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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银汉迢迢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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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回到营帐,决明等候多时,忙问:“怎样?”
安远道:“第一,沈兄听不出江南口音来,确实是长安话。”
“第二,他对茶很了解,可他说他没去过江南。”
决明能看出安远脸上的纠结,这坐实了他们原先的猜想。
“第三,他八成是知道那酒的猫腻。”
那日伙夫中毒死后,决明检查了剩下的几坛果酒,只有最上面三坛有毒。这酒运到之后,必定是先拿给谷东书或者石羽喝的,无论他两人谁中了毒,对于当下的时局都很麻烦。
他拿了坛没毒的去,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有谢文川在,沈子昂至少不会当场翻脸。
但这样相当于自报家门,若先前边军军情的泄漏都出自他手,那么此人必定心思缜密,手段阴毒,往后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安远注视着跃动的烛火,还是很难将泄漏军情的奸细和这个平日冷淡却细心的太守府相国联系起来。安远和谢沈二人相识于长安,谢文川耿直朴实,沈子昂睿智缜密,他们几乎无话不谈。
安远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四天到第五天,先锋军攻破了重南城的瓮城,离拿下重南不远了。
安远调派了几队精锐看住了羽信处和各处通信,先前通信断连的情况绝对不能再出现。
石羽和谷东书率一支轻骑,来到重南城北。入夜,营地灯火通明,石羽从前线回来,脱下铠甲,在帐中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他们来此是为了探看敌情,明早就回城南。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扎甲,并未对外声张主帅来到此处,因此帅旗还在城南驻地。
他活动着被铠甲压了一天的胳膊,拉过被子,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躺下。
他翻身看着地上斜斜的月光,外边还有马蹄声,篝火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他还是感觉心里空空的,没踏在实处,一闲下来就会想高崖。
他睡着了,就这样蜷着。
他是被帐外的喊叫和金鼓声吵醒的。
事实上在石羽的感觉中,他只是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遭已经变了样。篝火熄了,金鼓声急促得像是雨点,斥候在喊叫:“敌袭!”
石羽“腾”地一声坐起来。一枝箭“嘭”地一声扎在行军床边的地下。
朴飏冲进来,急匆匆说:“有一队匈奴人从西边来了,外面在混战,快走!”
“东书呢?”
“已经在营门了,就等你。”
石羽拽过靴子往脚上蹬。
北营不是大驻地,这是一次袭营。
转眼就是天大亮,日光逐渐炽烈,晒得人手脸上火辣辣疼。
这一口气跑也不知道跑出多远,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石羽让大家停下休整。
石羽回想起昨夜也觉后怕。自己是挑了一个比较偏的帐篷睡下了,夜里的篝火熄了,并不起眼。
昨晚混战,石羽左肩中了一箭,当时来不及处理,就折断了箭杆,现在箭头还嵌在肉里。
谷东书掏出匕首,割开石羽肩头的衣裳,刀刃过了火折子,让石羽咬着一块手帕,在伤处划个十字,在血肉模糊间将箭头剜出来。
谷东书细看这个箭头,又试试石羽额头,皱起眉:“箭头是生锈的,这会有些起热了。”
朴飏帮他敷上决明给的伤药,包扎好。
石羽粗喘着,松开嘴里咬的那块手帕。
石羽哑着声音问:“看看舆图,再往前是哪里?”
朴飏却收起舆图:“再往前舆图就没用了,咱们已经跑出舆图所画的范围,再往北,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石羽和谷东书只是来此巡查驻地,没成想碰上袭营。这本不是麻烦事,可是此处地形太特别,除了往北没路可走,以至于到这一步。杀出重围后,石羽原本带的二十轻骑只剩十一人,匈奴人远远地吊在几里地外,穷追不舍。
石羽头昏昏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黑白交替时还能看见闪闪烁烁的雪花点,仿佛干旱的大漠下着一场纷纷大雪。
他吩咐朴飏:“你现在回重南城去,再汇报一次位置。“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派出斥候已经过了一夜,算了算,他们大概往北跑了二百里,援军未必能找到他们。
“东书,我怀里有吃的,拿出来,给我吃一口。”石羽道。
谷东书帮他掏出怀里的布包来,里头是决明给他包的甘草杏。
石羽抬手,扶着谷东书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就算到这种时候,他也不习惯让别人喂他。
他嚼着酸甜的甘草杏,想提提神,再撑一会儿,可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神智拽进深渊,还没等这口吃的咽下去,他就沉沉地睡了。
耳边人们呼唤他的声音远去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像在马上摇晃,一会儿又像有人背着他,耳边有遥远的喊杀声与风声,像他离开枫溪山后的一路颠簸。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耳边归于一片寂静。
他开始做梦,沉沉的梦。
天际。
橙黄的夕阳沉淀在大地上,村落成了远处黑色的影子。而石羽则正好朝着那片光明的反方向走去,东边苍茫的暮色中,隐隐有山的轮廓。越往前走平地上的树越少,小路边是比人还高的苇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是绿色的浪,跟远处的海连成一片。
他朝那山走啊走,那是篁山,他知道的。好容易走到近前,已是圆月初升。
石羽记得那一天是八月十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从枫溪到青州,他已经在中州大地上走过了整个盛夏。当他翻过最后一道高岗时,广阔的、银光粼粼的海面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
如此悠远的景象闯入眼帘,就像误入画中。高山像黑色的巨人一般坐在海中。
石羽没有想到这种地方还有人在等他。
沙滩上有一只破旧的木船,船上一盏马灯,灯边有人,石羽定定看着那人的背影。
石羽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澎湃的悸动,如同海底的暗潮,几乎让他浑身战栗。
夜晚晴朗萧条,山海寂静。那人提起马灯向后看。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那人笑问:“你来此处作甚?”
“我找人。”
“找谁?”
“青州高崖。”
那人笑道:“我便是了。”
恍恍惚惚间,他俩又坐在山巅,背后就是剑阁。
两人又上了一只小木筏,高崖摇橹。石羽靠在船舷上。海上烟波浩渺,小船晃荡,晚风贴着海面吹拂。
“我们去哪?”他问。
那人指指海面,又指指天上。繁星缭乱成一片幻光,交织成许多幻象。石羽想起了高崖给他讲过的故事。浮槎从海上来,能载人漂到星汉中去。他看了看自己坐的筏子,果然是一块木头。
高崖还问他愿不愿意乘着浮槎去天宫,自己则回答说天宫太远太冷,自己不愿去,可回首下望尘寰,生生死死总是凄凄作别,还不如寒冷的星河。
月光澄明,那人又道:“你上哪去了?我好几天都没见你。”
不是几天,是六年了。石羽想。
他离开篁山已经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