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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乐章 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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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响起,PV视频也开始播放。
漫画形象的黑发的少年坐在围栏的这一侧,背对着镜头,遥遥地望着围栏外远方的大地和星空。
在近乎昏暗的背景色里,胡暑寒垂着眼睛,声音轻柔,音调却极高地唱:
无处可逃 我困在我的监牢
天刚破晓 看不到星空闪耀
我的骄傲 被套上沉重镣铐
谁知道
无处可逃 我在噩梦中奔跑
阳光正好 在触不到的海角
谁的哀嚎 在夜里无声烟消
我知道
熟悉的曲调缓缓流淌,胡暑寒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麦克风上。这麦克风和PV里的那个麦克风很像,黑色的柄、银色的纹。
唱着唱着,他不由得一阵恍惚。
他好像听到有人问他:“怎么样小寒,好听吗?”
胡暑寒喜欢音乐。自他记事起,他就热爱着父亲指尖下,自每一根琴弦里诞生的精妙魔法。
活泼的、惆怅的、快活的、悲哀的,人的七情六欲就藏在这些跳动的音符里。琴弦振动时,空气里与之共鸣的是时间里的故事。
“好听。”胡暑寒用力点头道。
“还想听吗?”父亲笑眯眯地问他。
“嗯!”
“那你想不想学?”
胡暑寒愣住,“我想!”
开始学音乐以后,胡暑寒很快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他的声音辨识度很高,而且音域极广,尤其高音域高得吓人。
“我要是有你这高音天赋,早就火遍大江南北了。”父亲是个低音歌手,写过的代表曲都是不温不火的低音曲,听胡暑寒唱歌时,经常抱着吉他如此感叹道。
每当父亲这么说,胡暑寒心里总是美滋滋的,练高音就更起劲儿了。
胡暑寒学习成绩一般,但靠着音乐天赋,他顺利地以特长生的身份,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玩音乐,总有一天可以唱歌给所有人听,成为最好的流行歌手。
直到三年前,父亲意外离世。
过了最难过、什么也听不进去的那段时间后,胡暑寒渐渐恢复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
那段日子里有很多人来他们家。
有些人是胡暑寒见过的,他们以前经常联系父亲,和他一起唱歌一起写歌。他们来了之后,会安慰母亲,还会给自己送来很多好吃的。
有些人是胡暑寒没见过的,他们穿着非常随意的衣服,皮肤黝黑,进门时总会用一种饱含着恶意的嫌恶目光看着他,紧蹙眉头,像是屋里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似的。
每当这样让他不舒服的人进屋,母亲就会让胡暑寒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胡暑寒哪怕他回屋,有时也会悄悄留一个门缝,偷听外面那些人在说什么。
先前家里为了搞音乐,各处都装修得隔音很好,胡暑寒听不很清楚。
只是隐约几个“唱歌卖艺”“不务正业”“钱”的零星字眼,就足够他理解那些人的态度。
胡暑寒当时没在意。
他不服输地想着:我就要唱歌,我就要不务正业,我还要赚大钱气死你们。
但他没想到,过了几天,母亲把家里所有的乐器都送走了。
胡暑寒以前经常在父亲面前闹腾,但他从来不和母亲闹,因为他知道母亲身体不好。
母亲心脏有问题,半夜经常心悸,父亲经常对他说,唱高音的时候要跟妈妈说一声,别吓着她。
可就那一次,他破天荒地抓着母亲的胳膊大声质问她,为什么?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愤怒?难过?怨恨?
好像都不是,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
那天母亲和他聊了很久。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但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小寒啊,你看看你爸,他音乐做得那么好。他影响了那么多人,之前每天都能收到歌友的私信,感谢他的音乐拯救了自己,让他们重新找到了力量。”
“可有什么用呢?他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没有人帮他,理解他的朋友都和他一样拿不出钱,有钱的那些人只会冷眼旁观,盘算着等他走了就跟咱们家要钱。”
胡暑寒听懂了。
是啊,搞音乐是不赚钱的,做得再好也是别人眼中的“不务正业”。
在如今这个实业至上、科技至上、金钱至上的时代,音乐是一种低级的消遣,KTV点个灯都是“光污染”,音乐人都是“下等人”。
被人知道是“歌手”,人家第一反应就是:你这么有名,赚了多少钱?
哪怕天王巨星,也只是营销号造谣和鬼畜的素材,吃穿不如富人家养的一只宠物猫。
——“小寒,你就别让妈操心了。先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好不好?”
妈只想让你好好长大。
不用去拯救谁,不必去理会他人的言语。
没有任何人能给你使绊子、甩脸色。
没有人害你,没有人看不起你。
不用走上一条那么苦的路。
胡暑寒那天晚上坐在窗台边,彻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就要就此跟音乐说再见了。
只可惜,他运气不好。
一个星期后,胡暑寒忽然在床底下,找到了自己丢了半年多的音乐通。
这小东西是他父亲以前给他买的,能听歌,还能根据歌曲搜到对应的视频在线观看。刚丢的那会儿胡暑寒经常到处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
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刚找到音乐通的时候,胡暑寒立刻想起和母亲的约定,把它扔在了窗台上。
他沉默着在床边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决定躺下。
躺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但是窗台上那个东西像是会勾魂,把他脑子里除了它以外的东西全部清空。
他逼自己想母亲那天晚上的脸,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父亲的笑脸,想到他把音乐通交给自己时眼里的期盼。
妈的。
最后胡暑寒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认命地爬起,把窗台上的音乐通摸了过来,给它充上电,然后插上耳机。
歌单里存着好几千首歌,有的是他喜欢的曲子,有的是榜单排名很高的曲子,还有的是父亲给他下载的曲子。
怎么办?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已经答应母亲不碰音乐了……
胡暑寒捧着音乐通,自己跟自己纠结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折中办法。
他roll了一个随机数,把那个数字的曲子保留,然后一键删除所有其余曲目。
删了那么多,总归对得起答应母亲的话和自己之前的决心了。
剩下的那一首歌,好听就继续听,不好听就再也不听了,一切交予命运。这很公平,对吧?
这么想着,胡暑寒终于心安理得地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哗啦啦,哗啦啦……
没想到,一开场就是下雨声。水珠碰撞的响动很快掩盖了他加速的心跳声。
这应该是那首歌的前奏了。钢琴的声音混在雨里,给雨水附加了宁静的魔法,让他纠结的心快速降温。
伴奏大概二十秒后,背景音的雨声逐渐静了下来。一个清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无处可逃,我困在我的监牢,天刚破晓……”
胡暑寒的第一反应是失望:他一向不喜欢听慢歌,也不怎么听低音曲,这首歌显然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毕竟是最后一首歌了,胡暑寒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歌手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咬字很清晰,音准也不错,功底很好,低音域很广,有些音胡暑寒自己根本下不去。
但是可惜,太平淡了。
低音曲本身就没有高音那种情感爆发的感觉,这前几句听着情绪淡淡的。胡暑寒不由得想,如果换成自己来唱,他大概会把这前几句处理成情感充沛的呐喊。
这明明是很有爆发力的歌词啊。
“……谁的哀嚎,在夜里无声烟消,我知道。”
直到前几句结束,最后一句“我知道”的时候,胡暑寒听到了一声换气。
紧接着,歌手换了一种非常独特的空灵唱腔。
“我还知道——”
那是一种共鸣很强的唱法,虽然没有起高音,但是唱腔温柔,像是微风托起一只蝴蝶,带着一股堪比高音的仙气。mix的时候应该还加了混响,像是风声回荡在旷野上。
没有什么伤口无可救药
没有哪种悲哀真的忘不掉
盛夏黄昏时分的橘色光晕洒下来了。谁坐在房顶晃荡着脚,哄着树枝上跳跃的鸟,蒲扇轻轻摇,风里残留着树叶交叠的剪影。
没有谁生来注定忍受煎熬
我们做的梦 不怕被人嘲笑
胡暑寒听着听着,他的迫切、焦虑、迷茫,一切冰凉的情绪就都融在这一汪温泉里,暖风化成他的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所以
看星星的时候你就笑一笑
我们隔着世界来一个拥抱
别把自己活成一片孤岛
那位歌手重新换回最开始那种酥酥的唱法:“毕竟,未来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间奏到了。吉他的伴奏声响起来了。
海潮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歌手和着脚踩沙子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的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惬意地小声哼唱。
这位歌手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唱了这首歌?
一个悲伤的人是不会这样笑着唱歌的,一个痛苦的人是不会唱出这么空灵的曲子的。
背景音里又响起了潮声。
一个厌倦生活、或是不够热爱音乐的人,是不会把这么多小细节塞进曲子里的。
好奇心促使胡暑寒摸起音乐通,选择了“链接原曲”——
“无处可逃”。
原唱:一心花鸟。
翻唱/mix:吹海流。
首发平台:余声回响。
网络上的这首歌原唱是高音高速激燃翻唱,无数高音歌手跃跃欲试。吹海流的翻唱版本,可能是余声回响唯一的减速低音降key版。
间奏结束。这位翻唱歌手用最开始的低音,开始了第二段的演唱。
无处可逃 我还在昼夜颠倒
挣扎烦恼 追寻旧时的目标
帷幕揭晓 乘上那夜风呼啸
往前跑
胡暑寒点开了PV视频,选择了“同步歌曲进度条”,视频进度条直接跳到了曲子的进度。
PV画面里的黑发少年站在关押自己的监牢门口,目光投向围栏外的远方。
而此刻伴随着曲子的高潮,镜头忽然拉远,原来少年并非身处牢中,而是站在广阔无垠的漆黑宇宙里,所谓的监牢外,其实是放在他面前的一个巨大的盒子,盒子里只有镜花水月的幻影。
“让我们——”
少年手握麦克风直指天空,在他转身面对黑暗的瞬间,满屏漆黑被夺目的烟花光影照亮。
相信生命里的善意和美好
夜幕降临后我与你秉烛夜聊
失去自由也能唱你的歌谣
别让寂寞带走你的热情燃烧
绚烂唯美的光影映照在胡暑寒瞳孔里的一瞬间,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我逃不掉了。他想。
总有人愿意为你两肋插刀
总有人愿意陪着你百折不挠
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素昧蒙面的少年歌手穿越深渊,抓住他的心脏,在命运的土壤里画地为牢,埋下种子,将他的灵魂种在了名为音乐的土地上。
走出一步惊喜还会有多少
现在向现实低头还为时尚早
于是,此刻的他站在音乐的舞台上。
胡暑寒当然不会唱海流的低音版,甚至在原key的基础上又提了一个key。
毕竟,他可是余声回响的知名高音翻唱主白鸟。
他有着极强的高音声压,像是夜里绽放的烟花,在迎接清晨第一抹刺破地平线的日光。
他唱歌,就像是在呐喊。
没有什么伤口无可救药
没有哪种悲哀真的忘不掉
胡暑寒的音乐语言很好懂,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说:抬头,往前看。
于是所有人都在看他,先前喧闹的台下一片寂静。
没有谁生来注定忍受煎熬
我们做的梦 不怕被人嘲笑
胡暑寒习惯性地拉远麦克风,防止高音炸麦。
来自四面八方的聚光灯打过来,他起高音的时候仰起头,发梢那一点红色的挑染轻轻翘着,少年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被映得闪闪发亮。
所以
看星星的时候你就笑一笑
我们隔着世界来一个拥抱
别把自己活成一片孤岛
毕竟未来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是了,这就是我追逐的地方。
不拯救任何人,不图任何人的感谢,不怕被使绊子甩脸色,不在意任何人的加害和冷眼,只唱自己,唱自己热爱的一切。
胡暑寒想,我不能没有音乐,那是我热爱了十几年的梦想,那是我的命。
如果只有向前奔跑才能继续歌唱,那我愿意此生都在奔跑的路上。
无处可逃 我还在昼夜颠倒
挣扎烦恼 追寻旧时的目标
帷幕揭晓 乘上那夜风呼啸
往前跑
于是他真的跑起来了。
在“无处可逃”的伴奏声里,他跑过父亲旧时的钢琴,跑过书桌上插着耳机的音乐通,跑过高考时堆成山的纸堆书卷。
余声回响皆知白鸟是吹海流头号粉丝,单曲循环了吹海流的“无处可逃”一千多次。
可他们不知道,高考前的那1895次单曲循环,是白鸟至今为止最灰暗的两年人生里全部的喜怒哀乐。
1895次,他拼命往前跑。他一次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确认自己被现实活埋的梦想仍然倔强地呼吸和呐喊着。
直到跑出高考的考场的那一刻,胡暑寒抬起了头。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无比刺眼,刺得他泪水止不住地流,把来接他的母亲都吓坏了。
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他仍然不甘心自己的音乐梦,和父亲的骨灰一起埋葬在永远看不见的地方。
他是鸟。哪怕知道终有一天会摔得粉身碎骨,也一定是要张开翅膀跳下悬崖的。
高考后,胡暑寒仗着母亲不了解,在自己的分数线范围内,偷偷报考了一所其他专业都一般,但艺术系很强的学校。
刚上大学,他就背着母亲,发疯一样地投入了音乐。他去音乐教室蹭课,去各种音乐社团唱歌,还计划着转专业到艺术系去。
他在街头、在广场、在马路边、在天桥上唱歌,还死皮赖脸地拽着舍友们帮自己搬东西。
他注册了余声回响账号,肆无忌惮地录音翻唱各种曲子,在动态置顶立下誓言要赶上吹海流的周更投稿速度。
他彻底从“胡暑寒”,变成了大家认知里的“白鸟”。
钢琴音像水一样流淌,那是最后两句的曲调。鼓声静下来,铃声静下来,小提琴声静下来,迎新会场里回响着钢琴清脆的音符声。
大屏幕上,PV里的黑发少年回首看了眼镜头。然后,他从宇宙虚空里牵出一个悬浮着、只有棱角发光的黑色立方体,推向了镜头的方向。
镜头定格在巨大的黑色方块上,“无处可逃”四个字黑字顶着描边的光出现在方块中央。然后,方块的黑色里浮现出银河。
曲调逐渐安静,台下掌声雷动。
胡暑寒向着台下的观众鞠躬。抬头时,他远远地看见乔艾坐在林长慕旁边,朝他鼓掌。
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