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僧》宴曲

2、入障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涯中，从未有过如此诡丽奇异的梦境。
　　“阿弥陀佛，魔障。”
　　无欢闭上眼睛，在梦境之中仰头望见天空，那天很蓝，云朵很白，他身处在一片花海汪洋之中，大片成幅的花构成一个诡魅艳丽的世界，紫色的草叶，无数金黄色，粉红色，万紫千红。巨大的花株，在虚无空间围绕他缓缓摆动，红浪翻涌。在每一朵花间都开出一张动人笑脸，传出银铃般的声音在呼唤他“无欢，无欢……”整个天地充斥满此起彼伏的笑声，充斥入耳，环绕他周身整个天地。
　　忽而，那些花朵全部化作动人的女子，在他身边轻盈舞动，扰动他的目光“无欢，来啊，不要修行了，这里快活得很，快来啊，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有浓郁香气浮动，钻入全身的每个毛孔，整个花海飘着粉红色的雾，仿佛让人整颗心都飘起来，让人迷醉其中，发现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美好之地。
　　“留下来，无欢，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留下来。”无数幽幻鬼魅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扰的人心神不宁，头昏脑胀。
　　他凝神试图寻找契机打破魔障，霎时间，整个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有一朵花在万紫千红之中轻轻摇曳，他找到了。低首轻轻拈起那朵埋没在花海之中瑟瑟发抖的浅青色小花，展开微笑 “找到了”。
　　忽而他掌中花生出细小的尖刺，刺破他的手掌，鲜红色的血液滴落，花朵在空中消散，竟幻成小青的形貌。
　　小青跌落在花丛里，无数的花朵生出尖刺，如刀锋般割得她满身鲜血淋漓。
　　无欢不忍，在花海中穿行，他俯下身把她抱起来，鲜血浸透了僧衣，她的血和他的交汇到一起。
　　她无助的抬头看他，口中呢喃“无欢”
　　她衣衫破碎，脆弱的仿佛要碎掉，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靠在他怀中，但却不敢触碰她“小青，你怎么样，还好么。”
　　只见小青唇边溢血气息微弱“我，好疼......”
　　“别怕，我带你回......”
　　话还未尽，突然，她变成狰狞的妖魔，张口就将他吞食。
　　心念所至，众生不生，无欢蓦然睁开眼睛，平静的深黑之地，里面一片荒芜。
　　他梦醒时，看见门外的明月撒了一地莹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看到了门口有几片叶子，比昨日仿佛又多了几片，似乎残留着梦中的香气。
　　天亮了，是个好天气，雨后的天空澄净无比，清风微凉，阳光普照，仿佛散去了昨日的一切阴霾。小青坐在屋下的廊沿上，手中慢慢翻着一本从床头拿来的楞伽经，脚边是几盆洁白的栀子，蓬云的乌发用一根木簪子散散挽着，偶尔散落一点零星的碎发，葱白的指尖轻轻挽上去，看见他，朝他盈盈一笑。
　　无欢出门便看着了这一幕，捻了捻手中的佛珠，目光清淡如水似的略过她，点了点头，便到前面大殿去了。
　　今日他要在前殿与僧众讲经，讲了半日，回来时已近晌午，脚步迈进院子，便看见廊下花丛里小小的一团，几乎要被花埋了。凑近一看，小青伏在一块青石上睡着了，微微嘟着唇，红的诱人。簌簌落落的花瓣落在她身上，更添三分艳色。那本楞伽经摊开落在一旁，看情形原先是盖在脸上挡光用的，想是之前便睡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的梦，鬼使神差的，无欢伸出手在她娇嫩的脸蛋上碰了碰，手下的触感令他怔然，蓦的收回，垂在衣袍下一颗一颗转着佛珠。
　　许是察觉到人的目光，小青悠悠醒来，抬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大眼睛望着他，笑的无辜纯真。“唔，无欢，你回来了。”
　　无欢露出浅浅的微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已经午时了，怎的睡在这里，倒也不怕虫子咬你，快些起来，该吃午饭了。”
　　“我在等你啊”她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然后爬起来，形状乖巧的跟在他身后。
　　用过饭，无欢又回到佛殿前，一个人静静的打坐。
　　他向来心性沉静，近二十年来无梦扰，老住持曾说过他自幼天资纵横，年纪轻轻佛法高深，已然到了常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在这三界六道，凡尘俗世之中，以他的悟性，终有一日，他定会成佛。
　　然因果轮回，万事万物因缘际会，待风云突变时，他的劫也会到来。届时，若他得度，便可超脱凡尘，正果成佛。
　　劫数，他会有什么劫数。
　　近来，寺中香火旺了许多，不知何时，竟放了许多花，三月的天气，竟开的妍丽。忽而，一个小沙弥来报，说寺中死了一个僧人。无欢去看，那名僧人死的安详，竟还带有一丝微笑，全身没有半点伤痕，像是在睡梦之中死去。
　　无欢让人报了官，他心中却是不安，此事发生的蹊跷，不得不让他心存疑虑。
　　到了夜晚，他又做了梦。这次，是一个水潭，他在水潭中间的一块大青石头上打坐，熟悉的浓郁香气袭来，水中出现了一个人，是小青，披着一袭轻纱在水中游曳。她从水中出来，赤足，上面环着一只金铃，一步一步走向他，清脆的铃声伴着她的声音唤他“无欢，我是小青，你还记得我吗？”
　　忽然，水中生出无数藤曼，上面布满了倒刺，缠住了她，而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染红了潭水，她倒在他身前，说“无欢，我好疼......”
　　无欢惊醒，又是梦。不，不是梦，是魔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