姐姐身边。”
郑蔓听话的躺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搂着郑月。
“我答应你，以后遇到承林哥哥我会告诉他，姐姐一定要说话算数，天天看着我、想着我。”
“会的，我会一直看着你、想着你……”
郑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躯体已慢慢变得冷硬，只知道在姐姐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灯已燃尽，屋里的黑暗衬得窗外的月光更加皎洁，她愣愣的看着屋顶的横梁，干涸的泪痕在月光的照耀下异常明晰。
翌日，宫官来提人。因为郑月的死，需要另一个人替补。这本是谁家女子都不愿碰上的倒霉事，偏偏有一个女孩子自告奋勇要入宫。对于这种身份不明的女子自然是盘查的严谨，她虽说自己是秦国蜀郡人，但是也要通过蜀郡的户籍账簿来查探虚实。
郑蔓因为受了姐姐的牵连，被送往织染坊。织染坊的女子大多已过了嫁为人妇的年龄，相较御绣坊的妙龄美貌，这里显得萧瑟而无生机。因为宫中许多妃嫔都是出身于御绣坊，它成了有心想要一飞凤凰的宫娥的理想去处。郑蔓注意到先前路上救了郑月的女子就被安排进去，这大概与她的容貌有莫大关系。
临进宫时，路上的差役特地巴结，希望她一朝得宠可以为他行点方便。那女子不似一般人那样欢欢喜喜的答应，只是冷冷的斜睥旁人，表情寡淡。
织染坊的活并不重，因为她年纪小，坊里的姐姐们都很照顾她，平时也只是让她帮忙打扫屋子，调浆染料。
这天天气爽朗，照看她的姐姐锦绣让郑蔓帮忙在院子里将染好的布料晒一晒。正待出房门时一个宫奴走来对锦绣道：“姐姐安好，上次你说坊里缺人手，李公公给拨了个人过来，希望姐姐好好调教。”
这时，从那宫奴身后走出一个与郑蔓年纪相仿的女孩，也是玉雪聪慧的模样。郑蔓忽然记起她就是那日自愿进宫的女孩，想到这她对那女孩笑了笑，那女孩先是一愣，随即也是一笑。
锦绣温言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请代我转告李公公，改日我自当亲自拜谢。”
那宫奴礼让虚言了几句就走了，锦绣转而对那女孩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女孩开口道：“我叫青青，今年十二岁，从蜀郡来。”
郑蔓心想：“原来她还虚长我两岁，为什么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呢？”
锦绣笑了笑，对郑蔓道：“小蔓，以后你和青青就是姐妹了，要互帮互助啊，你俩今后同住一屋，带她去收拾一下吧。”
自姐姐不在后，郑蔓变得沉默寡言，当她见到青青后，心中自是无限欢喜，她总觉得青青是郑月送到她身边的人，许是姐姐害怕她孤单，就找了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人来陪伴她。不知不觉的，她似乎将青青当作了郑月，对青青自是有什么说什么，倍加依赖。
青青自小丧母，生父是个整日游手好闲之徒，总将她视为累赘，对她自是不管不问。经常是喝了酒就打骂不断，也因为长期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所以显得比同龄人要弱小，这也是郑蔓第一眼会觉得两人年纪一样的缘故。
那日两人共浴，郑蔓发现青青背部满是旧伤，同样是纵横交错的鞭伤，想起姐姐郑月，郑蔓自是又一阵伤心。反倒是青青安慰道：“这也没什么，早就已经习惯了，新伤加旧伤，怎么也不能完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陌上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