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云结海

17、第十七乐章 实业时代

　　而乔艾和林长慕这边，一曲终了，数据乱流重新奔涌，场景淡去。片刻，他们又重新回到了白茫茫的雪原上。

　　乔艾在虚空中确认灵感：余量67。
　　这一首歌给他们送了整整10点的灵感回复，暖流注进灵魂，在这荒凉又孤寂的雪原上，如同一顿丰盛温热的午餐。

　　这还真是一份大礼。

　　旁边的林长慕也确认了一下灵感回复量，回头问乔艾：“灵感回复了吗？”
　　“回复10点。”乔艾点头。
　　“我也是，鸟大还真是大方。”林长慕似有所指地笑了，他指指头顶：“现在脑袋不混乱了吧，你还觉得上边那位死不死无所谓吗？”

　　乔艾耸肩：“我们大老远的，从几千年后跑来这个时代，不就是为了在关键的历史节点种点儿因果，好拯救世界吗。所以能多捞一个就多捞一个，说不定就捞到了救世主，你说是吧。”
　　林长慕哈哈大笑：“你想明白了就好，我们去看看上边那位吧。”

　　千维里，所有物理定律全部失效。
　　乔艾和林长慕很轻易地飘身而起，眨眼间悬停在灰白色的小人面前。

　　之前隔着大老远看它的时候，只觉得它情况不妙，现在接近了，乔艾才发现，情况远远不是“不妙”两个字能形容的。

　　除了被洞穿的伤以外，小人竟然浑身都是即将破碎的细小裂痕，这是灵感余量已经跌到个位数的证明。
　　胡暑寒的白色悬丝在它身上一道道缠绕着，强行黏合它的伤口，但是这终归治标不治本。
　　灵感小人沉睡着，借此麻痹疼痛、维持自我，但是伤口处灵感确确实实地一直在流散，如果它被迫从无法忍受的剧痛中醒来，应该很快就会彻底崩溃吧。

　　就在乔艾思考如何解决这些裂痕的时候，林长慕已经朝着小人胸膛的黑线伸出了手。

　　乔艾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林长慕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林长慕理所当然道：“想个办法给它烧了啊。”
　　乔艾试图阻止他：“但是……”
　　“你担心烧它产生的千维污染？没事儿，这不是有你吗。”林长慕伸出食指，“你的防护罩应该挡得住吧？”

　　乔艾：“挡得住倒是挡得住，但……”

　　“不过要烧了这根线，确实还有个问题。”不等乔艾说完，林长慕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
　　他把视线转向面前毫无知觉的小人，“这根线是燃烧形态的，对它来说应该很重要，要是直接烧了，会不会导致它五维度失衡，直接发疯啊？”
　　“是吧，你也想到了。”乔艾叹气，“最好不要直接粗暴地消灭掉。”

　　林长慕“啧”了一声，“行吧行吧。总之，先看看这黑线的前因后果……先少来点儿，别引来太多污染，让你的灵感又掉下及格线。”
　　他伸出手去触碰，引导那根黑线将自己的内核展露出来，一边恨铁不成钢道：“唉，梅雨怎么想的，怎么把黑线点燃当宝贝啊？”

　　“……”乔艾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很快，黑线的千维污染传导过来，连带着零散的记忆碎片。
　　千维污染碰到金色护罩的一瞬间，乔艾忽然感觉到一阵胸口痛，他在虚空里确认了一眼，发现灵感掉了两点。
　　这还是林长慕“少来点儿”以后的灵感下降……乔艾一边在心里吐槽了几句，一边赶紧确认碎片里的信息。

　　……

　　过滤掉情绪后的记忆碎片，只有客观记录的画面，像监控一样。
　　画面显示在一间宿舍，宿舍里只有梅雨季节一个人。
　　梅雨季节垂着头在给某人打电话，电话铃声“嘟嘟”直响，但是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接起来。

　　铃声响了很久很久，超时自动挂断了。
　　画面里的人又在桌边坐了很久很久，整个画面就像静止了一样。

　　就在乔艾几乎要怀疑这记忆碎片是不是出了问题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抬起一只手，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桌上。

　　然后，又坐着不动了。

　　“……”乔艾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这么想着，乔艾就看到画面里的梅雨季节神游一般伸手，指尖碰到桌上的水果刀刀柄。
　　他沿着刀柄抚了抚，把它摸到手里，然后把水果刀刀刃向下，对准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刀身映出他麻木无神的眼睛。

　　林长慕一下子拉紧了乔艾的衣袖，“阿乔！”

　　“……”乔艾没出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可算要到关键镜头了。

　　刀子一寸一寸下降，碰到手腕上的皮肤，抵着脉搏，像是在试探。只要再稍微用点力，大概就可以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一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亮了起来。
　　锁屏上的时间是5月25日，消息显示白鸟的通讯号：梅雨啊，明天下午我没课，你有时间吗？

　　这条消息跳出来的一瞬间，梅雨季节先是愣了一会儿。

　　他浑身颤抖，把刀子从自己手腕上移开，顺着桌子轻轻一推。刀子滑到了他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
　　梅雨季节喘着粗气，划开锁屏，指尖颤着开始回复消息。

　　看到这一幕，林长慕拉紧乔艾衣袖的手也放松下来：“这消息也太及时了，我单方面宣布鸟大立大功。”

　　而乔艾眼很尖地捕捉到了梅雨季节锁屏底下的第一个画面，那是一个联系人通话拨出界面。
　　梅雨打出去的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那个没有接他电话的人，那个黑线对面的人——他给的备注是“小雅”。

　　……

　　碎片的记忆退去，乔艾和林长慕重新面对眼前的灰白色小人。

　　“你怎么看？”乔艾沉思。

　　林长慕还有点儿惊魂未定，他看着眼前毫无知觉的灵感小人叹气，“还好没再往下引导，不然再让它回忆一次，然后再被重击一次，它的灵感余量可能就扛不住了。”
　　他摸着下巴，正色道：“一般来说，会有自刀倾向，大概率是五维度‘信仰’出了问题。”

　　“信仰”，是灵感五维度里一个很特殊的属性——简单来说，“信仰”约等于灵感体的血条。
　　其他维度属性归零，会让人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一样，但并不致命。
　　而“信仰”维度归零，会导致失去求生欲，其他几个维度再高，都拉不住灵感体碎裂的速度。

　　乔艾点头认同了林长慕的说法，“我觉得这件事最核心的地方，在于那通没人接的电话。”
　　“这样吧长慕，”他进行了一场脑内风暴，然后提议道：“我们追踪一下黑线，去看看对面那个小雅怎么回事儿吧。”
　　林长慕警觉：“然后看看凶手是谁，好参加裁判？”

　　“不不不，”乔艾摇头，“这么说吧，你觉得梅雨季节这个人，他脑子正常不？”
　　“？”林长慕回忆了一下那天在KTV时的梅雨季节，“大概，还算正常吧？”
　　“正常人怎么会在黑线连到自己身上以后，还点燃它？”乔艾道。
　　林长慕：“……那你是觉得他不正常？”

　　“不，”乔艾摇头，“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梅雨把这条线点燃的时候，它还不是一条黑线？”
　　“……”这倒是个林长慕没想过的思路，他陷入沉思。
　　“如果这个思路成立，那么问题一定是出在线那头。”乔艾再次提议，“所以，我们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吧。如果出事了，那个小雅的心象风景里一定有所体现。”
　　这回林长慕理解了：“好，你等着，我找一下那边的千维坐标。”

　　林长慕探查得很快。锁定坐标后，他拉起乔艾的衣袖，两个人当即闪身。
　　数据乱流重新具象为画面。他们悬停在了高空中的某个地方，面前的灵感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乔艾并不相信这柔和的表象，默默提高了灵感输出来加强护罩。
　　林长慕伸出手去接触灵感体，数据乱流当即化为心象风景。

　　本来乔艾已经做好了被强烈攻击的准备——对他人的灵感线变成黑色，多半是灵感体最近受到某种影响发生了变化，这才导致了对一个人的态度极限转变。
　　而受到影响的灵感体，心象风景内多半都不怎么平静，就算没有环境大变，多半也是有怪物要打的。

　　但是，进入眼前灵感体的心象风景后，预料之内的冲击并没有发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的城市小巷。天空中飘着紫红色的云朵，街道上残留着夕阳的余温，昏黄的路灯下小蛾飞舞，风里裹挟着海的气息。
　　“……”林长慕四下观察，而后松了口气，“没有发现异常。”

　　乔艾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跟着林长慕一起走出巷子，来到柏油路上。

　　“阿乔，那边。”林长慕指了指柏油路尽头，示意道。
　　乔艾循着林长慕指引的方向看去。

　　柏油路尽头的路边有一个绿地公园，公园里喷泉正在冒水，花坛上空蓝色翅膀的大蝴蝶在玫瑰花附近跳舞，草地上架着秋千，是藤蔓编成的，藤蔓上开着粉色白色的小花。
　　一个通体鹅黄色的灵感小人晃晃荡荡地坐在那架秋千上。它的肩上绑着一根纯白色的带子，带子系成蝴蝶结的形状，像一缕烟一样轻飘飘地浮着。

　　乔艾和林长慕一个闪身，来到了它跟前。
　　小人不闪不避，它做出一个抬头的动作，像是在问他们：有什么事吗？

　　“……”乔艾仔细打量着它身上的灵感线，眉头一蹙：“长慕，它……”

　　“我看见了。”林长慕显然也发现了不合理之处。
　　他伸出手，指了指灵感小人连在脖颈处的一根白色的灵感线。
　　灵感小人似乎没有理解来人指着自己的含义，它低头看了一眼这条灵感线，又抬头看他们两个。

　　但乔艾已经完全理解了，因为他们就是顺着这根灵感线，从梅雨季节那边追踪过来的。
　　是的，这根在梅雨季节那边燃烧着的黑色灵感线，从它的另一端看，竟然是白色的！

　　正常来说，一根灵感线的两端，颜色应该是相同的，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灵感信息可以完整传达过来。
　　但是，也不是没有灵感线两端颜色不同的例子。

　　乔艾开始快速思考，整理关系：“这就合理了。小雅把这根线连在梅雨身上的时候，它还是白色的。”
　　“梅雨季节身上很多黑色灵感线，这根白线在当时的他看来尤其珍贵。为了减轻那无数根黑色灵感线污染带来的疼痛，他把这根白线点燃，用来强化自己的五维度‘信仰’。”
　　“但是后来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梅雨那边被单向污染，所以在梅雨的视角里，白色灵感线突然变成了黑色。”

　　然后，‘信仰’维度被污染，灰白色的灵感小人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伤，心象风景破碎，灵感枯竭，疼痛达到极限，就此陷入沉睡。

　　好在在那之前，它和胡暑寒之间已经拉起了白色灵感线。
　　胡暑寒的五维度‘洞察’还算高，他通过某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了梅雨身上的不对劲，于是及时抓住了梅雨，把他的灵感小人拉进了自己的心象风景，用纤细的白色灵感线保护了起来。

　　“去查一遍吧。”林长慕对乔艾说道，“我们沿着那条线彻查一遍，看看是什么东西污染了灵感线，也许就能找到捞梅雨的方法。”

　　两个人一拍即合，在鹅黄色灵感小人疑惑的视线中，他们离开了心象风景，开始沿线排查。

　　很快，他们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条灵感线的黑色和白色，有一个交界的断点，断点处连着一根黑线。
　　黑线尽头连接着一颗黑色种子，种子燃烧着黑色透明的火。
　　从那个断点开始，灵感线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边，向着梅雨的那一侧是黑色，向着小雅的那一侧是白色。

　　“可算找到了。”乔艾松了口气，“清掉那颗种子，应该就能救梅雨了。”
　　“阿乔！你……你看……”林长慕却指向黑色种子另一侧的远方，示意乔艾去看。

　　乔艾出于对林长慕洞察属性的信任，看了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想，应该是因为自己的洞察不够高。
　　于是他问：“我什么也没看到。你看到了什么？”

　　“……”林长慕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气声，似乎是灵感被扣导致的。
　　乔艾又看了那边一眼，确定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他伸出手，从背后捂住了林长慕的眼睛，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长慕，冷静一下，你看到了什么？给我描述一下，我看不到。”

　　林长慕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发出声音，还有点沙哑：“是一团云。你别看，看到它会扣灵感，而且扣得很多，我的灵感余量现在是52，还没扣完，在持续下降。你来我的心象风景，我把看到的东西过滤污染，具象一下给你看。”

　　乔艾于是闭上眼，伸手环抱住林长慕，抱紧的瞬间灵感体接触，心象风景骤然展开。
　　感觉到自己抱着的灵感体不见了，乔艾估计自己应该已经进入了心象风景，于是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大片漆黑的乌云，静静地悬浮在学校上空，边缘是雾状，越往核心越凝实，形似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核心为菱形晶石状，上面雕刻着黑白交错的花纹。
　　这就是林长慕刚刚看到的东西。黑色的乌云放出无数黑色灵感线，其中一条正连接着那颗黑色的种子。

　　看清这些东西后不久，乔艾就被林长慕踢出了心象风景。

　　林长慕摇晃着脑袋，眼里的光有些黯淡，“我暂时压低了自己的‘洞察’维度，灵感余量稳定在49。阿乔，你看见了吗，那是什么？”
　　“……是魔方。”沉吟良久，乔艾给出了答案。
　　“魔方？”林长慕愣住。
　　“对。”乔艾态度很肯定，“这不是我们熟知的某个魔方，但是看起来也完全具备魔方的稳定特质，所以只能是尚未被我们发现的魔方之一。”
　　他顿了顿，垂下眼：“就我的判断来看，其名称未知，性质为‘实业’，五维度仅有‘共情’和‘信仰’属性。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大boss了。它反映到现实，表现出的理念是——”

　　“金钱至上、理性至上、实业至上、文艺无用。”

　　林长慕眉头已经蹙起来了：“呸，实业算个什么东西。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实业理念，在我们那个未来，中心组才会那么嚣张，拿人命来换ai技术的科研成果。”
　　“钱赚到了，但是人都没了，也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个什么，还喊‘理想万岁’的口号，他们那是个屁的理想！世界末日肯定有他们一份功劳在里面，还要我们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讨厌他们了。”
　　乔艾隔着衣袖扯了下林长慕，“那一大团黑色的魔方，得等游戏开始、所有玩家就位以后，才能具象成怪物给我们打。现在想捞梅雨，我们只能处理一下那颗黑色种子。”

　　林长慕在虚空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灵感余量，“……我去把它处理了。”
　　乔艾拦住了准备动手的林长慕：“你的灵感余量很危险了，不如我去处理吧。”
　　林长慕没同意：“不行，我不想你消耗灵感。要是你的灵感也过量消耗，我们就得在千维里吵一架，直到其中一方信仰维度得到提升，进而恢复到60灵感往上了。反正我也过量消耗了，不差再来点儿。”
　　“但是那是黑色灵感种子。”乔艾劝道，“那玩意清理起来，污染很严重的。我的‘逻辑’高，污染抗性也高点儿，不会受多少影响。你高‘共情’高‘洞察’，污染会把你搞疯的。”

　　林长慕还想反驳什么，他往那颗种子那边一看，忽然一愣：“阿乔，你看那里，有人。”
　　“？”乔艾听他这么说，也抬眼往那边看。

　　确实有人，看起来是个女生的打扮。
　　她穿着近乎透明的宽大外套，里面衬着短衣短裤。

　　乔艾认出来了，这是那个鹅黄色小人的灵感体。她步伐笃定，一步步往前走，逐渐接近那颗污染她和梅雨之间灵感线的黑色种子。

　　女生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手里抚摸着她和梅雨的灵感线。
　　显然，乔艾和林长慕方才去找她的‘自我’灵感小人，林长慕又指了她连接梅雨的灵感线，这些行为让她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她暂时收起了保护自己的心象风景家园，将灵感体具现为人形，把目光投向了千维。

　　现在，她远远地看着那颗种子，右手在虚空里一拉，抓出了一把会发光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会发光的东西往头顶潇洒地一丢，遥遥地对着那黑色的种子，“啪”地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发光的东西化成一长串银灰色锁链，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一往无前地直扑那颗不妙的种子，将它牢牢绑起，勒住，一道又一道地缠紧。
　　锁链很快勒破了种子的外皮，它对种子的破坏就像硫酸浇在苹果上一样，足见仇恨之深。种子在锁链的层层碾压下逐渐冒烟、变形、膨胀。
　　最后，它“嘭”的一声，爆炸了。

　　种子炸开时残留的黑色恶意污染涌向那个女生。女生看都没看一眼，没因为这黑色污染掉一点灵感，这黑色污染对她来说好像什么都不是。

　　“……好凶，这姑娘有种阿珊的感觉。”目睹全程的林长慕不禁感叹，“这下我们不用争了。”

　　女生自然没听到他们的讨论声，她一手握着自己颈部的灵感线，视线跟着灵感线投向远方。
　　灵感线中段被污染的黑色，现在被来自她这边的白色反向污染、抹消。远远望去，那白色的灵感就像电流，沿着它原有的轨迹，向着世界尽头伤痕累累的灰白色灵感小人奔去。

　　林长慕远远望着，他想到梅雨把来自这女生的灵感线点燃，当成心灵支柱，现在又看到这女生攻击性拉满地消灭那颗黑色种子，把他们之间的灵感线重新净化。
　　不知道梅雨季节和这个女生是什么关系。他想，如果他们之间是爱情，那一定是双向奔赴的爱情吧。
　　真让人羡慕。他不动声色地往乔艾那边看了一眼。

　　乔艾显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他把目光投向虚空：“Key，在吗？问问小辰，这几天现实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