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夜以 ...
-
那夜以后,阿姐还是照常早起挖野菜。只是过了没几天,能挖到的野菜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了。
一个月前爹娘就找到了供吃供住的活计,在官老爷府里为人家当牛做马,不大回家了。但是爹娘乐呵呵的,他们寻思着找到活计就好了,能养活起阿姐和我了。即便吃的东西和以前喂猪的泔水没什么两样,分量还极少,睡得床铺狭小腌臜还潮湿,他们仍甘之如饴。他们让人捎了口信,让阿姐和我互相照顾,等周府发了钱就买好吃的回来。
爹娘没能拿到工钱就被赶了回来。爹娘哭着说对不起我和阿姐。周府不是什么好人家,只是想找人做白工,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人给撵了出来。爹娘没了工钱被撵了出来,如今又过了挖野菜的季节,这一家四口的命运好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饿死好像是唯一的结果了。
爹娘和我都嚎啕大哭,阿姐却只是冷着脸不说话,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爹娘回家的那天夜里,我做了噩梦,梦到爹娘和阿姐都被饿死了,我哭着想推醒他们,却徒劳无功,我梦魇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掉,能感受到脸上泪珠的冰冷,但迟迟清醒不过来。阿姐轻声唤我,声音焦急,把我唤醒了,我一头扑进她怀里。
“又做噩梦了?”阿姐问我。
我慌乱地摇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点点头。“我梦见爹娘和阿姐都饿死了,你们都不要我了……”不等话说完,我突然感觉到头上湿湿的,我抬头一看,阿姐的泪珠子刚好掉到我的唇边,咸咸的,涩涩的。我怔住了,狠狠地抱紧阿姐。
阿姐哄着我睡着了。第二天清早我早早地被饿意唤醒,阿姐却不见了踪影。爹娘也不知道阿姐去了哪儿,我们疯了似的找了好久,却没找到。
直到下午,阿姐才苍白着一张脸,摇摇摆摆地回家了。我想要抱抱阿姐,阿姐只是轻轻地抱了我一下,就说“针织先出去玩好不好,阿姐和爹娘有事情说。”
我不解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但是我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阿姐那天去那个姓周的官老爷家,讨要爹娘的工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却还是坚持着站在周府门口。恰好周家的二公子回府,看到了阿姐,问明了情况后,知道阿姐是周府曾遣媒被拒的茹家姑娘,来了兴趣。周府之前确实找过媒人替二公子来求娶阿姐,求娶阿姐作妾,并许下了丰厚的聘礼。且不提那周府风评不好,周府二公子□□不堪,玩得很乱,阿姐的人品长相明明是可以去平常人家里当个正头娘子的,何必去给人家当妾。不说阿姐愿不愿意,单是爹娘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谁知道周府便记下了这仇,如今恰好阿姐撞到了他们门上,怎么可能不为难一番。那二公子看着阿姐虽然因饥饿瘦弱不堪,但模样却很是标致,便起了坏心思。跟阿姐说,只要阿姐愿意给他做妾,就把爹娘的工钱给结了,还给家里一大笔钱。阿姐心动了。我饿到做噩梦的样子成了压倒阿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向来疼爱我,舍不得我再继续挨饿,就生生把自己的傲骨打折了,向周府二公子曲意逢迎。
阿姐把自己卖出去了。爹娘没拦住,她向来有主意地很。妾嘛,当然是一台轿子就能随随便便抬走的,阿姐被抬走的那天早上,她对我说,“阿姐说过不会让你一直挨饿的,你看阿姐一直说话算话吧。”我牵着她的手点点头。
我记得阿姐那一天很美,很美。她涂上了好久没用过的脂粉,又抹上了艳红的口脂,即便是骨瘦如柴,却也足够美丽动人。
我舍不得阿姐嫁人,我哭着让阿姐别走。但阿姐跟我说,她这是去享福去了,嫁了人,她就不愁吃穿了,还可以让爹娘和我过上好日子。她细细擦拭着我的泪水。
“这是阿姐的大喜日子,针织不许哭了,阿姐心疼,要笑知道吗?”我强忍泪水,应了声好。
一抬轿子给阿姐抬走了。
三日后本该是阿姐回门的日子。虽然妾没回门的说法,但是爹娘还是盼着阿姐能回来。
阿姐确实回来了。走的时候坐的是轿子,回来时躺在棺材里。
周府二公子玩得确实够狠,他是在玩人命。
爹看到棺材一下子跌倒在地,娘也脸色煞白地喘着粗气。我傻愣愣地掀开棺材,里面躺着我的阿姐,身下有一滩凝固了的血。我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哑了嗓子,发不出声来,我想哭来着,就像以往遇见事情总要哭一场一样,但却哭不出来。可能是知道我哭得再厉害也不会有人再亲切体贴的安慰和拥抱我了。
送阿姐回来的是周府的下人,他把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安慰似的拍拍爹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顺变。”他拿进了两袋儿粮食,说是二公子给我家的补偿。
我听到补偿二字,嗷得一嗓子喊出了声,随后就把那下人往出赶。我的阿姐一条命就值几袋子粮食?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粮食甩出了门。那周府来的人讪讪地看了我爹娘几眼,见我爹娘还沉浸在丧女之痛后,也就不再吱声,悄悄地走了。
周府的老爷是个官员,我们没办法去告他家的二公子,就算是告了,吃亏的也只会是我们。爹娘只能把阿姐安葬了。
没有阿姐的日子真的难熬。阿姐的遗物只有那个装满了纸条的匣子了。别的东西早就在饥荒开始不久就换了粮食。我常常抱着那个匣子想阿姐。
阿姐食言了,阿姐说过会和爹娘还有我过上好日子的。
我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