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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几回魂梦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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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燃起,匈奴人中走出一个须发微鬈,阔额短髭的年轻人。他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谁是首领?”
“是我。 ”谷东书踏上前一步。
“你是什么官阶?”他问。
“校尉。”
那匈奴人盯着谷东书看,就像狼在审视猎物。
“不对,你不是。”
“信不信,悉听尊便。”谷东书镇定自若,也看着对方。
“你的相貌不像是中原汉人。我曾到过雍南关以南,你的相貌,像是岭南人。江汉王的世子在边军,你是谷家的人,是汉人主帅李冀的副将。”
谷东书一笑: “阁下很聪明。”
哪知这匈奴人继续道: “首领不是你。”
“我奉主帅之命来巡营,遇见夜袭,只得逃到这里来。”谷东书道。
那匈奴人走到每一个人面前细细端详,走到秦士覃面前时,盯着秦士覃多看了一会。
那匈奴人的脚步停在了石羽面前,伸手卡住他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火光下是一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石羽身形本就不如其他人健壮,此时被另一个军士搀扶着,看起来像队伍里最脆弱的那个。
石羽垂下眼睛,不跟他对视。
“群狼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首先看他们当中头狼的反应。”这个年轻的匈奴人道,“为什么你们当中的多数人,眼睛都在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人?”
所有人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哼,那是京官的儿子,为了混功名被他爹安在我麾下,他要是死了,我们就算活着回去,也还是得掉脑袋!”秦士覃冷冷地说了一句。
一行人头上被蒙上黑布,七拐八拐,轻而易举就出了石林。
到了匈奴人的营地,他们被关在一个木栅格里。这木栅格是直接砍来木材削尖夯在地上的,像一个大笼子。
石羽箭伤引起的高热又上来了,只勉强清醒。
秦士覃悄声同石羽、谷东书和朴飏说:“咱们有希望回去。 ”
“此话怎讲?“石羽有气无力地问。
“这些匈奴人不是跟我们交手的那个部落,他们是迟车部。 ”
“何以见得?”石羽问。
“因为他们不认识我。“秦士覃道。
匈奴人中最强大的是回达汗部,他们长年纵横漠北,前几年一路打进玉门关的也是他们。秦士覃和回达汗部交手多年,回达汗部估计连秦士覃的影子都认得出来。
熟知关外舆图的朴飏道:“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在迟车部占领的交辕城?我们明明是往北边走的,居然迷了路,走到了西边?”
“那咱们怎么回去?“石羽问。
秦士覃道:“回达汗部和汉人多年交战,双方都有血海深仇。迟车部就不一样了,咱们两边很少交手,所以他们纳降。“
此言一出,大家沉默了。
向匈奴人投降,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秦士覃道:“这时候就别顾忌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活着,就还有希望,尤其是你,李冀,你这个身份万中无一,往后至少三十年,雍州的太平,就在你身上了。“
“还有你,谷东书,你死了是轻巧,老江汉王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再死在边军,南蛮如果真的再来,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石羽额头冷汗涔涔,低声道:“容我三思。”
石羽时睡时醒,醒时勉强吃些东西。
这一日醒来又是夜里,谷东书,秦士覃和朴飏三人正在一边商量些什么,石羽只能听见零星字句。
谷东书低下头,揉着眉心,看起来不安又纠结。
石羽唤了一声:“东书。”
谷东书忙过来:“感觉好些了吗?”
石羽摇摇头,问:“在聊什么?我睡了几天了?”
“两天了。现在是晚上,快到子夜了。”
石羽点头。
秦士覃给石羽端来一碗水。石羽坐起来接过,却见谷东书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看那水,又看看石羽。
“喝吧,这是药,喝了再睡一会,说不定明天高热就退了。”秦士覃说。
石羽喝了药。他尝不太出味道,只觉得这药喝起来有些麻,倒不很苦。
喝完他躺下,重新睡了。
秦士覃注视着他,良久才移开目光。
翌日,匈奴人升帐。
所有人被从牢里带出来,带到大帐前的空地上。石羽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醒了,秦士覃正背着自己。他能听见周遭的声音,可就是动弹不得,像是被梦魇住了。
匈奴人不似中原守礼,首领议事也不列队,只团团围在周围,用长矛杵地,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这片空地犹如一个蛮荒的祭台。
那个年轻的匈奴人名叫斡尔图,他坐在帐中的兽皮座椅上,一抬手,周围的声音停下。
斡尔图问:“江汉王的世子,你们是归顺我,还是殉国? ”
谷东书道:“我等愿追随可汗。”
却有一匈奴人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声道:“不行!汉人与我们世代交战,不能轻易相信他们!”
“那交辕城里的汉人不也是为我们所驱使的?”有人反驳。
这两人争执之间也还看着斡尔图的脸色,见斡尔图捻着髭须,面色凝重,便都住嘴了。
“你刚才说,不能轻易相信他们,指什么?“斡尔图问。
那人道:“这些人中的最高将领不是谷家人!”
周围有人议论起来,谷东书已经是主帅副将,难道这衣衫褴褛毫不起眼的一群人当中,还能有汉军主帅?
秦士覃的心悬起来了,他悄悄扫了一眼石羽,石羽靠在朴飏怀里,依旧在沉睡。
下一刻秦士覃见那人指向自己,道:“就是他,汉人的右将军,秦士覃!”
秦士覃暗中松了口气。
斡尔图把目光转向秦士覃,神色却没有一丝惊讶。
谷东书道:“你有什么证据!”
“回可汗,我在随可汗观察回达汗战场的时候,曾见这个人带队行军,打的是‘秦’字旗号。”
谷东书道:“空口无凭,如何可信!”
石羽靠在朴飏怀里听着,仍是动弹不得。他不大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争论谁是首领?
“既然这样,“斡尔图说着,扔下一柄弯刀在他二人中间,“你们二人当中,必然要自裁一个,这是我迟车部的规矩。杀了最高首领,其余人就能归降我帐下。”
石羽大惊,拼命想喊出声,却连张一张嘴都做不到。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周围的匈奴人议论纷纷,忽然有人说:“大汗,我们部落也有汉人,汉人的右将军必然在他们那边人人皆知,何不让他来辨认这人是不是秦士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