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木鳖

1、 枝缠 此处好睡？

　　秋寒染枝，黄叶微凉。叶昭昭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听那树影翕动。临近黄昏，夕阳从树叶缝隙中伸出一抹残红，叶昭昭贪婪地吸收着片刻的温暖，竟有些感动。
　　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自己是谁，身处何地，但是踏到了阎王门槛上还能拔脚回来真是太不容易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愉悦。
　　太阳晒得她懒懒的，不知不觉被疲惫带入梦中。
　　不消片刻，她便醒了。睁开眼睛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凑了上来，吓了她一跳。“这位……姑娘，此处……好睡？”男人眼上蒙着素窄白布，在脑后系着，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语气轻快，神色如常地与叶昭昭搭话。
　　叶昭昭有些发愣，有问必答一般，“地软，确实好睡。”
　　那男人听了竟将竹竿一甩，一落臀，径自就躺了下来，隔着叶昭昭两个人的距离。新泥被阳光晒得半干半软，垫在身下确实舒服。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儿不见外啊，”叶昭昭坐起身打量这个男人。他高大的身量藏在一袭靛青交领宽袍里，长腿架得老高。
　　“盛情难却呀。”男人枕着手，松快地说。
　　”可是我也没请你。“叶昭昭盘起腿，盯着男人的脸，问道，“你蒙着眼睛干什么？扮瞎子么？”
　　“扮瞎子不难，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语气轻松，似乎瞎了还是件好事似的。叶昭昭一头雾水，也不接话。
　　他像是觉察到叶昭昭的心思，坐了起来，一手摘下那白布条，一对无神的灰瞳露出来，视线直直地穿过叶昭昭，眼底毫无波澜，如一潭死水，叶昭昭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男人没有一点反应。
　　“可惜了。”叶昭昭轻叹。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男人的脸轮廓深浅有致，微圆的眼睛被剑眉刻上无声的凌厉，让人想起夜里捕食的饿猫，若非那灰瞳浅得彻底，了无生息一般，定会让人无端生出被捕获的恐惧。然而他一勾嘴角，那淡淡的神情却将危险都掩在了七八分的随意里。
　　“不足为惜，看不见脏东西了，省去了好多麻烦。”男人话里有话叶昭昭却没去理会。
　　她又躺回去，瞧着那残阳中飞舞的微尘，若有所思地说，“好多好看的东西都见不着了。”她用手去捉，它们便跳到了她手上。
　　“我猜姑娘是指你自己，”男人一边系好素布，一边打趣说道，“这确实有点可惜。”
　　叶昭昭不语，半刻的沉默。
　　“姑娘你呢？姑娘家家的，为何来这深山老林里？”
　　“我啊，说了你也不会信，”叶昭昭懒得编谎，“死了，又活了，然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就被人扔在了这里。”
　　“对了，我想问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啊？”叶昭昭似乎想起了关键信息，“有仙人吗？还是有特异人？或是有什么妖魔鬼怪？”
　　“仙人？”男人听了有些好笑，“莫不是疯了被家人遗弃至此？”“不信就算了，”叶昭昭泄了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不是，货真价实的——疯子。”
　　“我们也算有缘，”男人笑了，“我叫楚元曦，请问姑娘芳名？”
　　“我叫……”叶昭昭顿了一下，“叶昭昭。”
　　”一疯一瞎，还挺配。“楚元曦潇洒地笑起来。
　　”谁和你配？！“

　　两人在夜露出来之前起了身，决定先去楚元曦路过的一座庙将就一夜。
　　暮色四合，森林里的暗处多了起来。乱枝交错，叠着深深浅浅的黑影，生出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不远处时时传来几声乌鸦啼鸣，夹着夜的清寒从耳膜直穿人心。
　　叶昭昭悄悄挪近了楚元曦，在他身后紧紧保持着一步距离。楚元曦倒是轻松，敲着竹竿像是给他哼着的小曲伴奏，完全不像在探路，那竹竿在他手里弹地一下高一下低，像个蹦蹦跳跳的顽童。眼见着一块凸起的树根横亘在前，叶昭昭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把脚稍一提就大步迈了过去。
　　他绝对有第三只眼睛！叶昭昭心惊道。
　　“楚元曦，你为什么来这里？”叶昭昭找着话题。
　　“我啊，我来找人的。”
　　“会有人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叶昭昭疑惑道。
　　“我又没说我找的人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到这里？”
　　“途经。”楚元曦其实并不需要途经这片林，他只是耳聪听到了飞流声，就直奔过去冲凉了。舒舒服服洗完了澡，悠哉游哉逛了几圈这片大林子，他才发现自己在这里迷路好几天了，这座小破庙也是他走到今早才发现的。
　　也确实是座小破庙，又小又破，外墙上爬满了绿苔，门板都缺了一块，庙内最显眼的布设只有一座香台，被压上了厚厚的尘，蛛网攀在每个角落，向过路人发出不带善意的警告。
　　楚元曦用竹竿探出了一片空地，他用竹竿指着那片地对叶昭昭说，“昭昭姑娘，你去找些能生火的树枝木柴什么的吧。”
　　夜寒侵衣，确实需要一点火的。
　　叶昭昭绕着小破庙，捡了一堆柴火虚抱在怀里。撂了柴，她便在那空地上摆弄起来。
　　“我给你搭了座小破庙，送给你。”叶昭昭轻快地说。
　　“这样一来，你就不欠我了。”楚元曦坐在旁边，对着那堆柴饶有趣味地点点头，就好像真能看到她用木棍树枝撑起来的小破庙一样。
　　他把手放在地上，缓缓向前移动，细长拇指刚好触到了那“庙”的“侧墙”，他的手就停在了“庙口”，“可惜这个庙也没有门。”他轻笑，摸出袖袋里的火折子，伸进右手探到的洞口，拔了盖就势吹出火苗，那“小破庙”就缓缓冒出了烟窜出了火星子。
　　叶昭昭现在的心情很好，正准备凑上去，突然一阵冷风从那砸穿的墙缝中扑来，钻进柴堆，那火顿时歇了，滚作一团浓烟，楚元曦的头还没收回来，那烟便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楚元曦陷在烟尘里被呛得连连咳嗽，干净的脸上像被孩子捉弄过，留下几抹惊艳的黑。叶昭昭看着那脸，咯咯笑起来，忍不住戏弄的心，“你是不是饿了，饿了也不能吃灰啊。”
　　楚元曦被呛地难受，孩子气地说，“还不是你那破庙漏风。”
　　叶昭昭把楚元曦拉起来，“那首先还是你这庙破了点，不然也不至于……”她说着又笑起来。
　　叶昭昭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他的脸又忍俊不禁，她伸手去给他擦脸，但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去给他拂了拂袖子，说“你自己把脸擦擦。”
　　楚元曦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应付了，回过头来，那惊艳的黑变成了抹开的灰，叶昭昭憋得难受，笑声不时从嘴缝中飘出一点，楚元曦觉得这脸不弄干净她今晚不会安宁，转过身探着竹竿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洗脸，前面有流水。”
　　叶昭昭害怕楚元曦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也跟着去了。走了一小段路，确实看见一片水，一片美得亦真亦幻的水。
　　清辉枕玄镜。
　　天上一轮空月，把所有的光亮，连同自己的影子都借给了这面镜。月辉细碎，悉数撒在水面，璀璨得晃眼。
　　楚元曦的竹竿在水边探了会儿，就把竹竿放下，蹲身摸了摸地面，又向前挪了两小步，然后摘下遮眼的素布，就着水流洗脸。
　　宽袖被他挽在肘上，但身下的袍子触到水面，湿了大片，他似乎浑然不觉。叶昭昭见了，犹豫片刻，只在身后静静看着他。
　　“这里的水可是好水，喝起来都是甜的。”楚元曦自顾自地说，“试试绝对不亏。”
　　叶昭昭觉得好笑，喝自己的洗脸水还这么理直气壮。但她还是走到水边，故意挑了离楚元曦远一点的位置蹲下来。她是真渴了。
　　手还未伸到水中，她又看见了水中的浮影。
　　看到了……另一张脸。那个死了的女孩子的脸！
　　叶昭昭猛灌两口清水，便立刻站起来走回树下。那水凉地她直冒冷气，跟那夜里的夜一样。但她不愿再碰任何有关那夜的回忆。先活着吧！她想。
　　楚元曦来到她身边，将自己的衣角拎了水，“行了，回去吧。”晚上风冷夜凉，叶昭昭辗转反侧，绕着火堆转了小半圈，离着楚元曦只有半个身的距离时才渐渐睡过去。