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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望极天涯不见家 ...

  •   从伙房到大帐有足足一里地,午间正值戍卫换值,外面无人。
      安远此生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安远半个时辰前打碎了谷东书家寄来的一坛酒,那个伙夫见碎了的酒坛里还有残酒,就尝了两口,中毒了。
      虽然只是疑似。
      但就按方才的情形,众将都在,必然先敬石羽第一杯。
      跑到帐前,安远大喊一声:“别喝!!”
      掀开帐帘,就见石羽刚好仰头喝酒,脖颈上的喉结很清晰。
      石羽的眼睛先看见了安远,听见这一声喊,一惊,一口喷了出来。
      安远冲过去拽住石羽:“快吐快吐,喝了多少?”
      “还没咽下去呢。”石羽道。
      安远又拿水给他漱口,众人不明所以。
      安远脑子转得飞快:“军中非庆功不得饮酒。”
      安远抢先一步上前捂住酒坛,道:“再说了,大战在即,别出岔子。”
      石羽看安远慌张的神色,料想其中有内情,于是道:“那便以后再说吧。”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只得按耐住腹中蠢蠢欲动的酒虫,吃饭去了。

      安远借了几步说了伙夫的情形,石羽闻之变色。
      来到伙房,那伙夫已经倒在地上断了气。他弓着腰,神情痛苦,脸色发青,嘴唇发乌。石羽自小在枫溪山长大,医书好歹看过几页,这个伙夫明显中毒而死。
      安远见谷东书有些慌乱,安慰道:“不会是你的族人干的。”
      石羽的脚步钉在地上,眼里盯着那个伙夫僵硬的尸首,他嘴里还有那果酒的香甜味道,但现在这味道却令他作呕,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涌上来,安远的声音在他耳边远去了。
      他的思绪现下像断了线的风筝,从他身体里抽离了,飞远了,而心里像缺了个大洞,沙沙地漏风。
      他想高崖了。
      思念就像附骨之蛆一样,钻进他的骨头里,任何遏制手段都无济于事,他会被这种痛苦纠缠一生。
      他脸色苍白地出去,上马,出了玉门关驻地,一人一骑上了官道,往奉义城而去。

      白姐听见后院有开门的声音,看去,是石羽。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高崖以前住的西屋,而后白姐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
      若他能以入轮回一千次的代价,换来阻止高崖去虚文镇的机会,那石羽愿意。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决明知道了此事也只有长叹。石羽的倔脾气他是知道的,石羽可以被关心,但绝不能被同情。
      而自此之后,石羽时不时走神的情况更严重了,所幸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决明把军医处搬得离石羽的大营更近,时不时去照看。这一日决明打算去钧田城找几味草药,给石羽开个安神的方子,拉上安远一起。两人在钧田的几家药铺转来转去,不期遇见了谢文川和沈子昂。
      “谢大人,沈相国。”安远见礼。
      谢沈二人今日无事,出门晃悠,四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就各转各的去了。哪知走远了之后,决明突然拉住安远,闪进一条小巷,脸上表情像见了鬼:“跟在谢太守后面那人是谁?”
      “太守府相国沈子昂啊,你没见过?”安远道。
      “他姓沈……他……”决明仍旧像见了鬼一样,一连“他……”了十几个。
      “究竟怎么了?”
      决明脸上的表情极难以置信,他焦躁地原地转了几个圈,问:“你记不记得,当年扬州,有一家人姓沈?”
      安远仔细回忆,好像有个印象:“是不是做茶叶生意那家?”
      “对!咱们当年去看花船那一次,沈家也在,不过你肯定没印象。”
      “你是说……沈相国是扬州沈家的人?如果是,那也不奇怪,咱们还算同乡呢。”安远道。
      “不奇怪?那是你不知道沈家后来的下场!沈家跟咱们两家一块出的事,不过他家是,是,是满门抄斩!”
      安远心头一颤:“当真?”
      “假不了!不信你就回扬州查县志。”
      “不可能,沈相国是长安人氏。”安远这才反应过来。
      “你以前不也说自己是长安人吗?”决明道。
      安远语塞了:“可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两家跟沈家没有往来,你又不认得沈家的人,怎么就咬死了他是扬州的?。”
      决明不得不揭自己的老底:“那年我去喝花酒,正蒙着眼摸歌女打趣儿呢,席间有人玩乐,把那位沈公子推上来了,我摸着一个人,就把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容貌,不可能忘。”
      “好哇,咱俩说好了不去的,原来你去了!”安远怒了。
      决明道:“我……反正我不可能认错。那他为什么会在雍州,又为什么非要做相国?他不怕自己的身份被人扒出来吗?”
      安远来回踱了几步,思索良久,道:“他并未对我提起过他是扬州人,万一沈兄只是怕自己身份暴露,所以对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此事呢?”

      安远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冷静下来,半晌,问:“你说实话,决明,这些年,你不恨吗?”
      不恨是不可能的。
      决明当然恨,恨自己家只是送钱打通生意路,就被举家流放,只能看着偌大的家产付之一炬,自己则还在为能保命而庆幸不已。
      可报仇,又向谁去报?
      “我有点害怕。”决明道。
      “我也是。”安远道。
      两人在晴天白日下冷冷地打了个寒颤。
      再加上他正和石羽调查的雍州一系列事件,安远不寒而栗。
      安远在药铺借了纸笔写了封信,交予决明:“你替我走一趟长安,去找我的几个旧交,让他们打听沈相国的家世,现在就去。”
      “要不……还是你去吧。”决明也害怕。
      “不行,我走不开。”安远压低了声音。“去年咱们败走奉义城的时候,韩钟收到过一封假信,到现在还没查清楚是谁寄的,有人在暗中看着咱们呢!我去太显眼了,惹人怀疑。你现在去商帮借一匹马,趁天黑出城。我就说你去了雍南关……不行,我得说你回冀州城一趟。你快去快回,不要走漏风声。”
      安远一紧张话就特多,语速也特快。决明记下,只得照做。
      安远则与他分开,独自一人回了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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