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37、沉默歌者（14）

　　八年4月20日，梅雨季节再次报名“声线怪物”。由于年龄限制，这将是他最后一年参加“声线怪物”的比赛。
　　这次不再全网唱衰了，不过反正梅雨季节也不看，所以影响不大——他打到了全球第二。

　　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又一次拿了全球第一的巨佬A神接过奖牌，下了领奖台以后以为直播结束了，于是鸽了记者会，兴冲冲地溜去后台，找梅雨季节要联系方式。
　　偷偷跟上的直播镜头，录下了他的背影和不怎么流畅的国语：“我喜欢你的风格，想成为朋友，和你，好吗？”
　　……也录下了梅雨季节捧着手机震惊呆滞的眼神。

　　这场比赛余声回响得到了官方转播权，老搬运工在评论区留言：谢谢官方爸爸！

　　八年11月9日，推理剧《逃离月湾》上映。
　　原作小有名气，主线是男女主和队友们寻找真相，顺便谈恋爱的故事。女主是漂亮但冷淡，心事很重的智囊型角色，男主战力很高且始终坚定鼓励大家，是团队的领导者和核心角色。

　　之前预告片的时候，片头曲作曲栏标注了白鸟的名字，且由白鸟献唱。很多人看到白鸟的名字，再结合原作剧情，都以为他又要写曲调活泼的黑暗风曲子了。
　　没想到，正片上映，片头曲《夜将尽》一放出来，和大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说别的，歌词是这么写的：

　　我常怀疑明天是否会来临
　　太阳是否会如往日升起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有什么能给出证明？”
　　很多故事我们看不到结局
　　自然也永远得不到答案
　　“薛定谔的真相真的存在吗？
　　还是那只是弱小之人的空谈”

　　这样的疑问存在了很久很久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如今的我已不再犹疑
　　因为我相信
　　你会一直拉着我的手

　　相信希望会照亮黑夜
　　启明星之后繁星光撒遍荒野
　　“如果理想只是大梦一场
　　那我们就去成为别人的梦”
　　我相信真理就在宇宙终点
　　正如你相信永恒的爱和生命
　　“真实就是此刻紧握的双手
　　就这样一起去往明天”

　　你看 黑夜将尽黑夜将尽
　　嘿耶嘿耶

　　……这阳光健康积极向上的歌词能是鸟大写的？鸟大经历了什么，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不少歌友都私信或评论问了白鸟类似的问题，但是关于这首歌的一切节奏，白鸟都没有回应过。

　　最后，喜欢鸟大的歌友们达成共识：不管了，鸟大没说就是没有！谁再说鸟大是BE战神，就把这首歌甩到他脸上！

　　曲子洗脑，再加上这部剧的剧情也带劲儿，没过多久，《夜将尽》就成功地破圈了——这首歌的歌词配很多题材的剪辑都很好用！
　　哪怕不用歌词，只有纯音乐的版本也很适合蹦迪！
　　有那么一段时间，一上街，街上就有很大概率会放这首歌，或者这首歌的某个翻唱版本……

　　九年10月28日，“奶茶工坊”推出第二部动画电影《珍珠可可》，编剧满情诗。

　　《珍珠可可》全篇的背景音乐都有一种八音盒的纯净感。它花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讲了父母如何因为热爱同样的事业而相爱、结婚，然后开始讲述这一家人的故事：父母，男孩和姐姐。

　　父母工作繁忙，疏于关切孩子们。年少的男孩因此经常与父母争吵“我只是你们赚钱的牺牲品”，同姐姐哭诉爸爸妈妈不爱他。

　　好在姐姐情商很高，她作为家庭的润滑剂，努力调节家庭氛围，可谓剧情小推手。男孩和父母吵架，她就会给全家人煮珍珠可可奶茶喝，借机缓和家庭氛围。

　　后来，男孩也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他重新走上了父母的老路，为了工作而顾不得家里，逐渐理解当年的父母。父母非常懂他，不希望成为他事业的拖累，于是生病了也不告诉他。

　　在全剧的最后，男孩在外地接到姐姐的电话，得知母亲病危，他急得推掉了追了几年的女神发来的约会邀请，连夜坐上飞机回家。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意识逐渐模糊，她断断续续地向儿子道歉，说自己没有尽到当妈的职责，没送过你上下学，做菜不好吃，小时候没给你买过超人玩具，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男孩声泪俱下地反驳：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儿歌一样的“甜甜”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白鸟写的曲子，歌手是响沧沙。
　　在片尾全篇剧情的闪回剪辑中，响沧沙用他的少年声线，轻松又幸福地唱道：

　　珍珠奶茶是甜的
　　芋圆奶茶是甜的
　　椰果奶茶是甜的
　　生活也是甜甜的
　　我永远爱你
　　就像珍珠爱可可
　　一家人一大杯
　　融在一起暖暖的
　　……

　　电影首映结束后，白鸟在社交账号发动态：怎么样，“甜甜”是不是很甜？
　　底下一片哀鸿遍野：太甜了，哭崩了。
　　白鸟于是又发了一条动态：这么甜的曲子，你们倒是笑啊！

　　“奶茶工坊”投稿了“甜甜”的官方PV版本，投稿当天，曲子以坐火箭的速度直接冲上了余声回响的年榜。没过几天，翻唱版本又屠版了余声回响的周榜。

　　又过了几天，“奶茶工坊”投稿了一段花絮。

　　正常的花絮是会放制作录像的，但是这段花絮破天荒的没有画面。
　　那是一段录音。

　　一开始是拍打什么的“啪”的一声：
　　“谈恋爱能让他这么没脑子吗？他那么珍视姐姐，姐姐这时候还病着呢！他能让姐姐在街上吹风？赶紧的，改了改了！我血压都上来了！小满让你自由发挥，是这么发挥的吗！”
　　这说话的声音是加油鸭。

　　“哎哎哎，你轻点儿。行，照你说的改，不过有件事我得反驳你一下。”
　　这是响沧沙。

　　“什么事儿？”加油鸭这句听着颇有种“敢反驳我你死定了”的感觉。
　　“谈恋爱真的会让人没脑子的。”响沧沙如是说道。

　　加油鸭“噗嗤”笑了：“怎么可能！”
　　“但我觉得会。”响沧沙说道，“要不我们赌，你敢不敢？”
　　加油鸭不服气道：“你说，怎么赌？”
　　“嗯……”响沧沙停顿片刻，“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
　　“电影如果成功了，播放量突破五千万，咱们俩就谈个恋爱试试，然后互相记录一下对方没脑子的次数，用实际实验对比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然后录音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只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一阵子，录音里忽然又响起了“啪”的一声。
　　加油鸭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气急败坏：“行！在那之前，赶紧给我改剧情！现在就改！”
　　响沧沙这回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录音就中断了。

　　这段花絮的投稿文是，“我可都录下来了，不准反悔。”

　　九年6月30日，梅雨季节求婚成功。

　　梅雨季节极度厌恶网络，余声回响完全不发动态不发歌，后来注册的社交账号也几乎没怎么更新过，以至于偶尔发个表情包，就能被惊喜的歌友们回复几万层楼。
　　所以，这件事一开始根本没人知道，还是加油鸭在“奶茶工坊”例行直播中透露的。
　　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网友们都是理所当然地开始祝福，基本没有吵架的声音。

　　哦，还是有的。
　　一群歌友跑到梅雨季节的往期动态底下刷屏：你人呢？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道说一声，你（粗口）还要不要份子钱了？

　　说起来，喜欢梅雨季节的歌友们，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开始蹲奶茶工坊的直播。
　　这里比他本尊的社交账号，更新频率可靠谱多了。

　　顺带一提，喜欢白鸟的歌友们也日常在蹲奶茶工坊，等着抓他们偶尔会连麦过来玩游戏的白鸟大大。
　　这里没有节奏，没有恶意，没有阴谋论。
　　是属于他们「自由歌者」的地方。

　　十年9月1日，自由歌者5人里，如今唯一还作为翻唱主在余声回响活跃投稿的响沧沙，忽然在从未更新过的“自由歌者”合集里，投稿了一首名为“十年”的PV曲。
　　投稿词是，“我们约好的。”

　　这曾在当年引起轰动，却从未更新过的神秘合集忽然更新，让很多曾经余声回响的退坑老歌友们纷纷重登账号，点开PV，看看这突然出现的投稿是何方神圣。

　　程千渡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十年前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白鸟被开盒，是因为他一时不察发出去的照片。
　　所以十年了，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自己的舍友，还有受牵连的他的朋友。
　　于是，他长久以来默默地关注着几个人，匿名不登录给他们的作品点赞，从来不留下任何评论，不希望他们看见自己，由此回想起并不愉快的过去。

　　但听说了这首曲子的发布后，鬼使神差地，他时隔多年重新登陆了回响账号。

　　PV开始播放。
　　叮叮咚咚的八音盒声里画面浮现。鼓点逐渐响起，各种乐器加入演奏，屏幕里的少年少女在四季更迭中遥遥相望。

　　这是一首合唱曲，PV里出场的是几位歌手各自的虚拟形象。这些角色戴着颜色不同的耳机，在各种地方调整着麦克风的角度。
　　加油鸭坐在山坡的草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野花。
　　响沧沙踩在海边的礁石上，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
　　梅雨季节坐在树林边的长椅上，指尖夹着一片落叶。
　　白鸟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张开双手。

　　“那是当然了。”
　　背景音里面，白鸟忽然没有上下文地如此说道。
　　过了一个八拍，他又有些底气不足似的，声音很低地哼了一声：“……你觉得呢？”

　　到这里，前奏结束了。
　　紧接着，随着歌手的变换，画面也依次切给不同的角色。

　　加油鸭（中音）：
　　我曾以为白云只爱风雨声
　　直到春天的山花开遍野
　　于是我离开黑夜
　　走进三月的春风里

　　响沧沙（中音）：
　　我在人海中听到你的声音
　　在大海边陪你看天际
　　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
　　我总在思念你

　　加油鸭（中音）：
　　走过天涯海角走过人间烟雨
　　听过太多故事见过相遇别离
　　从漫长的梦里醒来
　　谁在为我遮风挡雨

　　响沧沙（中音）：
　　一生能遇到多少投缘的知己
　　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抓住你
　　多少年过去了
　　我仍然在等你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十年——

　　响沧沙&梅雨季节（高音）：
　　奔流啊 追逐啊
　　像梦一样破碎啊
　　曾经的朋友如今天各一方

　　加油鸭&响沧沙（高音）：
　　你曾愤怒吗怨悔吗
　　曾流过眼泪吗
　　海水漫过足迹听取旧时心潮

　　加油鸭&白鸟（高音）：
　　四季交叠啊 流逝啊
　　时间不再回头
　　错过彼此以后我们各奔西东

　　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这茫茫天地
　　我们咫尺天涯
　　你又是在哪里唱着歌

　　高音段过后，屏幕渐暗，第二段开始。

　　梅雨季节（中音）：
　　我一心钟情的你啊
　　在萧瑟凋零的季节走向了我
　　在无助又孤单的
　　灰色的时光里

　　梅雨季节（中音）：
　　我听过那年叶落的声音
　　厌倦批判争吵的喧闹
　　我愿放弃拥有过的一切
　　只为保护你

　　白鸟（中音）：
　　我追逐仰望的你啊
　　消失在九月的秋天
　　我走过四季
　　依然孤身一人

　　白鸟（中音）
　　与你并肩的梦想
　　从此沉溺于寒冬
　　飞机划过青空烟尘散去
　　找不到你影踪

　　紧接着，下一个高潮段开始。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十年——

　　加油鸭&白鸟（高音）：
　　奔流啊 追逐啊
　　像梦一样破碎啊
　　曾经的朋友永远不再回来

　　响沧沙&梅雨季节（高音）：
　　你曾愤怒吗怨悔吗
　　曾流过眼泪吗
　　海水漫过足迹撞碎一地泡沫

　　加油鸭&响沧沙（高音）：
　　四季交叠啊 流逝啊
　　时间不再回头
　　我忘记你就像大海忘记溪流

　　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我们奔波着
　　寻找曾经的自己
　　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屏幕转暗，伴奏安静下来，轻轻和着耳边的噪点。电流音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

　　“你们现在还在唱歌吗？”有个陌生的低音问。
　　等了一个八拍，那个声音笑了：“我就知道。那，收到伴奏和干音的时候，你哭了没有？”
　　又等了一个八拍，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做个约定吧。十年以后……”

　　伴奏逐渐响起来了。

　　“把这首歌唱给我听，好不好？”

　　这时，灰白黑的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对于如今余声回响的新人而言，有些陌生的角色。那是个黑发少年，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口，耳朵上挂着一款老式耳机。
　　小提琴的转音中，陌生的声音加入了这次合唱。

　　（低音）：
　　春天的花遍野
　　秋时的海辽远
　　不及你眼中烟火旧时月
　　夏夜的雨缱绻
　　冬日的雪蹁跹
　　不及我见你时思绪万千

　　（中音）：
　　长街下天桥边
　　风帘轻烟尘浅
　　你在那人海中渐行渐远
　　我送你十年
　　烟火人间

　　伴奏骤然蓄力，鼓声隆隆响起。
　　陌生的声音起了高音，哼着旋律，融入背景音的和声之中。

　　“十年——”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奔流啊 追逐啊
　　像花一样盛放啊

　　加油鸭（高音）：
　　我们不再并肩却又从未离开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你曾愤怒吗怨悔吗
　　曾流过眼泪吗

　　响沧沙（高音）：
　　让曾经的阴霾都随风去吧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四季交叠啊 流逝啊
　　时间不再回头

　　梅雨季节（高音）：
　　我愿意陪你去往天长地久

　　加油鸭&响沧沙&梅雨季节&白鸟（高音）：
　　我们奔波忙碌
　　走向未知的未来

　　白鸟（高音）：
　　但我知道回头还能看见

　　伴奏戛然而止。

　　“我就在这里，与你高歌——”
　　又是那个声音。
　　这句清唱的高音干净温柔，像是盛夏晚风的怀想，穿越十年光阴依然清澈。

　　在最后一个字拉长的尾音里，伴奏尾声响起。
　　镜头朝着窗外遥远的天空拉远，群鸟翩飞，羽翼洁白，樱花与雪花飘舞着。
　　画面里的四个人远远地站在校门口，他们冲着镜头招手，像是在对谁道别，然后在雪白的阳光下转身，迈过校门，背影消失在逆光里。

　　一行行带着边框的小字，在屏幕中央一条条闪过。

　　“曲绘&剪辑&后期：加油鸭&响沧沙”（粉色字）
　　“MIX：白鸟&梅雨季节”（粉色字）
　　“曲：吹海流”（蓝色字）
　　“词&演唱：自由歌者”（“歌”的左半边是蓝色，其余文字是粉色）

　　这古早味儿很正的曲调，引得余声回响老歌友们发了满屏的流星和鲜花弹幕。他们在评论区热烈地讨论起来，回忆最初听这几人唱歌的感受，回忆自己在余声回响待过的年岁，回忆当年的传奇时光。

　　有人说，余声回响以前有个很厉害的作曲AS大佬，写过好多首经典曲，直到现在还有翻唱主在翻他的曲子。AS的曲子很耐听，越听越有味道，只可惜这位大佬已经销号，只有去老搬运工那里才能听他的曲了。

　　一提到AS，立刻就有人接话茬：说到销号，余声回响以前还有个MIX大神星辰光，做曲子的速度快得吓人，也销号了。鸟大有时候会在直播里提到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人科普说，现在的新人很少有人知道这首曲子里的低音是谁唱的吧？余声回响以前有个超级高产的翻唱，id叫吹海流，就是合集里面那个十年没更新的账号。白鸟特别喜欢他，早年经常在动态里面发癫表白，那可是你们鸟大翻歌最有激情的时间段。后来他才慢慢变成了你们现在眼前苦大仇深的鸟……

　　只是对这些观众而言，过去的风霜雨雪，不过虚拟网络上只言片语的高声歌唱。
　　而当事者余生不忘，记忆回想。

　　程千渡坐在电脑前，不知不觉地循环播放了十几遍。

　　是了，歌声是不会骗人的。

　　或许这十年，对于这几位歌者而言，除了面对流言蜚语的悲伤和无力，更多的是互相支持、共同努力、永远怀念的珍贵回忆，还有他们拼命追逐的热爱和梦想。

　　不知道循环了多长时间，程千渡伸出手，敲下了暂停。

　　然后，他犹豫着，点开了发送评论的留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