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僧》宴曲

1、劫生

　　世间违缘诸般起，愿诸四众皆欢喜。
　　无欢向佛祖忏悔，已经跪了整整一日，只是他的心不大静，佛家说贪嗔痴妄皆是不该有，那么他有了妄念，便生罪恶，需沐浴敬香，诚心忏悔。
　　佛堂中静的很，日光从高大门扉的窗棂中漏进来，于他身后半步堪堪而止，无欢睁开眼睛，仰头看向庄严神圣的佛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宽大的袍袖拭净脸上细密的汗珠，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的脸色有些许苍白，原本淡薄的唇色却在此时红的有些艳，门外佛钟响了，浑厚拙朴的声音仿佛从亘古传来，显得遥远而悠长。
　　世间因果，因缘际会。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少了谁的，多了谁的，该去的，该还的，想来最后终归是要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自己不过是一介僧人，自幼于慈安寺中修行，从未去过尘世，自他师父阳融圆寂之后，便继任成了慈安寺的住持，除了不问世事的几个老僧便剩他和几个沙弥，这寺中，除了佛音，其余，便总是安静。
　　倘若，不曾遇见她。
　　半个月前，这里来了一个女子，那日与往日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零星香客来来去去的面孔以外，一切都无甚变化。
　　无欢拿着块抹布在佛像后面擦拭佛像，耳边忽听进一阵啜泣声。深山古刹，寂静森森，多山精鬼魅，回首间，他看到了那个女子，或者用更世俗亲切一点的说法，那是一个如花一样娇嫩的女孩儿，她在佛前哭，很伤心的样子。于是他生了一点好奇，来这里的人一向少得很，大多只有两种目的，或是祈愿，或者是忏悔，哭成这样的，倒是有些稀奇。
　　今天来上香的人几乎没有，因为外面下大雨。
　　天色逐渐的暗下来，空荡荡的大殿中最后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他抬起头，望着庄严肃穆的佛陀，一扇门隔了大雨，分隔开两个空间，外面雨声嘈杂，大殿中却静得只听得到她的抽噎声，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条手帕。
　　“女施主，缘何哭得如此伤心？”
　　一只苍白稚嫩的小手接过他的帕子，她抬起头的瞬间，那水雾弥漫的双眼让他的思绪飞到了一只幼鸟上，伤了翅膀掉落在泥土里，又像一头在从林间跳跃奔跑的小兽，仓惶间掉进猎人的陷阱。
　　她低声道“大师，佛祖是慈悲的吗。”
　　他低头看着她，道“佛是慈悲的。”
　　“那，我所求的，佛祖能听得到吗？”
　　“我佛听得到一切众生的声音。”
　　小小的贝齿咬住下面的唇瓣，在那嫣红的颜色上咬出一道苍白的印痕，只见她唇角微微翘了翘，轻轻说了一句“是吗？”
　　无欢放柔脸上的表情，伸手递给她“阿弥陀佛，天快黑了，这里冷的很，施主为何不家去。”
　　“我.......无处可去。”
　　“既如此，要不要跟贫僧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好”。
　　那只手放到他掌中，她起身跟着无欢去到他的禅院，寂寂的禅房里，只听着窗外雨打荷叶的声音泠泠作响，无欢沏了茶，升腾的雾气让他的脸模糊不清，看不清他的神情，一室静谧，隔绝了外面刺骨的阴寒。
　　无欢只看见她垂着头，小口微张，手里捧着茶杯细细的吹气，苍白的脸颊上小小的朱唇被热气蒸腾的鲜艳娇嫩，看起来才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却有些异乎于常人的美艳。
　　他端着茶碗吹上面的茶沫子，抿了口茶水，舌尖萦绕的晨间荷叶露水上的香气，道“施主如何称呼，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女孩在这弥漫的温暖气息中逐渐放松了神情，小声道“小女名叫小青。”
　　他颔首“小青施主。”
　　小青微微仰头，脸上犹有泪水未尽的痕迹，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睫上还沾着水汽，她说“我喜欢上一个人，他要我等他，我等了很久，可他始终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我便想求佛祖，让我们来生可以再见。”
　　无欢静静听她说，手中转着佛珠，眉眼低垂，是个聆听的样子。
　　不多时，他起身拂了拂衣袖，走下去开了门窗 ，指尖濡着湿意，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
　　这院子里面有一个小池塘，散养了几枝白荷 ，一道石子铺的小径，道路两旁种着几丛修竹，微雨过后，还湿着的青石台阶残留着几滩大大小小的水洼，月光穿过竹叶，映出参差不齐的阴影。
　　无欢走出去，扶起廊下被雨打歪的花朵，她看着他的背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整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而是这雨中的一棵花草，一块石头。

　　此刻夜静风息，星月洗净了尘埃，乎悄悄从乌厚的云层中探出身来，小池中波光粼粼，月色依稀可照人影。
　　小青站在他身后，看他俯身把花草整理好。
　　许久，他转过身，开口安慰道　“施主，既然人以往生，便不必太过挂怀，自身安乐便是对已故之人最好的安慰。”
　　小青低着头微怔，似是在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应了一声“是吗。”
　　而后她抬头叫了他一声“大师？”
　　“嗯？”
　　只见她笑了笑，肌肤白到几要透明，说“树上的叶子掉了。”走前两步，伸出手欲帮他拂去掉落的叶子，不知怎的却被绊了一跤，一下跌进他怀里。
　　修渡垂眼怔怔看着这个莽撞的小姑娘，她的睫毛似乎长得很，一眨一眨的带出雾蒙蒙的水汽，挡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抬手把她扶起来，面无情绪，颔首淡淡道“施主小心。”
　　“谢过大师。”少女柔软的气息在他颊边拂过，让他无端的有些心跳。
　　“客气了。”
　　无欢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夜深了，寒重，施主早些歇息”。
　　小青看着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她出声道“大师，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无欢。”他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