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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见时难,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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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就得出差,进组了。”龚导离愁别绪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万万没想到临行前一夜会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让他走也难走,留也难留。

      “啊!这么快?!”小张也很惊讶:“去哪儿?走多久?”

      “新疆,”龚导神情黯然,“短则一月,长则仨月吧。”

      “你放心,中间一有时间,我就会抽空回来看你。”龚导伸出手,想去拉住小张的手。但是小张却将手轻轻移开了。

      “?”龚导正错愕间,却听到小张笑了:“公众场合,龚导以后得学着自重了。”

      龚导尴尬地笑笑,释了疑惑。他听话地缩回手,紧接着又不死心地问道:“那咱们,回我那儿?”说完他又急急补充说:“你睡楼上,我睡楼下。”

      小张一颗心被他搅得瞬间柔软,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道:“我的龚导,你脑子想想清楚。你这张脸,现在起码已被半个娱乐圈的记者都认得了。”

      说完他不无忧虑地望望窗外:“保不齐现在餐厅外边便已有娱记蹲守。你是真的想泄露咱俩的关系,坐实出柜传闻吗?!”

      这一句话极轻,却也极重地戳中了龚导的心。是啊,他何尝不知眼下这复杂的情况及接下来可能的状况;但是,他舍不得啊。明天,明天自己就得飞了。

      难道就这样说“再见”了吗?

      真正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他心中涌上无尽的失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徒做挣扎地说道:“那,我送你吧?”

      小张轻轻、轻轻摇了摇头。他心里何尝不也是千种不舍,万般不忍。他勉力笑笑说:“不必送了。我叫车啦。“人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明天几点航班?”

      “下午两点。“

      “哦,这个时间,刚好我们部门例会。“小张说。

      “那么,真的就这样说再见了?”龚导一张脸阴郁地能下起雨。

      “别这么伤风悲月的啊,没的让人牙酸。“小张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这时他的手机一阵接一阵地响:”车到了。那么我走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眼龚导,牙齿轻咬住嘴唇,转身离开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别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吻别,唯有淡淡地……

      小张的意识一路上都陷入混沌,他不知自己怎么上的车?怎么回到住处?只记得那晚的梦境荒凉而绝望。他梦见,龚筠转身的背影落在萧瑟的风里,任他怎么喊,他都不回头。他想追上去,脚下却被各种藤蔓羁绊。他奋力地想要挣脱,却越挣越紧。他不想放弃,不想就这样放手,终于挣脱了,却是脚下一空,人整个失重。紧接着,人醒来了……

      原来,是一场梦。远看天边,已是拂晓。

      他看看表,机械地起床,洗漱穿衣出门上班,今天是部门每周例会的时间。他可以在任意时间缺勤,唯独今天不行;就好像他可以在任意时间出现到机场送别,却唯独这次不行。

      人生总是这样难取舍,不是吗?

      走近办公室,失魂落魄若小张,仍是感受到了种种异样。比如他经过咖啡间时,会听到里面的窃窃私语;与他迎面而来的寒暄笑容中,会看到笑容背后被刻意隐藏的不自然与不真实。

      他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小张心如明镜。就好像昨晚他手机里涌入的潮水般的信息一样。他一条条看了。包括微信里朋友的各种询问,以及微博上路人的各种评头品足。

      一小部分人认为他气质超群神清气爽被他的颜值圈粉;

      但,大多人都认为他是攀附龚导一心上位的十八线小鲜肉;

      几乎所有人,都百分百认定,他就是他们看到的那样,是与常人不同的“异类”。

      他从来没对任何女孩动过心,他一直以为只是缘分未到;

      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原来是这样的;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惊讶、也惊奇。

      桌上的座机急促响起,是幕姐。她说,报社领导来了,请他过去一趟。

      报社领导?和自己有啥关系?隔着N级呢!小张细想不得,点头说:“我这就过去。”

      推开幕姐办公室的门,小张便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寒冷与肃杀”。社领导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小张,你引发的舆情,昨晚我们便都收到了。”

      “虽然目前还没有爆出你的真实身份,还没有牵连到报社。但是,我们是官媒,是国家媒体,品牌容不得半点污名。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转幕后岗,别出去一线采访了。”

      幕姐可能是觉得领导的话有些重,她委婉地打着圆场说:“小张,你没做错什么,但事情却是因你而起。所以,转岗的事儿,也是和你商量。”

      “不是商量,是通知。“社领导不怒自威。

      幕姐嘴惊叹地张了好大,但是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敢再说,默默退后到一边。小张却突然笑了:“领导,您说什么都对,因为您是领导。”

      “但是,有一点我不认同,什么叫品牌容不得半点污名。我想我没违规也没犯法吧,怎么就玷污了您的品牌了呢。”

      领导没想到小张人硬气嘴也硬,被顶的梗在那里:“你……”

      “领导,您可以让我转岗,甚至可以开除我。但唯独不能做的,是侮辱。“小张气的手直哆嗦:”我想我没错。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刚好是个男人而已。”

      ………

      两个小时后,正预备登机的龚导看到宛若天降的小张。

      他一颗心跳若脱兔,长眉一挑问道:“不是开会吗?还来送机?”

      只听小张轻轻地笑道:“不是送机。”

      “是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新疆了。”

      小张话说得浪漫,不知为何,龚导却听出了悲凉。他一双眼望住他,看他笑着缓缓向自己走来,就像《乱世佳人》里白瑞德在舞会上将手伸向新寡的斯嘉丽忐忑半晌终于看她走来一样,有心心相印的惊喜,有惺惺相惜的怜爱,还有对眼前人如此离经叛道的倔强而生出的些些赏识。

      “所以,是出差?还是休假?”龚导问。

      “私奔。”小张故作轻松地笑:“就当是私奔吧。”

      “怎么?”龚导心里猛地跳空了半格,急切地问:“你受影响了?”

      “没。怎会呢。”小张装作大大咧咧,一脸的满不在乎:“我这么玉树临风,年少有为,冉冉升起的普利策奖种子选手,单位供着捧着还唯恐不及呢。”

      “那怎么叫私奔呢?”龚导眉头锁得更深了,小张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越是心惊肉跳。

      “想爱而不能爱,烦了,所以想逃开,这算不算私奔啊?”小张说完,笑着将手上的行李很自然地递向龚导:“怎么,能接住吗?”

      能接住吗?问的是这不重的行李,也是这不轻的一份情。

      “当然。”龚导会心一笑,很自然地接过了行李。这人走得是得有多仓促、多匆忙。行李包很大,分量却很轻,轻的里面恐怕也就几身换洗衣服。

      “电脑都没带吗?”龚导掂量着行李更不放心了:“身经百战的将军,连刀都不随身带了?”

      小张被知己的贴心话给问住了。电脑,他临走时,确实是装到了包里的。这些年,电脑就是他的手他的眼,写给公家的稿子写给自己私人的随笔,他走到哪里电脑会带到哪里。唯独这次,他想了又想,终于放下了。“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曾经是他不可亵渎的人生理想,而现在,理想在坍塌,他有点动摇了。

      “你好啰嗦诶。”小张脸上挤出笑容,“嫌沉嫌重,不想带,好不好!”

      这时,航班开始催促登机了。龚导转身勾手唤过小助理。小助理原地加速跑过来。她两只手里拎着的东西跟着一晃一晃:一只是龚导随身的行李,另一只是龚导的电脑。

      “帮张先生升个舱,座位也调一下,和我坐一起。”龚导吩咐。

      “好。”小助理点头,眼睛却盯着龚导手里的包,脚不挪窝。

      “怎么?”龚导顺着助理的视线移向了自己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怎么,就是看看。”小助理敢怒不敢言。

      她就不理解了:老板是个人吗!如果说他懂怜香惜玉,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让一个女生提着?若说他不懂,可是为什么又会帮张先生拎着包?

      孽缘呀。一物降一物啊。小助理嘀咕着去做事了。一番忙碌后,龚导和小张登机,如愿并排坐在了一起。

      小张靠窗坐,龚导近走廊。他看着扭头看向窗外的小张的侧颜,轻叹口气,给叶总编发了个信息:“帮我打听一下,小张在单位怎么了?”

      “好。”叶总编秒回。他在媒体圈交游极广。这事儿对他来说,举手之劳。果然,不消半刻,信息便返回龚导的手机:

      “小张辞职了。单位让他转幕后岗。他认为士可杀不可辱。辞职了。”

      “为什么?”龚导惊讶至极,“难道是因为……昨天的照片?”

      “是。”

      “这也太冤了。”龚导的愤怒形于色。

      “是啊。他们社那些老榆木疙瘩。保守、迂腐,没处讲理去。”

      “随随便便就把人家从一线转幕后,咋能这么随意,程序正义吗?”龚导是真心疼。

      “哪有什么正义可言!”叶总编附和。

      龚导转头看看小张。他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看那些来来回回起飞或降落的飞机,看那些来来往往告别或相见的人群。人生无非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龚导的心一阵疼,他又低头给叶总编发信息:

      “你可以说说情,帮他把编制留着么?我去做小张工作,让他回去。”

      “好,我试试。”

      空乘来回走动,提醒航班即将起飞,请关闭手机。龚导结束了聊天,关了手机。他转身拉过了小张的手,那只手冰凉,他心里又涌上一阵怜惜:“你的命运,为何如此披荆斩棘。”

      其实,他昨晚又何尝好过。

      他的恩师,一位更加资深的导演深夜特意打电话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好久,中心思想只一个: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将来是要成名成家、名垂青史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有丁点儿污点。

      “污点”。是的,老师用的也是这个词儿。

      和小张报社的领导,用的同一个词。

      若讲这话的是别人,龚导保不齐也早就翻车了。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恩师是为自己好。但他却并没当回事儿。电话后他一夜好睡,因为他压根儿没放到心上。

      放手?怎么可能!

      但现在听到小张的事情,再看到小张的寥落,原本想都没想过“放手”两个字的龚导,却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却无奈的感觉,放手,可能对小张好一些。

      原本以为这个泥潭,我一个人沉沦就可以了。但如果现在需要拉上你,那么,我会选择放开你的手。

      ……

      龚导心里想着,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在小张手上,两只大手像鸟儿轻柔的翅膀一样将小张的手怀抱其中,他打起精神笑着说:“我们即将去的地方,是一片净土。没人认得我们。我们可以肆意做回自己。”

      然后,就让我们在那里告别吧。龚导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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