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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犹恐相逢是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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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士覃本就注意到方才有人提到的“交辕城里的汉人”,忽然灵光一现。谷东书还待说话,秦士覃抓住他手腕,摇摇头。
石羽很着急,使出浑身解数挣扎起来,但是他像坠入了一场恐怖的梦魇。他想此情此景会不会真的是一场梦,但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人走进来。
石羽闭着眼,听见周围的风声,窃窃私语声。大帐在风中微微抖动。在这一切声音里,传来了不徐不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站定。
听起来,来者十分镇定,此人他的步距很大,步伐稳健轻捷,个头应当不低,可能有武艺傍身。
就在这时,石羽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声音:“大汗。”
谷东书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他死死盯着这个刚刚来到的匈奴人装束的汉人,难以置信地从牙齿间迸出几个字:“高……崖?”
秦士覃皱起眉:“是你……”
高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次的战俘会是秦士覃一行,脚步一顿,随即强压震惊,转身在斡尔图面前行礼。
他余光扫到后面昏迷不醒的石羽,眼前一片晕眩。
轻骑营的其他军士也都惊疑不定:“那不是高崖吗?”“他没死?”
斡尔图问:“皋图,你认识这个人吗?”
高崖在一瞬间思考了太多,他回头看了看秦士覃等人,做出迟疑之状:“大汗,这……”
“不用考虑太多,指认他们,是你为我部应做的,其他汉人不敢说什么。”
朴飏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切,以至于她没注意到,怀中的人竟然艰难地动了动,翻了个身,想要站起来。
可他最终没能站起来,他就像个醉汉一样,双腿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上,磕破了下巴。他感觉不到痛,在地上挣扎着、手指抠着地上的沙土,往前爬,左肩的绷带立刻又被鲜血浸透了一遍。
朴飏从震惊中回神,一把拽回石羽,摁在自己怀里。
高崖心跳如擂鼓一般,他看看谷东书,又看看秦士覃,秦士覃却朝朴飏使了个眼色,高崖于是又看向朴飏。
朴飏坐在地上,一手怀抱石羽,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攥着石羽腰间革带上的一个搭扣。石羽无力地挣扎着,双腿只能在沙地上乱蹬。
虽然只一眼,但高崖认出来了,那是金错刀上的搭扣,说明金错刀一直佩戴在石羽身上,后来才拿下来。
这些只发生在须臾之间,高崖明白了一切。
他说:“认识,他是秦士覃。”
忽然听得几声大笑,颇有豪气干云之意,秦士覃终于开口了:“不错,我就是大汉雍州军右将军秦士覃。“
谷东书忙道:“秦将军,我们说好的……”
谷东书一急,就要上前。一旁的侍卫抽刀出了弯刀。
秦士覃一掌击在谷东书后脑,然后接住他软倒下来的身体,放在地上。
秦士覃抽出了金错刀,刀背上的纹饰耀眼生花。
他对高崖说:“没想到,你我还有活着再见的一天。”
秦士覃继续喃喃道:“是了,是了,你是献了他的首级,才得以投降迟车部。”
“但是,我相信你。若我真的猜错了,那你就好好活下去,至少,不要为虎作伥。”
高崖闭了闭眼:“咱们九泉之下再见。”
这时,队伍中几个军士走出来,道:“我等愿追随秦将军。”
秦士覃却摇头:“你们得活着,我们还有希望。”
他将金错刀的刀刃搁在自己颈项上:
“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李将军,今日我才懂你。”
鲜血四溅。
所有汉军下拜。
在一片为殉国者垂悼而低下的头颅中,石羽双目血红地看着这一切。
散场后,高崖回到帐子中,拔出匕首,狠狠地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他现在给自己来一刀,是不是就能从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中解脱?
这就是斡尔图的手段:杀掉汉人的首领,汉人自然会离心离德;让已投降的汉人指认身份,也能离间汉人之间的关系。
他粗喘着,冷静下来,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冷静下来。高崖看见了,他的小师弟虚弱苍白,满身尘土,他站不起来,他拼命在往前爬。
他在地上爬。
所以自己不能死。自己若死了,以后还会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他得活着,去解决这一切。
交辕城外,烈日当头,戈壁滩上干热的风吹过沙地里稀稀拉拉的草茎,也吹过坐在沙坡上的那青年嘴里叼的那根。
沙坡下是矿场,里面既有汉人,也有匈奴人。他们正将从矿山采来的铁矿石用推车拉到荒山脚下的阴影里,那里有土垒砌的高炉,人们正一锅一锅地从炉上往外倒出铁水来。炉边炙热难当,尽管沙坡上很晒,大家休息的时候也会坐在沙坡上。
这就是匈奴人纳降汉人的原因,这些投降的汉人中往往有工匠,冶铁,鞣皮,医药,制箭等等,都是匈奴人所需要的。
石羽遥遥望着交辕城的方向,烈日下城楼上有匈奴的哨兵。高崖就在城里,和自己只相隔二十里地。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天,但石羽每次想起高崖还活着时,心跳总会加速,手心出汗。
石羽手上拽着沙土里的草叶子,细细地捻在指间,思索着。
风沙吹乱他额发,在丝丝乱发间,石羽眯起眼,设想了很多种潜入城中的办法。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烈日走上沙坡,将一张小小的布片交给那青年:“石头,城内来信。”
石头其实就是石羽,为了掩藏身份,他只得改了称呼。石羽展开布片,上面用炭笔细细地写了许多行字。
他们这一队汉人驻在城外冶铁,每顿餐食都有人从城内做好送来,傍晚再拉回铸好的镔铁。他们瞅准机会,在镔铁间夹进信件,与城内汉人打通了消息。
借着炽烈的阳光艰难地读完这张布片,石羽起身。他起身的那一瞬,眼前黑了黑,两腿一阵发虚。他烧退之后又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走动。他等这阵眩晕过去,走下沙坡。
他走到正在拉风箱的谷东书身边,告诉他布片上的内容:“我师哥说,他们已经和其他三城的汉人联络上了。现在重南城已经被邓将军攻下,下一步直逼迤阴城。祁奴顾忌迤阴城也会丢掉,于是提出了请和,双方要在重南城北盟誓。”
祁奴单于不仅顾忌汉人,他更惦记着背后的迟车部。一旦祁奴手中的重南和迤阴都丢掉,那么迟车部就很有可能趁机攻下他们仅剩的虚文城,甚至直逼祁奴的王庭。
但盟誓也未必是真心修好。在雍州的历次边患中,这些盟约都是马上可以撕毁的城下之盟。
谷东书问:“咱们这边谁来歃血?邓将军吗?”
石羽点头。他看了看四下,确定没有匈奴人,才低声道:“盟誓的时候祁奴会到场,我师哥的意思是他要联络虚文城和迤阴城的汉人,在盟誓重南盟誓那天举事,击溃祁奴。”
谷东书赞同:“此事须得晚上同大伙商议。”
石羽点头。
身边有军士道:“将……石头,你大伤初愈,还是先歇歇,别老动弹。”
石羽道:“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