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拟媚颜凉》只道天凉好个啾

3、第 3 章 阿姐并

　　阿姐并没有把视如珍宝的匣子带走，只是在被抬走的前一天抱了匣子一整天。她的脸上是我看不懂的神色，待我后来长大了，揣度阿姐当时的心思，约是在思念曾经的那个少年郎吧。
　　可惜那少年郎没能救得了阿姐。
　　我有私心，阿姐最在乎的遗物本该跟着她一起下葬或者烧过去的，我没舍得，把那匣子藏了起来。当爹娘问阿姐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陪着下葬的，我摇了摇头，把匣子悄悄地往里面推了推。
　　阿姐走了，可生活还得继续。娘留在家陪我，爹去找活计。
　　我让爹别去了，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坐吃山空，阿姐的命换来的钱也用不了多久，等到钱花没了，难不成还要用人命换钱？
　　爹说让我好好在家和娘待着，他得多赚点钱，才能养活我和娘，不能白费了阿姐的付出。
　　爹说要给我多攒点嫁妆，以后去户好人家当个正头娘子，嫁妆多，有底气。他不想我走阿姐的老路。
　　——
　　爹说他对不起娘，对不起我，对不起阿姐。
　　爹说要我好好照顾娘，他不能再陪我们了。
　　爹说，“针织别哭，你娘在这边陪你，爹得去那边陪你阿姐了。你阿姐也得想家了，爹去看看她。”
　　爹说，“爹没给你攒下什么东西，是爹没用。”
　　阿姐的坟旁边又立了一个新坟。
　　爹是去找活计的路上不小心冲撞了贵人，挡了贵人的路，被活活打死的。被人送到家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娘见了以后，几近昏厥，却还是强撑着送爹最后一程。直到爹合了双眼，娘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哭着喊娘，娘却擦掉唇边的血，轻声安抚我，说“针织别怕，娘没事儿。”我泣不成声，扶着娘去一边坐下。
　　娘一直撑到爹下葬以后便一病不起。
　　我想去找郎中给娘看看，但娘拦住我，说我要是找郎中她就直接去死，我知道她怕花钱。我跪着求娘去找郎中，我已经没了阿姐，没了爹，我不能再没有娘了。
　　“娘你疼疼针织吧，你就让针织去找郎中吧。有病咱得治，娘还得替阿姐和爹看着针织出嫁呢。”
　　娘看了看我，满眼哀伤，“去吧，你这丫头犟起来和你阿姐一模一样，我当初拦不住你阿姐，现在也拦不住你。”
　　我嗖地一下子奔向了医馆，又急冲冲地把郎中拉了来。郎中喘着气进的我家，面色凝重地给娘探脉，又摇着头叹气走出门，连药都没有开。
　　我试图像以前一样笑得没心没肺，想告诉娘没什么事，郎中说娘会好的。可是我不争气，把郎中送走之后，刚一回到家里就泪如雨下。不必多说，娘从我的表现就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挤在娘的床上，跟娘一起睡。娘的身上凉凉的，还有黏腻的虚汗，我抱着娘不撒手，怕一撒手娘就没了。
　　过了几天，娘让我去找一个远房表哥。那表哥帮我家安葬了阿姐，又帮忙安葬了爹。娘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把我托付给了表哥。娘把所有银钱都给了表哥，求他安顿好我，以后再帮忙找户好人家。表哥面露难色，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娘也去了。还是表哥帮忙安葬的。
　　阿姐和爹的坟旁又多了一座新坟。
　　我装点了包袱，把阿姐的纸条都烧给了阿姐，只带走了空的匣子。便随着表哥走了。
　　这个饥荒的年头，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去供养一个远房的表妹。娘临终前大抵是糊涂了，所以把我这个累赘托付给了表哥。
　　我跟着表哥在他家住了几天。表哥把娘剩下的银钱给了我，然后对我说，家里实在没办法养活我，只能尽力帮我找个好去处。我理解地点头。爹娘和阿姐都不在了，哪里还算的上好去处？去哪儿都一样，都是只有我一个人。
　　表哥是个心善的人，把我送到了个挺和善的人牙子那里。这人牙子被称作徐婆子。表哥向徐婆子少要了些银钱，把我卖给了她，央徐婆子给我找个好去处，青楼楚馆那种地方是万万不可的。徐婆子和表哥家关系挺好，又看我可怜见的，便答应了。
　　表哥背着人把徐婆子给的钱都给了我，悄悄让我把这钱都藏好。我应了声好，心里有无限感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理解表哥的做法，也感谢表哥，若不是表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我。
　　我在徐婆子那里住了几日后，徐婆子才给我找好了人家。这世道能买起人的人家都是大户人家了。我被人相看，听徐婆子给我夸的天花乱坠，想把我高价卖出去，我倒是有些羞涩起来，腼腆地笑了。那买人的本还犹豫不决，看到我一笑便一下子松口同意了。
　　我跟着那人走了。
　　我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但是我只能心怀忐忑地走。
　　来买我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人，吃穿不愁的样子，我深呼吸口气，经历过挨饿的日子，我现在只求有饭吃。
　　那人把我带到很远的一个府里，有多远我也说不明白，只知道走的我脚都痛了。
　　估计是大户人家找丫鬟的吧，我扯扯自己的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利索一点，更讨人喜欢一点。
　　我看着府邸门上牌子，苦于不识字，不知道上面那两个大字是什么。我拽拽身边人的衣衫，“哥哥，那上面的两个字是什么啊？”
　　那带我走的哥哥抬头一看，说了两个字“宋府。”我点点头，朗声道“谢谢哥哥。”我未来主人原是姓宋的。
　　宋府的一切是我没见过的，我有些局促不安，只是躲在人后面走。
　　出乎意料的是，我不曾见到宋府的主人，只是一个管家的婆婆见了我。那婆婆让我称呼她田嬷嬷。我便向田嬷嬷问了声好。
　　田嬷嬷点头，“倒是个机灵丫头，你今年多大？唤什么名字？”
　　我说“今年八岁有半，我叫茹针织，针是针线的针，织是织布的织。”
　　“名字听起来不错，不过字不好，我给你改两个字你可愿意？”
　　我心中是不愿的，爹娘给我认真起的名字我哪里愿意改。可如今寄人篱下，也只能随人家心意了，我垂首，“听田嬷嬷的。”
　　田嬷嬷看我还算顺从，脸上有了些笑意。“那便改成真实的真，知晓的知吧。”
　　我点头说了声好。我又不识字，哪里知道改的是什么字？
　　我跟着田嬷嬷指派的人退下，去了我要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