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仪为天地 他生的好看 ...

  •   旧城破,君王殇。
      故人山河旧事,皆归一捧尘土。
      仪玉在这片沉寂荒废的尘土中,看见有一个人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长殿之巅,姿态半颓伫立。
      他手中的长剑剑身上血珠成线滑落,没入尘埃。
      墨黑长发凌乱散落,将他面容半掩,余下可窥见的那点又因这尘土飞扬而模糊不清。
      他似乎注意到了仪玉。
      垂下的头颅像提线木偶一样,缓慢而迟钝地扭过抬起,缓缓朝向仪玉所在的方向。
      他看过来了。
      仪玉只觉一颗心被狠狠揪起无法呼吸,浑身僵硬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瞧着那骇人至极的家伙朝她看来……
      ……
      呼吸急促到喘不过来,喉咙像是被一团软白的棉花堵住,仪玉挣扎着想要摆脱身体的僵硬,下一秒却猛地睁开了眼——
      她又梦魇了。

      “梦魇了?”
      厚重的帷幔外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这声音让仪玉回了神,稍微心安了些。
      她拉开帷幔,朝床沿边那人露出带了些许委屈的神情,“……嗯。”鼻音有些重,还有些不宜觉察的娇嗔。
      见她如此,床沿边上坐着的男人眉眼一沉,漆黑宽大的袖摆在仪玉眼前晃过,下一刻,仪玉眼前便多了一颗素白色的糖丸。
      拿着糖丸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干净、肤色苍白,从重重堆叠的袖层中伸出,指尖轻捻着小巧的糖丸,看着极为不协调。
      君慎欺细细扫视过少女略显苍白面容,见她仅是因噩梦惊醒而产生恐惧放下心来,“是吃糖丸,还是要桂花糕?”
      闻言,仪玉犹豫了一会儿,张张嘴,“……糖丸。”
      话音落下,那粒圆润清香的糖丸便被送到唇边,微凉的颗粒滚上舌尖的瞬间融化,甜腻的味道一瞬间炸开,稍稍安抚了些许仪玉心底的恐惧哀伤。
      而后,一缕灵气自君慎欺指尖飘出,在仪玉枕边几尺外化作一盏小小荧灯。
      光芒柔和,让人心安。
      君慎欺凌厉淡漠的眉眼都似被这一线光亮柔和下来,漆黑幽寂的眸沉静地看着她,启唇安抚,“睡吧,我一直在。”
      语调极平淡,甚至平淡的有些漠然。这句话并非承诺,听起来倒更像是陈述事实。
      仪玉睡不好是常事,通常是无困意难眠,而一旦生了困意睡下,便又是噩梦不断,故总是无法安眠。她身体本就不好,再加睡眠不充足,整个人便更是病弱苍白。
      难得有困意,可惜又是噩梦。若非君慎欺在一旁,她恐怕就要裹着被褥坐在床角,硬生生捱过困意等到天明了。
      但现下刚惊醒,仪玉也没那么快再睡过去,她看着君慎欺将帷幕重新拉上,只留了一小片缝隙。
      她侧身缩着,细白的指节抓着被沿,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缝隙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帷幕太厚重,荧灯光线太柔和,也映照不出君慎欺的身影,可她偏生就是觉得安心。
      她躺了一会儿,忽而开口,“……我好像梦见你了。”
      静默片刻。
      君慎欺回应她,“我?”语调听上去有些疑惑。
      仪玉“嗯”了一声,接着道,“你拿着剑,剑上滴着血。”
      君慎欺问,“是‘我’吓醒阿玉的吗?”
      仪玉犹豫了一会儿,否认了,“不是。”她想了好一会儿,描述的很模糊,“……梦里很黑,还有很多怪物想要抓我,我怕他们。”
      君慎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更低哑些许,“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阿玉。”
      仪玉有些困了,但她听到了这句话,于是又睁了下眼,“……”他在说什么?在梦里没有保护好她吗?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君慎欺,最后就这么想着念着睡了过去。
      像是感应到她睡着了似的,那盏柔光摇摇晃晃的荧灯缓缓熄灭,帷幕中重归黑暗静谧。
      而帷幕外,那道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

      君慎欺微微抬首,看向楼阁处那扇推开的窗门,窗外月色正好,虽是并不圆满的月牙儿,光线却明亮透彻。
      月华难照进这座铸了足有三层高的宫殿,只能为它披上一层清冷银辉,只消窗门一合,整座宫殿内便会陷入一片漆黑冰冷。
      玄玉所砌的宫殿主体由乌木所镌刻的纹样覆盖修饰,偶有碎银闪烁点缀其间,薄纱幕帘垂落,极尽奢华高雅,加之浓厚灵气氤氲,此处赫然便是外界修士百年难求的修行宝地。
      可惜纵使灵气再多,仪玉也无法修行。
      而那些浓郁到几乎化形流淌的灵气围绕在君慎欺身边,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想灌入他的身体,但又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
      君慎欺抬手,指尖便有灵气旋转变化形成荧光。
      这是他从别处寻到的灵脉,将其炼化后与这座宫殿融合。由灵脉所滋生的灵气并非供修士吸纳修炼,而是为仪玉滋养身体。
      但纵使如此,仪玉身体的好坏也只保持在一个极限内。
      君慎欺掌心一合,将那缕荧光握散。
      他的目光似浸了寒夜的凉,眼底如海面冰封毫无波澜起伏,神色冷然、淡漠得不似凡间之人,倒更似无情无欲的神。
      可天下皆知,他并非什么神祇,而是杀人如麻的魔。
      整座临城在他掌下如同玩物。四宫十三殿,尸骸遍地滚,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外界的人因君慎欺而不敢进,临城的人也因君慎欺而出不去,光是君慎欺这个名字,便是一道威压。
      君慎欺是从何时掌控临城的,已经没有几人知晓了。
      临城的人仿佛没有记忆,当他们有印象时,君慎欺便已经是嗜血暴戾的临城城主。
      仪玉亦不知晓。
      她化形才不到一个月,所得知的信息便只有君慎欺告诉她、以及这些天来她在殿中亲眼所见的。
      她知道自己缺失了部分记忆,但或许是因为非人的缘故,她对这段记忆未有太多执念。
      且她化形后的身体极其脆弱,也无法支撑她有太多杂念。

      翌日仪玉醒时已是正午,睡眠时间过长导致她有些头疼。
      她方才抬手轻锤了一下太阳穴略上的位置,厚重帷幕便被人撩起,照进并不刺眼的明亮。
      君慎欺好似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身体。
      他又递来一颗糖丸,挺拔的身形朝仪玉倾下,宽松的玄青大袖及衣裳色泽沉闷,颇有些令人不适的胁迫感,然他目光又平静淡然,让人不觉得被强制或是压迫。
      “锤了只会更疼。”
      这么说着,君慎欺将糖丸抵进仪玉唇中,而后挑好幕帘,将她扶起,手法熟练地为她轻揉太阳穴。心念微动,便有纯粹的灵气随着他的动作淌进仪玉神识中滋养。
      仪玉半靠进他怀中,意识还有些模糊不清,只觉得口中糖丸化水后甜的腻人。
      她喜欢这过腻的甜,甜腻浸蜜的味道好似会削弱疼痛,无论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是头疼欲裂的痛苦。
      今日好似没有往些天那么痛苦难熬了。
      过了好一会儿,仪玉动了动脑袋,侧仰起头看君慎欺,“我今日可以出去吗?”
      君慎欺说她的身体要好好休养,所以从仪玉化形至今,她都未曾走出过这座宫殿。
      君慎欺敛眸,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唇角勾了勾,“央了我这么多次,我若再拒绝阿玉,岂不是很过分。”
      这话意思便是答应了。
      仪玉眸子微亮,而后想了想君慎欺这句话,她又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是很明事理的,“我知道你先前不许我出去是为我好。”
      君慎欺正将她凌乱散落的发丝拢起,闻言,指节不着痕迹地微顿了一下,“不过出去有一个要求。”
      仪玉疑惑,“嗯?”
      他的指尖划过脖颈锁骨一片的肌肤,引起一阵酥痒,仪玉不自觉缩了下,紧接着又听他道,“不要离开我寸步。”
      语调仍旧平淡,仿若只是茶余饭后闲聊般。
      然而在仪玉看不见的视角,君慎欺墨泽晦暗的眸中一片漆黑,眸底冰冷沉寂与骇人的偏执翻涌着,面上却平静的漫不经心。
      他生的好看,但是面相偏冷偏凶,眉眼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狠戾,故而就算面无表情也令人感觉肃威沉重、压迫极强。
      他那极长的墨发披散着,落在那袭玄青大袖上,与衣裳上墨色暗纹交错,将暴君散漫刻薄的姿态呈现,更让人不安畏惧。
      仪玉看不见,但即使看见,她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就像此时,听见君慎欺这句话,她都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还乖软地笑笑,漂亮的杏眸微弯,“好。”
      她的眼形并不是十分标准的杏眸,眼形略微狭长,整体看却又偏圆,眼尾有一个上翘的小弧度,平添几分精致。
      面上如玉无瑕,故而这分精致将她衬得像是个脆弱的瓷人,易碎又疏冷。
      无疑的,她过于精致,一眼便给人以惊鸿。
      加之过于苍白纤弱,仪玉身上那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令人怜惜,但这分易碎感与她眉眼间萦绕的清冷相碰撞,比起瓷人,她更像是九重山上万年难遇的玄冰寒玉。
      大抵是因为原型是玉,她名中也是玉,连人形气质也似玉。

      临城已入寒秋,但因君慎欺灵气所护,仪玉虽仅着中衣,却没有感到丝毫寒意。
      出门前君慎欺为她披了一件水红色的大氅,细心将系带系好。
      仪玉娇小,小脸陷进大氅纯白的毛边里,她一眨眼便是动人心魄的清丽出尘,还让那水红与素白为她添了些许生气。
      她着实娇小得紧,与君慎欺并肩而立,只堪堪到他肩处位置,君慎欺将她的手托在掌心握住,两人背影倒更像是兄妹。
      走出宫殿几十步后,仪玉回头去看,便望见乌木白玉的屋檐下落着一块匾,那块牌匾上刻着姿态十分张扬的瘦金体文字——两仪殿。
      君慎欺随着仪玉的步子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仪玉摇了摇他扶牵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你写的吗?”
      君慎欺颔首,“嗯。”
      仪玉看着那遒劲有力、矫若游龙的字迹,一笔一划、一提一勾无不展露出落笔者跌宕凌厉、张狂傲然的姿态。
      “仪”字稍婉、铁画银钩,不知为何与其它两字稍显不合。
      仪玉眸中掠过惊叹赞色,道,“好名、好字。”
      君慎欺看了眼那块早先随手刻下的匾,看了片刻也只觉得“仪”字最好。但既然仪玉夸了,他也就顺势而为,“尚可。”
      两人继续往殿外走。
      仪玉还在想那块匾,不禁又问,“为何唤两仪?”
      君慎欺思忖片刻,低声回应,“两仪为天地。”
      仪玉喜欢这个说法,这个说法亦契合了她的猜测。她心情忽而更加明朗,于是又问,“那我呢?我为什么叫仪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